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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荣誉授予仪式(下) “就是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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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是文书皮杰,他慢慢地从人海中朝皮诺走来,眼里饱含着深情。
“你怎么知道的?我从来没有跟你提过呀……”
“那位夫人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皮杰朝皮诺张开双臂,露出白牙,笑得很灿烂。皮诺有些不知所措,看到弟弟的动作,下意识也张开臂膀。兄弟俩紧紧抱在一起。
“要不是那位夫人为你发声,我到现在都不知道,那时候你跑到监牢里,是为了众多犯人们,而不是单单为了我。”
“你在说什么呀,我怎么听不懂?起来,在那么多人面前哭,多丢脸……”
“那……那你哭什么。”
皮诺拿出手帕,给弟弟擦眼泪。他的脸颊也是湿糊糊、热乎乎的。
“我以为,我以为是你揭发的我,你要来嘲弄我……我早该知道的。”
“傻瓜,现在知道也不晚——你是哪里知道我今天要来典礼仪式的,我不明白。”
“神灵堡巴掌大的地方,什么消息我不知道啊,只要留心——”皮杰破涕为笑,“我这次来,只是为了你呀!”
“为了我?”
“我是来请求你的原谅,哥哥,”皮杰捂着自己的胸口,动情地说,“要是一天你没有接受我的歉意,我一天都活不下去啦!”
“那时候我孩子气,不懂事,厌恶踏实,厌恶勤劳,认为那是愚笨的象征——过去我不爱您,瞧不起您,不过是因为您既没有一副好皮囊,又终日游手好闲,无所事事。可反观我呀,又有哪一点比得上呢?花着兄长的钱,不过是换种方式度日子罢了!家里人都觉得我肯定能念法学院,但,我没能考上。我失败了。我以为靠着自己的天资,就算没去当律师,当法官,也能混得比任何人都要好,后来经历的那么多的事情证明,我错了,错得过分,因为我自作聪明,走错了路。”
“我从来没有怪你,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无论你到哪里。哥哥爱弟弟,天经地义的事。”
皮杰听了这话,知道哥哥真的接受了全部的自己,嘴巴快咧到耳朵去,露出两排大白牙。两只眼睛却高兴不起来,泪汪汪的,流下两行泪水。
“从今往后,我们之间不要再有隔阂了,好吗?”
“一言为定。”
兄弟俩再一次抱在一起,任凭什么力量也不能把他们分开。礼堂响起了洪水般的掌声。皮诺看着皮杰,冲着对方微笑,他们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一辈子想去做的,但始终做不到的事,你替我做到了……我为你的伟大心灵感到骄傲,你,打动了我。”
那个提问的老教授撑住高台的边缘,颤颤巍巍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谈起了自己年轻时代的一桩始终未完成的心愿,那就是给监牢里的犯人们治病。为此他在大学时专门修了很多的课程,闲暇的时候到乡下给人治病,精湛医术。
“我以为只要医术够高深,我就能靠它做任何的事。可真正当我收到市长的邀请信,在众多医士和专家的陪同下,踏进监牢这个卑劣、污秽和肮脏的地方的时候,高贵的知识和博士学位把我拉回了监牢的门槛之外。我问自己值得么,明明可以到城市医院里当个专业医生,以后一辈子都衣食无忧。而去监牢呢?我说不出它能给我带来什么,毕竟只有最不入流的医士才会到那儿混饭吃。”
“我在医学院里待了十几年,见到的无非是课本,同学和要解剖的尸首,从来没见过犯了罪的人。我只从别人的嘴里听说了,那些犯人都是见利忘义的小人,是凶手,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害怕,害怕犯人忽然跳出来,扒了他的皮,吃了他的肉。”
“我最终还是没有到监牢那儿去,真是遗憾,一个幻想着给犯人治病的医生,却连监牢都没见过!我到底是下不了这个决心。被人问了,我只是说监牢里油腻腻的地板会弄脏我的靴子……时过两年,我又想去监牢一趟,可是,在出发前一晚,我收到了一封推荐信,那是城市医院寄来的,上面承诺给我很丰厚的待遇……唉。”
老教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摇摇头,在助手的搀扶下回了座。他刚一落座,便吩咐着医生荣誉称号的事宜。
“我宣布,授予卡列医士、温格医士和皮诺医士三人专业医生的身份和荣誉称号,这份荣誉是属于你们的,从今天起,你们不要忘了肩上的责任。”
直到典礼官拉着皮诺走向前时,他才知道自己真的不是在梦中,而是真真切切降临到他的头上了。他仰望着礼堂到底屋顶,感慨道:
“我也有幸运的一天!”
助手带着三顶白色的礼帽来了。三个好友齐齐地站在一排,接受着众人的祝福。温格微微低下了头,让典礼官给他系上白色礼帽,低声道了谢。卡列搓着手,脸上洋溢着笑,还没等典礼官给他戴上,他便急不可耐地接了过去,一把扣在脑袋上。助手快步地跑到卡列跟前,细心地为他系上带子。助手和典礼官一走开,他就伸手摸着那条高贵的带子(即使那短短的带子勒得他的脸不舒服)对着玻璃窗户反复欣赏自己的模样。
第三顶白色礼帽出现了,像一朵硕大的百合花,高贵,纯洁,倒扣在助手的手上,等候着它的主人。皮诺用余光瞥了一眼礼帽,发觉它也不过如此,再精致好看,终究是一顶帽子。坐席下的众医士眼睛都直了,恨不得那帽子就戴在自己的头上。
弟弟皮杰正看着自己,在他的眼睛里,充满了对哥哥的骄傲。玻璃落地窗外的人们,他们比自己更期待获得那个头衔。
“要是我当了医生,会有更多的病人会因此变得更好吗?”
皮诺问自己。从天而降的殊荣就在眼前,只要他微微弯一下腰,当上了医生,什么他都能够得到。那朵硕大的百合花正一步步朝他走来。他没有被冲昏了头脑,反倒是因为这份荣誉来得太过突然,激得他冷静了头脑。他忽然想起莫林讥讽他的一番话:
专业医生哪里需要给病人们看病呀?你个傻瓜,啥也不知道。他们随手写的药方,够一个家庭一年的收入了。
“就是说,多一个医生,就少一个治病的人了。”
皮诺靠自己想明白了。那朵百合花的边缘刚刚碰到他额头时,他把头偏了过去,拒绝了。
礼堂先是沉寂了一忽儿,随后议论纷纷,个个露出痴呆惊异的神情。所有人都以为他疯了,空气里充满了不同人起起伏伏的声音,一同灌入皮诺的耳朵里,他都要被各种声音扰得头发昏了,茫然地立在原地,额头冒出阵阵冷汗,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瞟。
“你真是疯了!你知道自己在干些什么吗?”
卡列扭过身子,疯狂地摇着皮诺的肩膀。
“你在担心什么,有什么值得你担心的?”
“我……我想……”
突如其来的可怕想法把皮诺吓坏了,面对卡列的逼问,他不知道如何回答,咬着牙,使劲搓手,理不清自己的话了。要是及时反悔还来得及,皮诺知道,但他从来不走回头路。放弃医生头衔,他说不出什么好处,可要让他接受,他的内心是抗拒的。
一旁端着礼帽的助手茫然地站在一边,等待着指示。
“孩子,你怎么了?多好的机会呀。”
那个刚刚还热泪盈眶的老教授用手帕擦擦眼角,好心地问皮诺。
“你真的确定要放弃吗?”
典礼官把那个端着礼帽的助手推在一边,古怪地盯着皮诺问。皮诺左瞧瞧,右瞧瞧,众人神情不一,温格仍是一副淡漠的表情,卡列朝他拼命地摇头,脸涨得通红,台下的众多医士,有叹息的,有不解的,还有捂嘴偷笑的。莫林仍在原地,皮诺看见他木然的脸上,显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被他捏着脖子的康纳用手遮住了自己的脸,不敢看台上。
皮诺有节奏地拍打着自己的胸脯,花了很长时间让自己镇定下来。
“是的,我决定放弃。”
“那没办法了呀。”
典礼官用一种嘲弄的口吻说话,挥挥手让端着礼帽的助手离开了。那朵硕大的百合花彻底消失了。
卡列瞪着皮诺,恨不得给他来两拳。
皮诺开口了:
“我发自内心感谢所有人,特别是礼堂外面可爱的人们,没有你们,就没有今天的我。我自个儿不大荣耀的过去,我是不愿重提的,大家都知道的。那位尊敬的夫人将公之于众,我也没法再遮掩下去了。我认为救谁的命,那都是一个样,在我眼里,市长的命和犯人们的命,都是一样的,救他们是我的责任,无所谓感到自豪和骄傲。”
“我之所以拒绝成为一名地位颇高、待遇优厚的医生,是因为我想到了,只要自己一天和那顶白帽子产生关系,戴着它,驾着马车到病人家里去,病人们就要为此付更高的出诊费用——唉,即使前后两个人,都是我皮诺。有钱人,大多都跑掉了,留下来讨生活的人,他们一年到头来,连一块像样的干酪都吃不上,更谈不上治病和吃药了。他们生不起这场病,更付不起我的费用。”
“换句话说,要是神灵堡里多一名医生,那就会少一名医士,城里就会多一个因为支付不起高昂出诊费而丧命的人。看看他们吧!为了活命,什么都顾不上,神灵也不怜悯他们,要么吃饭,要么吃药,再没有更多的选择。苦呀,我亲眼见过,一对衣衫褴褛、抱在一起哭泣的母女……”
皮诺谈起那悲惨的场景,眼角止不住地泛出眼泪。
“要是因为这顶帽子,让更多的人受苦,我又何必要它!”
坐席上年轻医士们神情各异,有人认为他是人间心善的神,是神灵堡主人慈善精神的延续;有人仍固执地认为有福不享,实在是个十足的怪人,脑袋不灵光的蠢蛋,对着皮诺指指点点,嗤笑起来。皮诺讲演完,又开始浑身不自在了,礼堂里众多医士的意见,并没有因他的一番话而改变,先前是如何的,现在也是。他陷入了怀疑中,揣测着自己的形象在众医士面前,是不是演变成了爱吹大话的人?这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
皮诺瞧见温格和卡列已经下台了,两朵白色的大帽子,在他面前晃动,心中忽然感到一阵酸楚。谁又能理解他呢?似乎从来就没有过!
“皮诺,我们的医生!”
礼堂外的人们,直至皮诺演讲完才敢振臂欢呼,热烈的情绪压抑得太久了!他们推开礼堂之外的几个卫士,挤进小小的礼堂里,把皮诺医士举在头顶上,高高地抛起,有力地落在众人的手掌和手臂上。皮诺笑出了泪,他被他们抬了出去,礼堂外的世界毕竟更加宽广。
“真好呀,被人需要的感觉。”
皮诺对自己说。
荣誉评定会结束了,礼堂的人依次离开。皮诺才沉浸在快乐之中,哪知道神灵堡又来了数十名拿着铁棒和铁锤的卫士们,从四面八方奔来,急不可耐地把欢呼着的人们赶回去,只留下皮诺一人还在原地。
“快走!”
“下次还来见见你!”
卫士把一个可爱的青年拉走了。皮诺抓不住那青年的手,眼看他被拖在地上活活拉走,忍不住哭出了声。哭过了,他站起来,不知道该去哪儿,只好回礼堂一趟。
礼堂里现在一个人也没有,静得很!温格呢?卡列呢?皮诺下意识地想找他们,很快他才反应过来,他的两个挚友已经是医生了,哪里还会再陪着自己?
“主人让我转告你,医士得去运尸体了……”
弟弟还没走,他在礼堂里整理手里的文稿。
“要是你刚刚没拒绝就好了。做医士的滋味,有时候真不好受,对吧?”
“但我还不是啊,”皮诺苦笑地耸耸肩,“没办法的事。我暂时……还没想去做。”
“你已经救了我一次,现在又要为更多的人牺牲掉你自己。就算把命给搭上,也救不来城里所有的人啊!”
皮杰等着皮诺的回答,抬头看着他。皮诺思索了很久,才迟钝地回答弟弟的话。
“我的命该如此。但愿他们不要曲解我的本意就好了……想想,温格和卡列他们俩就没有这种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