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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杂货铺的故事 那人举着一 ...

  •   杂货铺里,两边的木桌子躺着许多装着甜菜、葡萄、李子和面包圈的篮子,往前有个大灶台,几个底部熏得乌黑的陶罐斜斜地卧在上面,墙壁上摆着香肠和鱼罐头,看上去就像是杂货铺和快餐店的奇怪杂糅体。

      “有人吗?我想看看有没有卖百合花瓣或者玫瑰花瓣——”

      没有应答。

      他又询问了一遍。当他想再询问第三遍时,店铺内房的墙壁忽然亮起来,映着一个会动的人影。那人举着一盏油灯,包着头巾,穿着棕褐色厚袍子,是个年迈的老人。

      “谁呀?”

      老人颤颤巍巍走出来,油灯的光照着来访者的脸。老人也真是奇怪,只瞧了皮诺一眼便重重叹了口气,自顾自地摇摇头,背着手回去。

      “你要是在店里想要什么,就拿了去吧。”

      “您这里……有没有新鲜的花瓣?”

      皮诺叫住了老人。

      老人不说话,背着皮诺把油灯挂在墙壁上,又回房间拿了一只茶壶。

      “或者……香料,呃,香粉也凑合。”

      “什么花瓣?”

      “百合,玫瑰,别的什么香气浓一点的花都行。我走了很远的路,实在是找不着了,外面……您知道的。”

      皮诺搓着手,哈着气。雨水灌进靴子,冷极了。

      “这儿可没有你要的东西。”

      “可是我分明闻到味道,绝不会错!”

      皮诺本想戳穿老人的谎言,可是不知怎么,他忽然感觉这个孤零零的老人就这样守在这里,蛮可怜的。他于心不忍,把反驳的话咽了下去,重新系紧了雨衣,朝着门外就要离开。

      “你瞧,外面下着雨呢,要是你不急着赶路的话,就留下来吧。”

      老人说的不错,这会儿的雨比刚才来得更加猛烈,整个世界弥漫着可怖的气氛,除了哗哗的暴雨声,皮诺什么都听不见。这雨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停的。

      “进来吧,站在外面可冷的呢,孩子。”

      老人生起了火,在炉灶上煮起来茶。火焰在脚底下毕毕剥剥响起来。老人问他要不要吃饭,皮诺慌慌张张地摇头,肚皮恰好在这时候响了。

      “饿肚子的滋味可不好受呢,是吧?快过来,跟我一排坐。”

      招呼完皮诺坐下,老人扶着腰,慢吞吞地在杂货铺挑了些小洋葱、卷心菜和甜菜,把它们洗净,切块,然后统统丢进一只瓦罐里煮。皮诺围在炉灶旁边,缩起自己的脚。柴火把他身体烤得暖烘烘的,舒服极了。

      老人不慌不忙地拾起两只碗,倒了热茶,递给了皮诺。

      皮诺一把灌进喉咙,很快猛烈地咳嗽起来。茶水一点儿也不好喝,那茶叶不知道陈了多久,泡在水里有股霉味,碗底还有看得见的细小砂子,大倒胃口。老人仍像个没事人一样,一碗一碗喝着。

      “怎么了?”

      “我……我喝不惯。”

      “唔——我儿子在外国出游和求学的时候,给我带来的。”

      皮诺听了这话,难为情地红了脸,尴尬地笑笑。老人学着他的模样,也装作咳嗽几声。

      “他会回来的,对吗?”

      皮诺有点摸不着头脑,愣愣地望着老人的眼睛。老人摸着下巴,低着头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烟斗,抽起了烟。燃着的烟丝在烟斗里发着热光,忽明忽暗。

      “你看我都糊涂了,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原谅我。”

      呛人的烟雾在窄小的店铺弥漫,油灯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油乎乎的。烟雾钻进了皮诺的肺部,让他总感觉痒痒的,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老人识趣地把烟灭掉,抖出烟丝。炖菜罐里的菜汤沸腾了,飘出了香味。

      “你坐着,我去给你弄点。孩子,你也喜欢吃炖菜和烤肉卷吧?”

      老人从墙壁上取下汤勺,搅动着炖菜,另一头给烤盘涂了油,做起了烤小牛肉。

      “这一定是个能干的好人!”皮诺暗自感慨。

      冒着热气的食物一端上来,皮诺也顾不上其他,狼吞虎咽地吃了干净,就连碗底的油脂和汤汁都用面包块抹得铮亮。吃饱了饭,皮诺问老人。

      “您是一个人?您的家人哪儿去了?”

      “是啊,我一个人经营着这家杂货铺,”老人抬头望着墙壁上摆着的各色罐子和坛子,好像那是他的生命一般,“哦,孩子,你刚才说要买什么来着?做什么用?”

      “一些鲜花,我们一般用来用来掩盖尸体散发的臭味,保持室内空气的芳香。”

      “你来的真不是时候,我这儿原来是有很多的,喏,就摆在门口,用水养着,”老人指了指外面齐腰深的瓦盆。那些瓦盆被随意地堆在角落,盛满了雨水,开始腐烂。

      “早些时候,都是些年轻小伙子给自己的情人买的,有很多呢,盛季的时候不仅有玫瑰,有百合,还有大丽菊,雏菊,葵花和牵牛花。只是现在——”

      “什么?”

      老人闭上眼睛不说话了,打起了盹儿,皮诺轻声叫了几声,他才迷迷糊糊睁开眼。

      “那么,孩子,你就是医士哦?只有医士用得上那玩意儿。”

      “啊,您的感觉真敏锐!”

      “我的儿子和你一般年纪,也是一名医士,我看到你的袍子就想起来他,”老人忽然哭起来,瘦巴巴的脸颊一抽一抽的,“他虽然与我并没有血缘关系,可是,可是……那个可爱的孩子,是我花钱从弃婴堂里领养的,但是我爱他爱得比亲骨肉还要来得深!我多想他一辈子留在我身边,这样我就不是孤单单的一个人。”

      “说不定,我可以帮您找到他。”

      那老人的眼睛里满是泪水,感激地握住皮诺的双手,紧紧地握着。

      “好啊,好啊,劝他早点回家,让他别再受苦了。唉,我每天睡觉,总会梦到他,梦到那个时候——”

      老人的面孔忽然紧缩起来,狠狠地打了几个喷嚏,膝盖冷得发抖。他们才发觉炉灶里的柴火不知什么时候熄灭了,杂货铺里顿时冷得怕人。

      他们合力重新生起了火。

      “刚开始时疫还没那么厉害,儿子就跟我说,自己要去做一个医士,给人们治病,好减轻痛苦。我还高兴着呢,一来也是做了件好事,二来还能将学校里学到的用出来,不至于就跟我一起待在这家杂货铺里度日,浪费了青春。可是我那时候哪里明白,这一走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想起他临走前还叫我放心,许诺瘟疫一结束就回来。唉,谁知道瘟疫这么厉害呀,早知道我就不让他出去了……”

      “我就这么等着他,天天在杂货铺门口守着。从天亮到天黑,整个春天和夏天都过去了,我的孩子还是没回来。”

      一谈起自己的孩子,老人就捂着胸口,隐隐作痛。他皱着眉毛,一把喝完茶碗里的茶水。

      “您没有出门找过他吗,他现在还在哪里?”

      老人郑重地点点头,眼眶湿润。

      “我去找过他,还到附近的街头转转,到处问人打听。哪还有人呀?街上安安静静的,人们不知道躲哪里去了,马车更是一辆也没有。我试过拦下一个人,那人只是急急忙忙地赶路,四处避难。哎,他们连自己都顾不上了,哪里还关心我孩子的下落呢?”

      老人的眼睛忽然瞪圆了,一把抓住皮诺的手,认真地注视着他。

      “你是医士,那你一定知道时疫结束了没有。快,告诉我吧,过了这么久了……”

      老人淌着眼泪,皮诺心疼地不得了。这个问题太复杂,皮诺不忍心欺骗老人,却害怕把话说出来了,会伤透老人家的心。

      “快说呀……”

      皮诺拗不过,闭上眼睛,缓慢地左右摇头。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什么法子也试了,可是没人帮我!我爱我唯一的孩子,无时无刻不挂念着他,我都要逼到绝境,要发疯了!”老人狠狠地锤着桌面,气哄哄地说了几句气话,随后想到了什么,握紧的拳头缓缓松开,“除了回来,我还有什么办法呢?”

      两人沉默了很久。老人动手重新燃起了烟斗,大团大团的烟雾弥漫起来,渐渐地看不清彼此。犹豫了很久,皮诺决定还是先开口:

      “这场遭天谴的时疫,带走了太多人的生命。只是,我不明白,既然您知道了您的杂货铺不会再有别的顾客上门,那为什么还要开着它?”

      老人的指了指门口的橘色油灯,它在雨幕中泛着一圈淡淡的光,很远的地方都能看到。

      “晚上亮了灯,他要是看见了就不会迷路;白天我也在店铺里,不怕他找不着我。”

      老人继续拖着忧郁的缓慢的语调说话。

      “我知道你要问我什么,我别的什么也不想了,就在这儿等着他,我儿子说过,他不喜欢在这座城市,因为这里没有交心的朋友。我们可是说好了,只要他一回来就离开这里,到别的城市生活。”

      老人扬了扬手,把飘浮的烟雾扇开,他的轮廓显露出来。

      “你也是医士,我儿子也是,你一定认识他,他叫柏可。你回去了,替我转告他,我还在杂货铺,哪儿也没有去。”

      “什么?”

      皮诺半天没回过神来,鼻子一酸,扭过了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他的脸红得不得了,像是在发烧。他反复咀嚼着本不应该出现的名字,心脏噗噗直跳,看着老人仍抱着希望的眼睛,再也经受不住这个名字的折磨,抓起了挂在钩子上的袍子,头也不回就往外冲。

      “哎?外面雨正大着呢,你要去哪儿……”

      暴雨淋湿了全身。皮诺跑啊跑啊,直到暴雨声压过了老人的呼唤声,直到杂货铺那小灯再也看不见的时候,他就放心地蹲在无人的街道上。他想,终于可以痛痛快快地哭一回了。一向紧绷的神经逼得他不能思考,不能动弹,现在躲过所有的人了。

      他不停地哭泣,不停地咳嗽,后背火辣辣地疼。他永远原谅不了自己,他恨自己的懦弱和无能,要是那个晚上,他义无反顾地冲上去保护柏可,即使自己遍体鳞伤。

      “我要是当时勇敢一点,柏可会不会就不会死了……”

      青色的闪电在他前方的天空,直直地劈下来,整个下了雨的世界被轰隆隆的雷声塞满。

      “你……你还有什么用啊……活着有什么意思!”

      他朝着闪电的方向嘶吼着,风呼呼地响,四周黑洞洞的,没有人回应他。他反复念叨着,慢慢地坐在湿漉漉的广场阶梯上。

      “是我害死的他!”

      皮诺挣扎起来,什么也不想了。越往深处走,越是没有答案。

      他只能折返回去。在雨中,老人怔怔地望着一步一步走来的皮诺。

      “先生,我要的花瓣——您这儿有卖安魂草吧?”

      “你要那个干什么?”

      他没做声,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那些瓶瓶罐罐。老人吃惊地望着他,嘴唇微微翕动,却听不出说了什么话。老人麻利地装好了花瓣递给皮诺,又抬起一只手,从那些罐子堆里抽出一瓶贴着字的小罐子。那玻璃罐只有巴掌大,里面塞着深绿色的藤蔓状植物。据说,那安魂草吃了就能暂时忘记痛苦。现在皮诺不再喝酒了,正好要找个替代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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