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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祸不单行 他跌坐在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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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他不能待在原地等死!无论如何也要振作起来,带领着剩余的队伍,完成神灵堡主人的遗愿。
卡列用惊人的毅力从血泊中站起,好像个永不败的王。他颤颤巍巍地扶着膝盖,一步一步走到墙边靠了上去,歇息很久,头脑昏沉,不知道该坚守下去还是逃走。正想着,一阵巨响猛冲而来,整个神灵堡世界都在震动。神像厅的那具石砌神像,在流民的围攻下轰然坍塌,医士们的精神支柱随即灰飞烟灭。
“啊,完了,一切都完了……”
卡列喃喃自语。
都说神像是最宝贵之物,可当人们敲开石头砌成的巨大神像,发现里面什么也没有,没有满满当当的黄金和宝石,也没有白花花的银币,连一枚铜钱也见不着。贪财的人们大失所望,留下满地的碎石块离开了。
卡列知道如今坚守在神灵堡,除了丢了性命以外,已经没有益处。他强撑着仍在流血的躯干,将仍昏迷在地的皮诺扛在肩上,穿过了无数的棍棒、刀剑和火枪的雨林。但更多的科班医士们不愿离开,他们誓死守护着神灵堡。卡列在逃命的时候,还不忘回头望着仍在坚守的伙伴们,在尘土飞扬中,带着敬意,记住每一张脸。
和卡列一起逃离的,还有四五名医士。当他们穿过后堂时,那些睡在长椅上、地板上等待死亡的老人、儿童和寡妇们立即起了身,将他们团团围住。
“你们要去哪儿啊?”
“你们要走了吗?请别丢下我们!”
那些可怜的人们啊,纷纷跪下来磕头,央求着带着他们一起走。一个剪成短发的女人甚至冲了上去,抱住了卡列的腿。
“不,我们不让你走!不让你走!”
“可怜可怜我们!谁来救救我们啊!”
卡列低头垂泪,但他没有办法。要不是到迫不得已的境地,他不会说出那些话的。他环视他们每一个人,心如刀割。他对不起他们,没法撑起这么多人的命运。
“原谅我……从今天起,大家得自己照顾自己了。”
卡列自己手里没有一点余粮,倘若带着他们,在这样的乱世,饿死是迟早的事,而让他们留下来,至少还能挨过几天。可谁知道新的神灵堡统治者会是个怎么样的人呢?谁也说不准。
多年之后,当卡列回忆这悲惨的一天,仍然记不清皮诺苏醒时,趴在他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句什么话。自己怎么与这些亲爱的人们道一声永别,怎么关上沉重的大门的……他的记忆不管用了,关于那一瞬的回忆,变成了空白。
沉重的大门一旦闭上,他和这些可怜的人们,只能在梦里相见了。
卡列驮着仍昏迷的皮诺,哪儿也去不了,只好先回家里。跟着的那几个年轻医士,各走远方。卡列把血淋淋的皮诺放下来,叩响了门。许久一位神情疲惫的夫人才开了门,那是卡列的母亲。夫人怔怔地望着他们,一开始似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卡列摘下面具,掀下帽子,指了指自己。夫人惊叫地捂住了嘴巴。
“我的好孩儿,真的是你吗?你还活着呢!”
“是啊,真的是我!”
卡列紧紧地抱着他的母亲,两人痛哭起来。
“孩他爸,回来了,回来了!”
“谁回来了,吵吵嚷嚷的,一天闹个不停……哎呀!”
一个屠夫模样的人嘟嘟囔囔地从黑暗中走来,手里握着油灯。见了儿子,屠夫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嘴巴张得大大的,手里的油灯几乎要跌在地上。
“嘿,小心!”卡列扶稳了父亲的手。
“哎呀,哎呀!”父亲失神地大叫,他的嗓门极大,吼得整个房间都在颤抖,“神灵怜悯我们!把我们的儿子送了回来,感谢神灵的庇佑。”
一家人欢欢喜喜半天才发现倒地的皮诺。
“他……他是死了么?”
卡列慌忙解释好一通,夫妇才放下心来。
“可怜的孩子,他的爸妈不知道还在不在世上,可怜的孩子!”心善的夫人怜悯地看着这个昏死的年轻人,不住地念叨着。父子两人合力把皮诺抗在床上,还细心地帮他盖上了被子,安顿完后,一家人围着皮诺坐下来。
夫人率先开口:
“我的宝贝儿子,你知道吗,你真是被神眷顾的孩子啊!那些和你一样的人,他们的家里,都惨得不得了喔!隔壁的那位太太,你还记得吗?她唯一的孩子死了,收到死亡通知书后,那女人受不了打击,没几天疯掉了,多可怜!我常常想,要是死掉的人是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现实才好。我怕,我怕有一天也和那个女人一样疯掉。”
“妈妈每天都在想你,挂念你呢!”
屠夫拨弄着手里的火棍,补充道。
已经是冬天,外边正飘着冷雨,房间里暖烘烘的。这是卡列过的最幸福最温暖的冬天了,他感到高兴的时候总是沉默寡言的,低垂着头,脸上带着笑。
床头传来了迷迷糊糊的呻吟声。
“啊,好孩子,你终于醒了,你饿了吗?”
夫人率先察觉到苏醒的皮诺,转身到厨房拿来一碗热热的豌豆汤和一块熏肉卷。皮诺盯着陌生的食物和陌生的人,怯生生地缩在床上。
“他们是我的爸爸妈妈。”卡列走到床头边,“你流了很多血,别乱动!伤口愈合需要时间,等伤好的这段时间你哪儿也不用去,就在我家里修养一段时间吧。”
皮诺吃力地张开黏糊住的嘴唇,说了句感激的话。
“吃点吧,晚饭快好了——唉,可怜的孩子。”
“谢谢您。”
皮诺这才接过夫人的豌豆汤和肉卷,大口吃起来。
“孩子,你怎么这么瘦啊,是不是没怎么吃东西?家里人待你好不好,冷了有衣服穿吗?”夫人看着皮诺身上染着血迹的,破烂的上衣,心疼极了,“平时家里人是不是没给你寄钱呀?”
“我……”
皮诺把食物咽下,眼睛发酸。他们一家其乐融融,只有自己孤孤零零一个人。住在暖烘烘的房子里,却究竟不是自己的家。他回忆起父亲的斧子朝自己劈来的那刻,就不再有原谅他的想法。只是可怜的母亲啊!她泪汪汪的脸,哀求的腔调,每每想起都撕扯着他的心。
“幸福,我终究还是没法拥有你,哪怕只有一片刻!”
屋子里充斥着快活的味道,阵阵的笑声,眼角的泪花,他都没法感同身受,只感觉闷烦。
夫人像变戏法一样,把晚饭端上来。烤鳕鱼,熏猪肉,无花果馅饼,可口的吃食还冒着热气咧!更不用说餐桌中间的香气扑鼻的蔬菜炖汤了。一家人吃起来,时而欢笑,时而感慨。皮诺恢复了些力气,坐在床头边,火炉的火烘烤着他的脸。先前的凉豆汤和肉卷,几乎填满他的肚皮,在夫人的一再催促下,皮诺才勉强扒了几口。
皮诺看着窗户。
这会儿已经是隆冬时节。在这座南方的滨海小城,十二月份虽然不下雪,可仍是怪冷的。北风和冷雨一刻不停地击打着整座屋子,窗子凝上了厚厚的水雾,外面的景物,几乎看不清楚。好在屋子封得严严实实,窗户和门口加了固,壁炉里的柴火毕毕剥剥响着。
皮诺伸个懒腰,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哈欠,温暖的空气让他直犯困。要是回到家里,该有多折磨!冰冷的墙壁,壁炉里冷掉的灰烬,还有连蜡烛也没有的客厅……
一定还有很多和他一样的人,在挨饿受冻。很多人,很多人……
风雨停息,雨水敲打屋子的声音渐小,此时门口有人砰砰地砸门。
“哎呀呀,谁这么没教养!活脱脱要把我吓死了。”
“唉,那些不讲理的家伙。卡列,你去看看谁在外面?”
卡列从软沙发上起身去开门,门一开,三五个搬运工雕塑般立在那儿,他们的帽檐沾透雨水,脸色很差。
“卡列医生在家么?”
“是我。找我什么事?”
领头的那个冷笑一声,从兜里抓出一张揉皱的文件,在卡列面前扬了扬。
“你好好瞧瞧,这是什么?——动手!”
立在领头的身旁的几个大汉,径直走进房间,审视一圈后盯上了卡列刚刚坐过的软沙发,弯下腰,毫不客气地就要抬起来。
“你们……你们到底是谁?你们私闯医生的住宅,那可是死罪!”
夫人哭起来。家里那些长沙发、油画架子、玻璃花瓶和绣着紫色花纹的挂毯一类奢侈玩意儿,都是为了巴结卡列的有钱老爷送给他的,如今却无缘无故要被收走!
屠夫看说理不得,正想和他们动手。卡列先拉住了父亲,但他的眼睛却死死盯着文件上面的文字和签名。
“孩子,怎么了,你说话呀!”
“到底是怎么了,我的儿!”
卡列失了神,摇摇晃晃往后退了几步,跌坐在地上,那张权威的纸也滑落在地上。
那几个搬运工人把卡列晾在一边。领头的一个做了个手势,工人们就着手把屋子里的一件一件搬了出去。父亲把受了打击的儿子扶正,朝着那帮人吼:
“谁允许你们动我们的东西?”
“你们的东西?”领头冷笑道,“现在该物归原主了!那些老爷们催得着急呢!”
“我不再是医生了,那些老爷绅士们知道了。他们要把我的东西拿回去!”卡列无力地瘫软在地上,“可是,凭什么送出来的东西,他们还能要回去啊……”
这下,整座屋子显得空荡荡的,只剩下一张油腻腻的餐桌,两张还算结实的木头桌子和几把椅子,还有一张没什么装饰的大床。地上的旧毛毯还在那儿,只是它完全被靴子踏坏了,变成了一张毫无用处的破东西。
一夜之间,一个还算富裕的家庭,一个温暖的、躺满了奢侈物件的屋子,成了空洞的无望的地方。抱在一起的一家人哭起来,皮诺想起身,可手臂的刺痛达到了顶点,深藏已久的毒素几乎要撕裂他的皮肉。“哎呀”一声,狠狠跌倒在毛毯上,在众人的惊叫下,他昏过去没了知觉。
模模糊糊中,皮诺看到了一团迷雾,笼罩了他的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