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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又见游歌者夏利 “要是我有 ...

  •   就在荣誉评定结束后的第二天清晨,皮诺推着小轮车就往外面赶。小轮车上载着一个刚死掉的病人,他的尸体仍新鲜着。医士皮诺得把他运到新开辟的埋尸场埋掉。

      那不是很远的路,就靠近河边的一块不大的空地,开辟这块新地是无奈之举。城里的墓地已经住满了尸体。

      “我们到了。”

      皮诺掀开盖在上面的白布。

      这儿原本热闹得很,卖铜铃的,卖木桶的,还有卖小笛子小口哨的,都爱聚集在河边的高地,直到日落才回去。孩子们,特别是穷人的孩子们,都爱卖小玩意儿的商贩们。摆摊的时候,那些商贩待他们很好,任由他们笑着,闹着,光着脚在木箱之间玩捉迷藏的游戏,邀请他们和自家的孩子一起玩耍,多欢乐。特别是那个卖饼干的老女人,穿着粗布裙子,手脚的指甲永远是黑黢黢的,弯腰拦下孩子们,给他们喂热乎乎的人形姜饼。

      “这是你的,这是我的……别抢我的。”

      “我要,给我……”

      现在统统消失了。死尸堆积如山,腐烂的臭味熏得眼睛疼,再也没有人会来这里卖姜饼了。地上地下埋的人是谁,没有人在乎。早先,运尸人还会在死者的坟上立一块木板,那便是简易的墓碑了,板上刻些哀伤的句子。后来埋尸的人自己也死了,后继者把他们送到这块新墓地就扔下他们,往尸体上扬几铲子泥土作罢。

      皮诺抬头一看呀,河岸连绵着的,都是高高低低的死亡小土丘,心口猛地紧缩起来,想起手臂上的很深的伤口。

      “安息吧!到时候,我该葬在哪里呢?”

      皮诺拣了处相对干净的土地,小心翼翼地安葬那个老人家。他刚刚给死者立了块碑,抬头就瞧见了熟人。在尸体山中,他认出了死掉的丹德先生,全身早已烂成了碎块,满是血污的头偏在了一边,嘴巴还没合上,眼睛却紧闭着。皮诺走了过去,伸手就想碰他。

      “怎么,你认识他?”

      皮诺回头,一个同样裹在隔离服的家伙打趣地说。那位不速之客的脖子上,还悬着巨大的木牌子。他的小轮车也运着死人。那家伙的手法可没那么温和,小轮车刚到停尸场,便急不可耐地扯住死者的衣服,一把抛在人堆当中。那具可怜的尸体,毫无尊严地扑在其他肉块的上面,四仰八叉,任由尸体的后背在太阳底下暴晒。

      “那人终于死了,也是罪有应得!生前那么潇洒,还不是埋在这破地方了?”

      那个运尸人浓厚的口音,在神灵堡的医士中找不出第二个。皮诺警惕起来。

      “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皮诺拉着运尸人的袖子,见他想要逃跑,抓得更紧了,“你别跑,想跑到哪里去?回答我,你隶属于哪一只队伍?”

      “放开我!”

      那人扒开皮诺的手,挣扎着。皮诺情急之下,一把扯下来那人的面具。

      那不正是游歌者夏利么!褐黄色的枯萎的头发,散乱地披在两侧。他不会认错。

      “我想我们曾经见过。”

      “我们认识嘛?诶,我每天都见到不少人,实在想不起谁是谁了,哎呀,既然你说你认识我,那行,你说了算!”

      夏利一把甩开皮诺紧握的手,依然是那副无所谓的模样。第一次认识夏利,皮诺对他蛮有好感,现在只剩下了讨厌。

      “你怎么有脸来了,你不是被捉进大牢里了?”

      “他们管不住我,他们连自己都顾不上了!死的死,残的残,有手有脚的,都爬了出来,倒霉的就是那些不愿出来,或者没办法出来的人了,哈哈!”

      “那你怎么没死?”

      夏利恶狠狠地盯着皮诺,不说话了。

      “没有许可状,就不能运尸体。要是人人都像你一样,偷了一件不知是谁的衣服就混入我们其中,谋取不义之财,那还得了!再说了,要是处理不当,惹来更多的麻烦,你我都承担不起。”

      夏利不耐烦地摆摆手,回答道:

      “别和我说这些有的没的。你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哼,我可比不上你了!我不过是个贫困潦倒的穷小子,一日三餐靠着路人接济。我不像你们一样伟大,或是看上去那么伟大,在这世上,我只想填饱我的肚皮,别的我一概也不想。你们这些吃得饱饱的人,是不会理解我的处境的。要是、要是你沦落到我一般的境地,你还没我善良呢,嘻嘻!……”

      皮诺愣在原地,欲言又止。

      “时疫让我在一开始赚了一笔钱,饭也吃上了。为了能够博取别人的同情心,我一直穿着破烂的衣裳,给铁匠们、木匠们和小磨坊主们讲些奇闻轶事,挣些辛苦钱,走到哪儿,就讲给谁听。要我说,没有时疫,我肚子里那些古怪的故事,就没人听了。一开始我还傻乎乎的,以为时疫会帮我,你看——”夏利张开他的手掌给皮诺看,上面布满了粗劣的纹路,“我还天天划手掌心,祈求时疫更长一些呢!它是我的恩人,是他让我活了下去。”

      “可是,后来大家都听腻了这些故事,转而去看新剧,我呀我呀,活不下去了!得想办法呀,我就仰仗着它吃饭,没了它我可活不下去,活不下去……”

      夏利叽里咕噜念叨着同一个词,听得皮诺厌烦。

      “那后来呢?”

      “后来到了剧院去了。我得花钱,我听别人说做旁白人要买一件礼服,说起来真是气人,那套缝着布的玩意儿,又不好看,又不保暖的,竟然吃空了我的口袋,真讨厌!要不是为了进剧院,我才舍不得花钱呢!不过,做那个更挣钱,老板一天说要给我五枚银币哩!”

      “这么多,真是暴利呢!那些个蓝色的黄色的坐票,变了花样进了你的口袋。”

      “没这么多,没这么多的,再说了,我只挣个小头。”夏利狡黠地笑了笑,“你要知道这并不可耻,老天要让我们挨饿了,总得动动脑筋吧!你用你的聪明才智挣钱,我也用我的聪明才智讨生活,我们都是一样的。这哪里可耻!”

      “可是……”

      “你听我说完,别嚷嚷!——我干了三天,眼看白花花的钱币就在眼前,谁知道不知哪个扫把星,偷摸着告发了我。哼,准是嫉妒我了。”夏利作一副哭丧的模样,“哎呀,哎呀,钱没挣得一个子儿,人先给抓起来了。”

      “人们总说‘恶有恶报’,看来说的真没错。”

      “哼,我又作了什么恶,你说,什么恶?统统都是胡扯!吃不饱饭,或者没能力挣钱,我看那才是最大的恶。我被抓住,单单是碰了霉运!哎呀,哎呀,原本还想发家致富,结果到头来却是一场空。我的命,真苦!”

      夏利嚷了一嗓子,狠狠地踢了脚下碍事的死尸。

      “我没想到,时疫还是把我给害了,要不是,要不是它……我还只是个游歌者呢,这会儿我什么都没有了!我的钱,我的衣服,我的听众们,统统没有了。我真想不懂了……”

      夏利当然想不懂,皮诺倒是想得清楚。这个可怜的游歌者的命运,始终受时疫的影响和牵连,因它过活,因它落魄。瘟疫驱使着无聊无望的人们从屋子里走出来,去看剧场上演出来的幸福生活,聚集在一起的人们,却给了瘟疫机会。大批大批的人死去,剧院关闭了,夏利被陷害的事,看似偶然,实则必然。

      “那些靠着发灾难财的人,要被神灵诅咒的!”

      “神灵?”夏利冷笑道,“人们都说神灵是善的,是全知全能的,要是他真的存在,这场灾难就不会发生。要我说,金钱才是我的神灵,至少他能让我吃饱穿暖,挨过一天。”

      皮诺转过身子,把小轮车转了个方向,他知道再和夏利争辩已经没有意义。看着河滩上成堆垒起的尸体,散发出难以忍受的气味,心就像被揪住一般难受。医士们连年数月的忙碌,救回来的不过是少数,更多的病人死在路上。他一直在欺骗自己,统计员记录的数据本上明明白白写着的那些生的人和死的人的姓名,他记得清清楚楚,只是从来不愿意相信。他问自己这运尸工作的意义在哪儿,他自己也说不清,只好给它赋予别的什么意义。

      “我劝你呀,少做些无用功。”

      夏利嘟囔着嘴巴。

      皮诺回头去看,那游歌者正弯腰从地上捡起什么东西,神秘兮兮地用衣服擦干净,塞进衣袋里,两人的眼睛相遇了。

      夏利慌慌张张地缩着身体,护住捡来的宝贝。

      “我先发现的,那就是我的。”

      “我不要你的东西。那是什么——”

      皮诺指着夏利脖子上悬着的木牌子。

      “哦,你说这个——这是现在的潮流,人人都这么做。要是我有天死了,有个名字也好收尸,让别人看了,也知道那是具有名有姓的尸首。”

      皮诺惊愕地说不出话来。

      “你知道的,那事谁也说不准,我见了太多了,昨天还好好的,约我一起到酒馆里喝酒、吃饭,笑呵呵的,明天到他家里拜访的时候,人就直挺挺地倒在地板上了。没法子,没法子……你们?”夏利鄙夷地抬起眼,瞧着皮诺,“治好治坏也是一个样,倒不如来个痛快。”

      说着,夏利就要转身走了。皮诺一把拉住他。

      “你干什么,松手!”

      皮诺的手被甩在一边。

      忽然地上刮起大风,天色阴沉,整个世界一下子笼罩在黑幕之中。夏利早就跑得远远的,不知去哪儿避雨去了。

      皮诺哪儿也不想去,只好原路返回。街道的两边死气沉沉的,一个活人,甚至是一个活着的生物也没有,静极了。雨渐渐大了起来,他一个人拖着小车,躲进桥洞里。随处可见的流浪汉也不在,谁知道他们去了哪里。除了自己的喘息声,只能听见外面雨水冲击泥土的声音了。

      等雨停了,他继续往回走,沿着石砌的道路翻过一座小丘,来到居民区。傍晚了,居民楼的烟囱齐齐地保持沉默,生火做饭的人,一个也没有。那些房屋挤成一团,他走进去瞧,接连有十几家的外墙上,竟然漆上了黑色的标记!皮诺认得这种标记,它们张牙舞爪地霸占了整一面墙壁,那是为了提醒路过的行人避开屋里的病人。

      皮诺心脏都要停了。他胆战心惊地望着那些可怕的黑色标记,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小巷子里。每一个标记的背后,是一屋子的死亡。

      皮诺继续往前走。许多店铺门前长满了荒草,顶上的遮雨棚破得不成样子。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人弓着身子,坐在一家破落的面包铺前,猛地给自己灌酒,光光的胸膛忽地发抖,整个身子顺势倒在台阶上,酒瓶子滚走了,那人也毫不在乎。

      “带我走吧,活着真受罪!……”

      皮诺的脚虽然还在走着,心里却始终想着那个男人说的话,不知不觉拐进了一个从未走过的小道。从小道里出来,四周全是他没见过的建筑。

      他迷路了,慌乱中闯入了一个有人的地方,那是一家杂货铺,没有门,从外面就能看清里面所有的陈设。前脚刚踏进来,他就嗅到受潮的木桶气味。还有别的味道,很好闻,他辨别出那是陈了很久的香料。

      是了,鲜花和香料,这里一定有!香料的气味贯穿了皮诺的身体,让他想起那件还未做成的事,不妨问问店主。一时间他竟然忘记了饥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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