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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春天的愿景 在河岸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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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神放过了这座城市,持续一年有余的天灾,终于在次年春天销声匿迹。那些在死神镰刀下仍然活下去的人们,振臂高呼着,从破旧的房间里走出来,迎接他们的新生。人们不再需要担心受怕地挨日子,幸福的时光真的来了。
街道上的死尸都处理妥当,城市的地面也清理得一尘不染,连一丝血迹也见不着。原本空无一人的房屋,外墙仔仔细细刷了新漆,重新住进了人。
沉寂一年有余的集市也复兴了。傍晚时分,买糖果和甜饼的小贩招呼着,耍戏法的人在广场中央搭起帐篷,看热闹的人手挽着手,齐齐上街去。满载着油桶的牛车慢悠悠地驶过,不小心撞翻正在搭帐篷的木匠,车夫下了车,气鼓鼓地,索性和那个倒霉的木匠拌起嘴来。再晚一些时候,人们就能听见大街那边马车车轮碾压而过的声音,车上的贵客们是城市有头有脸的大人物,趁着晚饭时间出门访客。
河边的柳树发新芽,嫩绿嫩绿的,几天不见,光秃秃的两岸很快变得绿汪汪。几个孩童围在树下打着节拍,拉起手来跳着舞。又是一个春天。
“啊,久违的阳光,清新的风!”
卡列打开了窗,让来自集市和远方山脉的新鲜空气充分地流进来,驱散了室内长久弥漫着的消毒水味。他从窗口探出头来,兴奋地朝着街上的行人打招呼,那些人们也脱下帽子,扬着手回应着他。
皮诺取下衣架上的黑袍子,正为处理它们而发愁。卡列发话了:
“我看没必要再留下来了。你带着衣服,我们去花园那儿烧了吧!”
“多好的衣服!只可惜……”
他们在屋子外的花园空地挖了一个很浅的坑,把黑袍子、面具连同长拐棍一起,统统丢进去,浇上油。卡列手里持着燃烧的火把。
“要是有人再想提起那段往事,也就不能够了!”
火把掷进去,顷刻间眼前燃起了熊熊的大火,浓烟伴着烈火滚滚而来,在无风的傍晚直直升起,最后消散在半空中。
“看看那是谁!”
“谁过来了?”
远远地看见一位年轻绅士招着手,朝他们走来,想必是熟人了。他走进了,皮诺率先在浓烟中辨出那人的轮廓。
“我在很远的地方就看到了飘起来的浓烟,就想着应该是你们,估摸着方向就过来了。看来我猜得不错。好久不见,早晨好!”
温格还是穿着那套医生制服,整洁干净,找不到一丝褶皱。他手里反复捏着白帽子,尽力维持着镇静和体面,眼睛却忽闪忽闪的,有种难以掩饰的欣喜。
“是你,是你!我还以为你抛弃我们,远走高飞了!唉,说到底,你现在的身份,做出什么决定也有一番道理了。”
卡列招呼着医生朋友的时候,嘴角不自然地抽搐着,陪着笑脸,双腿明明站在坚实的地上,却像踩着棉花,怎么也站不稳。
温格理了理自己的白领结,腼腆地微笑着,似乎在说,自己当然不会忘了昔日的好友。
他们拥抱在一起,发誓永远不分离。
“要是有人违背了誓言?……”
“那我们就把最恶劣的词句,刻满他的墓碑!”
卡列呵呵大笑起来。
皮诺摸了摸下巴,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好,就这么办了!——可是我们不做医士了,还能做什么呢?”皮诺指着街上来往的行人,无一不洋溢着幸福的笑,“你瞧,他们面色红润,步伐稳健。哪里还有病弱的人啊!”
“既然新生活已经到来,我们为何还要止步不前呢?”卡列敲敲皮诺的脑袋,回答他这个愚蠢的问题,“我们不做医士,还是有很多条路支持者我们继续生活。”
“开一间药房或者小诊所如何?”温格建议道,“地点选在集市旁,那儿来往的人多。一来既不浪费自己的才识,二来还能帮助人们远离疾病,保持健康。”
“好主意!老兄。”
卡列的脑子里,开始构思那间还未存在的药方或者小诊所的未来的图景。
“就开一间药房,就这么定了!我要用低价给病人们治病,给他们开合适他们体质的药,还要给那些市民定期检查身体,不让他们多花一个铜币!”
卡列紧了紧领子,感慨道:
“唉,现在的药几经转手,价格都翻了十几倍。再看看医院的病床和服务,永远都是贵族优先,普通人连生一场病都成了奢望!看来,不公正的现状不得不改变了。这要靠我们的双手!”
“要是主人还活着,他一定会这般平和的景象欣慰地落泪的。”
“那是必须的。”
在河岸边的小饭铺吃过午饭后,卡列提议去划船。
春天的河水涨起来了,显得满满当当。阳光在起伏的水面碎裂成无数的光点,随波飘荡。河边的柳树垂下枝头,流水在褐绿色柳条的拨弄下,好似一匹昂贵的绸缎。
小船载着三人,荡过一座石桥。
“多美的春天,多美的城市!”
古老石桥之上的栩栩如生的人像,抬手就能碰到,两岸是叫卖的小商小贩,近处林立着华丽的建筑,更远一些的山峦和白云也看得清清楚楚。
皮诺睁大了眼睛。他寸步不离脚下的城市,可还是第一次真正认识到她的美丽,恍惚间有种奇异的陌生感。那个瘟疫横行的年代,似乎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事了。
“我是在梦里么?”
区分现实和虚幻的界限,对于皮诺来说,是件太难的事。从烧掉衣物的那一刻起,是否还真实地活在世上,他也琢磨不透。他搞不懂,那些亡灵是否真的死去,毕竟谁说得清楚呢?
小船忽而就靠了岸,在水波之间摇摇晃晃。三人结对,攀上最近的小山丘,在一处树林不怎么茂密的山坡,那儿还来得及看见夕阳。金红色的余晖洒遍了原野。
他们筋疲力尽,情绪高涨。
“真是一场畅快淋漓的旅行!”
卡列把身上衬衫的扣子解开,让强烈的谷风灌满他的胸膛。
“新生活已经来了,我能感受到它的存在!生活正在朝我靠近。”
温格拔下一株蒲公英,谷风把它白绒绒的种子吹散了。他用手指反复搓揉着蒲公英的茎叶,嫩绿色的汁水渗进指甲里。他没有回话,沉默地出奇。
“朋友们,瘟疫放过了这座城市,可是它并没有完全消逝……你们可能很难相信,可那是我亲眼看到的。”
“亲眼?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卡列狐疑地看着他。
“你是说……”皮诺慌张地转头看着医生。
“我们很幸运,和城中剩余的人们一样,在死神的镰刀下侥幸活了过来。可这世界不只有我们脚底下的土地,不止有我们眼睛所看到的地方——还有,更远的地方。”
“更远的地方?”
“瘟疫传播到了邻国,甚至更远的国家。我估计,那些地区的人,熬不过未来的三个月。”
四周静得吓人,只听见草丛里的蚂蚱在振着翅膀。
“他们离我们很遥远,他们与我们素不相识。我们侥幸逃过的大瘟疫,他们还是得经受几个月,几年,甚至永远。我们阻止了死神的赶尽杀绝,却阻止不来悲剧的扩散和重演。”
“啊,不关我们的事。命运的东西……”
卡列不以为意,盯着自己活动的脚指头,说些不甚要紧的话。皮诺却听进心里去,可他害怕的是瘟疫会半途折返回来,再次降临在他所在的土地,毁坏所有的美梦。
“美梦?谁的美梦呢?”
他抬起手臂,隐隐的疼痛消失了,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赶忙拆开手臂上的绷带一瞧,那块原本很深的伤口奇迹般地愈合,而且还愈合得这么好,外人看来,好像从来没受过伤。
皮诺笑逐颜开:
“生活总是光明的!我们又能复学了,不是么?等这几天的春假一过,我们上学去!”
“上学去!”卡列也跟着欢呼,“这要是半年前,谁敢说出这些话来,谁就被当成疯子或者幻想家。可是现在,啊哈!谁能料到呢!”
“不过,我可不想回去考试……我最讨厌考试了,我要趁放假好好玩儿。反正课早晚都是要补上的。”
皮诺躺在山坡的草地上。草刚刚长出来,短短嫩嫩的,还不足以掩盖住他的脸。
“你还是赶紧把那十几门课考过吧!我比你都着急,”卡列假意生气着,“临考的几个星期,你就熬夜看书得了,别偷偷跑去灌酒!哪儿都不要去,听我说,老老实实通过考试吧!”
“你说你,怎么能体会我的难处呢?你又不是我。那些外国字儿,它们认识我,我不认识它们……”
卡列犯了难,想了想。
“要不这样,你去找某某教授,记住,考卷和好处费不要忘了带。他准会让你通过的。”
“讲真?”
“我用我的性命担保!”
太阳落下去了,山坡慢慢地被巨大的阴影笼罩过去,大片大片嫩绿的青草转而变得深绿。他们该走了,因为夜里风雨的威力可不小。他们三人嘻嘻哈哈,推搡着跑下了山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