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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神灵堡的末日 呼喊声、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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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伤复发,半夜里被手臂传来的一阵刺痛给痛醒,皮诺挣扎从阁楼床上醒来便再也睡不着,剩下一个人看着窗外的月亮。痛觉刀片一般切着皮肉,割着肌肤,一生疼他就咬自己的拳头,最难熬的一阵,甚至把自己拳头都咬出血印子。
外头早已入冬,窗上结上白色的霜,但这位可怜的医士却害着病,他热得厉害,热得口渴,哪哪都疼。他眼前一黑,脑海里忽然显现出温格医生的形象来。忧郁的微笑,还有满桌的信纸……他恨自己当时没来得及写一封遗书,伤口已经感染得很深,毒素已经深入骨头,大抵已经侵染上别的器官,不由得哀伤地联想到,自己还没到时疫结束的那一天就命丧黄泉。
“我的命呀……我支撑不下去了。”
皮诺昏了过去,没过多久就被一旁的医士摇醒。他睁开布满了血丝的眼睛,茫然地望着他的同伴们。
“求求你们了,让我安定一下吧!”
“别嚷,你听!”那个医士缩着肩膀,压低声音,“那响声,是不是真的?”
他们分明听见脚底玻璃碎裂的声音,随后惨叫声从楼下刺了上来。
不,这一定不是幻觉,那碎裂的声音明明离自己很近!
“现在几点钟了。”
“三点钟。”
“求求你了,我需要睡眠,睡眠!——”
皮诺又昏过去。等他终于睁眼时,周围静得一反常态,他们大概下楼祈祷去了,急忙也跟了上去。其他医士果然都在那儿,齐齐地朝着神像跪着。晨光从天窗射进来,把祈祷大厅神像的头顶笼罩在光晕中。
皮诺学着其他医士,也跪在神像面前。众人都把头埋在厚重的袍子里,虔诚祈祷。皮诺悄悄抬头看那神像好几次,那尊像双眼紧闭,面色安详,和被创造出来那一刻一样。
那神像为什么不睁眼看看这个世界呢?要是神真的听见了他们的祈祷,不会无动于衷。皮诺听过很多的神迹,却没有一次亲眼瞧见,他失望极了。看来幸运的日子也好,不幸的岁月也罢,神总是漠不关心的。
皮诺隐约觉得有什么坏事要发生。明明半夜那可怕的声音贯彻整座神灵堡,早晨起来,每个人却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照常朝着神像祷告,好像大家共同怀着某种不可言说的秘密一般,而这秘密除了皮诺以外,大家都知道。这让他感到很不自在。
不详的预感在祷告后的餐桌前更加明显。盘子里的饭菜少得可怜,每个人只能分到一块面包和一小杯蔬菜汤,皮诺把它们一口吞下,肚皮饿得更厉害。坐在一旁的卡列忍受不了,一把拉住分配食物的医士,指着自己的菜汤,上面飘着薄薄的卷心菜叶子和几乎看不见的胡萝卜丁。
“伙计,这汤很稀。”
分食物的医士不做理睬,卡列一眼认出那家伙的深蓝色袍子,便打心里认为那是不怀好意的嘲讽,是非科班群体对他地位失落的恶意行为。卡列不依不饶,提高了音调:
“这汤很稀!”
“每个人都是一样的,我能多分你一点还是怎的?”
见两人快要打起来,众医士赶忙拉住他们,才阻止了这场暴力事件。
卡列泄了气,拿起勺子不断搅动着菜汤,一口也喝不下去。吃惯了医生时代的佳肴,他的肠胃已经适应不了这番苦难,好不容易下决心舀一勺浮着油膜的菜汤,低头伸嘴吸一口,除了感觉肚子装了些热乎乎的液体外,什么滋味也尝不出来。汤很淡,盐只加了一点点。
“温格告诉我,城门已经关了……你知道么?”
皮诺睁大眼睛,不敢相信卡列说的话。
“城门可是外面运送粮食唯一的通道,现在整座城的粮食都靠它。除非……除非发生奇迹,不然这座城就要崩溃了!”
“那城里的麦子呢?田地不是还有很多么?”
“唉,你不知道,种庄稼的人几乎要死绝了。六月份的时候发了大水,田里的小麦全给淹了。没人种田,地里都长满了草。神灵堡……就更不要指望那巴掌大的地了,还都是些坏地!光凭我们,能种出多少东西来?……”
俩人相互叹气,仰头的瞬间瞧见刻在穹顶上的文字:
“让寒冷的人获得温暖,让饥饿的人获得面包。”
可怜的堡主人啊!这个伟大的人绝不会想到,当他命人刻下这句话的时候,他的下属和朋友们会有挨饿的一天。
“不好啦,主人被枪杀了!”
“什么?你说什么?”
正想着,一个守卫急匆匆地闯进来,给医士们带来一个噩耗。
在场的医士们忽而乱作一团,深蓝色袍子的,黑色袍子的,相互扭打在一起,他们都彼此认为对方是杀死主人的凶手,餐盘餐桌一片狼藉也没人在乎。到处都是瓶子和盘子的碎裂声,菜汤、咖啡液,溅得到处都是。
趁着餐桌前乱作一团,卡列赶忙抓起皮诺就跑。奔忙中他们听到了堡外喧嚷一片,吵得人心慌乱,似乎外面叫喊的不是人类,而是失控的野兽。听那仗势,神灵堡已经被那些疯子包围了。
“怎么办呀?”
“去塔顶!快!”
两人溜进塔顶,没错,正是上一次暴乱的人群,只不过这次暴动的人更多,浩浩荡荡潮水般把神灵堡前后出口都堵上。
“看,又是他,他又来了!和我料想的不差。”
卡列指着那个头绑着绷带的年轻人,皮诺吃了一惊,他还活着!
“这次我们要死在这里了么?”
“别胡说,你跟着我。糟了!”卡列把头伸出窗外,连接另一个塔顶的吊桥已经给人为毁掉了,“那儿过不去!”
“这可怎么办呀!”
卡列一把甩开皮诺的手,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这次,他什么法子也没有了。他赶忙蹲在窗户下面,可是晚了一步,敌人已经发现了他。
“只能这样了,我们冲下去!”
皮诺紧跟在卡列身后,他们还在弯弯曲曲的楼梯里绕的时候,凶恶的敌人已经堵住了前方的路。往后瞧,后面的敌人紧跟其后,将他们包围。
卡列和皮诺两人逃跑未果,被流民们绑起来,带回到神灵堡一层的正厅。
十几个守卫仍坚守在岗位上,吃力地把守着大门,可他们不知道,整座神灵堡已经沦陷了。人流就像永不停息的海浪,一阵又一阵冲击着古老的大门,呼喊声、咒骂声、鞋子在地面上踩踏的哒哒声,从四面八方扑来。
“轰隆——”
巨响过后,大门洞开,一轮巨大的圆木直挺挺捅进来,连同一起崩裂的还有一些瓦片石头。阳光从外头刺了进来,照得人睁不开眼。那些忠实的守卫们木偶般倒下,再也爬不起来。
左窗玻璃发出了爆裂的声音,紧接着,右边的玻璃窗也被打碎了。更多的流民找到了入口,一股脑涌进来,医士们不得已拔刀自卫,接连砍倒了先冲进来的几个。刀剑再锋利,面对来自四面八方的木棍、铁锹和面包棍的袭击,也很快力不从心了。
“今时不同往日,我们可不会再失败第二次!”
领头的青年从破开的大门进来。他发出爽朗的笑声,连脑门上渗出血的绷带也跟着一颤一颤的。
“你们看,这是靠着每一个人才攻打下来的城堡。今天,只要谁在堡内凭本事抢到什么,东西就归谁所有。哈哈哈哈——”
“你们擅自闯进神灵的栖息所,不怕遭报应么?”
卡列被绑在地上,膝盖跪着,但他丝毫没有屈服和畏惧的神色。
“报应?什么报应?”领头青年接过一枚金钥匙。那是他的先锋队在内室探到的宝贝,“这个金光闪闪的东西就是我的报应。”
青年得意洋洋,接着说:
“我这辈子还没享受过荣华富贵呢,你们守着这堆宝物,却过得这般惨兮兮的,可怜,真是可怜。看来,这辈子我先替你们享受了——你们的长官在哪,我要会会他。”
“堡主人是你想见就能见到的?”
卡列刚刚反驳那青年的话,忽然,一个灰白相间的袋子从二楼被掷下来。
“头儿,看我们发现了什么——”
沉闷的声音吸引力所有人的注意,等地面的扬尘散开后,那青年才命人把那口袋子松开。系在口袋的绳子刚一抽掉,众医士齐齐地陷入长久的沉默和哀痛中。堡主人就在口袋里,头部的血液糊满了头发和脸颊,永远地睡去了。
“这是什么……”
悲怆堵住了卡列的喉咙。他的眼眶红了,腮帮子不住地颤抖,泪如雨下。多么善良的,可爱的人呀,一生都在行善事,却没能迎来一个好结果,反倒是无耻的敌人仍然好好地活在这世上。皮诺也跟着哭泣,他连跪在地上的力气也消耗完了,扑腾一下瘫软在地。他回想起那个晚上,柏可医士也是被装进口袋里,然后投入冰冷的湖里淹死的。
“这忽儿,谁都救不了你们了。既然可怜你们死去的主人,那我不妨满足你们这个卑微的心愿!——等他们把里面的金银财宝都抢干净,我就一把火烧了神灵堡。”
卡列恶狠狠地盯着那青年,绑在后背的双手在胡乱摸索中,摸到了一块碎玻璃。他抓紧这个机会,一边仍装作痛骂绷带青年的模样,另一边悄悄划开了捆绑的绳索。他身子一倾,手指灵活得扭动着,锋利的玻璃片一下一下划着绑着皮诺的绳索。
皮诺睁了眼,他敏锐地感到了双手的自由,趁机摸向腰间的宝剑。闪着光的宝剑把青年吓坏了,两个医士联手,迅速把看守他们的敌人砍倒,顷刻间鲜血染红了神灵堡的地毯。
“怎么会……瞧瞧我的厉害!”
那青年刚刚伸手够腰间的火枪,就被卡列用剑挑走了。那把小火枪高高地飞了出去,摔了个稀烂。卡列还不过瘾,他灵活地操持着宝剑,几下就把那青年的双手砍伤,要不是皮诺拉着他,这个脾气暴躁的医士准会把这个青年砍成两半。
“哎哟,哎哟!”
那青年捂着流血的手,在几个手下的保护下,叫唤着躲了回去。
卡列回头看着那装着主人遗体的口袋,悲从心来。他一定要好好把这个值得尊敬的好人安葬!他要驮着主人的身体,去往更好的地方带给他安息。正当卡列想伸手去抱住主人的身体时,另一帮蓝袍子的围住了他。
“你们究竟还要做什么!”
“主人的遗体,应该由我们处理。”
“混蛋,你们这群混蛋!”
卡列疯了一样,胡乱抓住一个深蓝色袍子医士的领子,完全忘记自己还在混乱不堪的神灵堡中。他激愤地骂着穿蓝袍子的所有医士:
“一定是你们枪杀的,对不对?你们看不惯主人给的待遇,心怀不满,趁着时机成熟就……你们好狠的心!”
“偏见可不能作为证据。”那个深蓝袍子的医士高傲地回礼,“还有,放我下来!”
“你们受到主人多少恩泽啊!别忘了,非科班医士的准入令也是他本人签署的。没有他,你们现在都还在大街上闲逛呢!”
“谁能带走他,就让我的剑评评理吧!”
深蓝袍子扭开揪住领子的手,摆好姿势,也拔出一把锋利的剑,迎面朝卡列劈来。卡列躲闪不及,长剑刺中了他的左手臂;他下意识往后退,脑袋却结结实实撞到一块类似金属一样的东西,然后跌倒在地。
他们的斗争,引起神灵堡医士们的注意。此刻两派医士再也不必维护表面的和谐,纷纷拔出剑来,朝对方砍去,把共同的敌人抛之脑后。
卡列躺在地上,孤立无援。世界仿佛慢了下来,人们的哄抢声和争吵声变得模糊不清,玻璃、瓦片和陶罐破裂的声音也是零零星星。他看着同样倒在血泊里爬不起来的皮诺,无奈地笑笑,剩余的力气他只好把头扬起,头顶的墙壁和穹顶,已经变得破败不堪的。
他还感受到背后温热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