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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最后一次出诊 “还要留下 ...

  •   卡列把莫林赶出了神灵堡,他原以为自己会因此舒心,可惜他想错了。莫林走了,非科班的医士们还在。卡列一直被阴郁情绪困扰着,特别是遇到轻症病室里的那些非科班的医士们,心里就像被蚂蚁咬了一样。

      “我训斥过他们,会不会遭到报复呢?”

      卡列越想越不心安,冲动之下申请转到重症病室。

      没过几天,神灵堡的外面不时走过拎着锤子和斧子的人,那些人无不紧皱眉头,紧紧围着古堡不放过,直到太阳落山才离开。皮诺毫不知情地开了门透透气,正好与一个提刀的醉汉的目光相遇,那汉子立即红着脸,挥舞着刀朝里面大吼大叫,吓得他把大门关得死死的。

      “我们还要出诊吗?外面……”

      皮诺颤颤巍巍地发问,围坐着的其他医士齐齐地看向主人。

      “和往常一样……一定还有我们看不见的病人,藏匿在城里看不见的角落,等待着死亡的降临。要是连我们都贪生怕死、毫无作为,那这座城市还有别的希望么?我相信大家没有忘记自己来到此处的初心,我们都有自己的家庭,都有兄弟姐妹,都有心中所爱的人,可是别忘了我们肩负的责任。”

      “可是,连我们自己都保不全呀……”

      一个医士惨兮兮地叫。

      “孩子们,想想已经不幸牺牲的伙伴们!他们的生命,为这片土地做的一切,不是没有价值的。要是我们临阵逃脱了,怎么对得起他们?”

      医士们面面相觑,谈起死去的伙伴,个个黯然神伤,低下了头,谁也不敢提出反对意见。

      “所以,孩子们,你们愿意为最崇高的理想奋斗到最后一个人吗?”

      周围的伙伴们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喊声。是的,他们愿意,即使最终要流血,最终要牺牲。皮诺看着挥舞着的袍子,默默旁观着。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人,我怕死,我还想好好地活……”

      白天,这些不安定的人们高举着木棍、铁锹和其他简陋农具,挨家挨户搜寻落单的医士。在他们眼中,无论是黑袍子还是深蓝袍子的,都一样该死。医士们白天躲在神灵堡厚厚墙壁庇护下,晚上才敢坐马车出诊。

      皮诺缩在神灵堡里,不敢踏出门一步。那个可怕的日子还是到了,轮到他出诊了。临走前,他经过温格的办公室时,发觉那儿还亮着光,知道医生还没有睡,他两只脚站在门槛那儿行了个礼就进去了。医生正在烛光下忙活着。

      “这么晚,还在忙着呢?”

      “我为不能出诊感到抱歉。”

      “干嘛要自责,我要是你,就会睡得很踏实。”

      两人相互看了对方,笑起来,就连桌子上的烛火都因笑声而一颤一颤的。

      “那都是些什么?”

      医生先收敛了笑容,神情忽然黯淡了,招了招手让皮诺走近些,指了指满桌的信纸。皮诺静静等候医生的回答,心跳声听得一清二楚。

      “遗书。”

      “谁的遗书?”

      “医士们的遗书。这会儿我给他们整理起来,标个日期。要是他们当中有人不幸牺牲了,我就派人将信送到他的家人手里——你要写一封么?”

      “我吗?”

      皮诺接过医生递过来的笔,陷入了沉思。每次出诊前,医士们都恋恋不舍地握着同伴的手,直到门外的马车夫催促再三才肯动身,谁都说不准,这一去还能否活着回来。他们当中的人也许会因此受了感染暴毙,草草地埋在地下,就像那些死去的朋友一样;也许会给人用棍子活活打死,死在哪里也没人在乎。

      马车夫在外头催促了三次,摇响了铃铛。

      “我要走了。”

      皮诺哀伤地望着医生的脸,连哭的力气也没有,只是呆呆望着。他一个字也没写,空白的稿纸在他眼中,就像死后的世界。

      “你要好好的……你要平安回来呀!”

      皮诺嗯了一声,转头走了。

      连续三个晚上,他都没进一间屋子,马车刚刚在一家停下,就给人用烧红的铁棍轰走。起初他感到惊异无比,在走遍无数紧闭的房门后,他慢慢思索着自己不受欢迎的由来,想必是神灵堡的新药事件,还有那些不学无术的非科班医士,混吃等死的药剂师们惹下的祸,就凭他一个人,怎么也不可能恢复回原初的模样。

      市民们的心也变了,那些仍然苟延残喘的人们,不再相信和接受医士的诊治,他们宁愿在家中等待着奇迹——通常,奇迹不会发生。

      皮诺的马车在空荡荡的大街奔走着,路上的行人见了,急急忙忙地躲开。皮诺从车上看到惊慌的人们的脸,心都碎了。他们只觉得是那些医士们带来了瘟疫,医士登上谁家的门,那家人就要倒霉。医士勤勤恳恳搬运着尸体的时候,他们就趴在门缝和窗户缝看着,便认为医士走到哪儿,就把死亡带到哪里去。

      “看看这家。”

      皮诺招呼着马车夫停下,叩开了那家人的房门。他等了很久也没见人过来开门,原来那家人都趴在窗台上看他呢。男主人从窗户探出头,朝皮诺喊:

      “滚吧,不要再让我见到你们!要是明天还敢来,我就把你的狗腿打断!”

      出诊费当然是讨不到的,人还被屋主人赶了回去。他仍不想放弃,蹲在那家人的墙边等候着,因为那家病危的是一个老人。到了傍晚,老人醒了,皮诺在外边都能听见她哼哼唧唧的声音。

      “这是你的命了,上天该要你好好消受的!”

      “你呀,就是没有福气喽!有福气的人可就不同,我看别家的有自己好起来的……”

      天上的月亮只显露半边,在夕阳光下冷冷地悬在那儿,好完成它的使命。老人的尸体被拖了出去,盘旋半空中的乌鸦,哇啦哇啦地聚集下来。

      皮诺忽然感觉自己的胸腔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吸不上来。他想向前走去,身体却在这时猛地抽了一下,手臂的旧伤疼得他龇牙。

      那具倒在面前的尸体,一忽儿之前还是活的,现在却不可避免地走向灭亡,他要是那时候强硬一些,闯进屋子里给那垂死的老人看看,说不定她还能捡回一条命来。

      “怎么会这样……”

      皮诺喃喃自语,头也不回上了马车。马车夫问:

      “还要留下来吗?”

      “不用了,走吧。”

      皮诺坐回马车上,抱着膝盖抹起眼泪。小小的车厢里只有他一人静静地在哭泣。

      像是过了好多个世纪,颠簸的马车才停了下来。皮诺赶忙擦干眼泪,刚一下车,就碰见一个戴着白帽子的医生在神灵堡的门前守着。

      “温格,怎么是你在这儿!”

      温格第一句话就是:

      “你还活着!”

      “是啊,我还活着,没有给人打断腿,真是幸运。”

      两人拥抱在一起。

      “我已经命人寄出三封遗书了。这些天你不在堡里,我都忘了你去出诊了。”

      “偏偏我们这些人,短命!要是……哎呀!你碰着我伤。”

      “什么时候的事?给我看看。”

      皮诺缩回了身体,紧紧地捂着感染的伤口,但他瞒不过温格,只好把旧绷带拆开。

      “你不要看,你不要看了。我知道……我知道我剩下的时间不多,求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特别不要告诉卡列,他刚被剥夺了头衔,我怕又伤他的心。我只求你一件事了。”

      “什么事?”

      “你给我写封申请信吧,我不想再受出诊的折磨了……心灵的折磨。”

      “我试试。”

      然后皮诺没听见温格再说过一句话。他靠近了医生,发觉医生的身体在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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