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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荣誉授予仪式(上) “一共二十 ...

  •   “今年的评选又要落空了?”

      皮诺叹着气,轮流上去的医士们无不期待万分地上台,又低头垂手地回来。坐在中心高台的八字胡教授不住地用食指捏胡子的末端,把它卷曲起来,弹了弹,这滑稽的游戏要比听医士们的陈述来得有趣。

      这时他用余光瞥见,莫林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并且挨着康纳的坐席坐着。莫林交叉着双腿,正呵呵地朝着他笑。

      “快轮到我了。”

      卡列仍摆出听陈述的模样,两只手伸过去,握紧皮诺的手。他的手发颤,手心出汗。

      “莫林来了,他啥时候来的。”

      “不要管他。快轮到我了,皮诺。”

      “那我是第几个。”

      “你是最后一个。”

      温格过来了,刚一坐下,就不停地蹭着靴子上的湿泥。

      “你还说我迟,他不更迟了?”皮诺暗暗戳着卡列的背脊,“你这个坏包——怎么他们都说没有你,是不是印刷员搞错了?你是要念博士的。”

      皮诺转头问起温格来,要知道,医学博士学位可没这么容易获得。

      “哦,没有。我是汉金教授的侄子,他是专业医生,会把这个荣誉称号传给我的。”

      温格的回答淡淡的,皮诺听了,肃然起敬。

      典礼官手里的铃铛要命地闹起来。卡列离了席,动静要比别人更大一些,连衣服的下摆都要摩挲着地面,发出引人注目的沙沙声。他扬起头,捧着几本经典的医学教材,沉甸甸的,第一本教材的扉页,还夹着巴掌大的小册子,登上台之前还特意从口袋里摸出一副没带镜片的眼睛,夹在鼻梁上,用他的话来讲,会显得更加沉稳和专业些。

      “诸位教授先生们,你们好!”

      卡列清了清嗓子,开始他的陈述。他大谈特谈医学伦理和人道关怀,讲述过去一年的医疗成就,譬如救活了多少人,让多少个自甘堕落的人重回正轨之类等等。

      “你说你救活了多少人,可是,我们怎么知道呢?要知道,人人都长了一张嘴,谁都可以夸耀自己的事迹。”

      卡列料到了教授们对他的提问,不慌不忙地卸下一直抱在胳膊上的、根本没有用到的医学教材里,抽出一份准备好的神秘小册子。

      “喏,各位先生们,请看!”

      他看着珍藏了整整一年多的册子,在教授先生们手里相互传阅着,嘴角止不住上弯,额头冒出了兴奋的冷汗。

      “这孩子,真棒啊——”

      那个坐在中心的、最年长的教授感叹后,饶有兴趣地端详着卡列,连续抛给了他几个高难度的问题。卡列思索了一阵,回答得滴水不漏。

      “你的对答,不是最完美的,却是我最想听的。”

      卡列鞠了一躬,喜滋滋地下台了,坐回了原来的位置,像是变了一个人,任凭皮诺摇着他的胳膊,在他耳边说话,他也不做理睬,整个身心都沉浸在既定的喜悦中。卡列把肩膀靠在石墙,陶醉极了,有种医士们都仰望着他的错觉。毫不意外的是,卡列获得了在场四分之三的选票,医生的称号就在眼前了。

      皮诺问卡列:

      “我看这些选票,好多都是非科班医士投的呢!”

      “啊,是吗?可能……可能是因为个人魅力吧,嘿嘿……”

      皮诺只好陪着卡列笑,但心里暗暗为他担忧。皮诺隐隐的预感到,某种可怖的事情正在暗中酝酿。

      莫林答得也很不错,没有太大的失误,回到坐席时眯上眼睛打盹儿。

      “好了,现在请诸位投上你们神圣的一票吧。”

      典礼官拖着声音道。坐席上迅速伸出了十几双手,有几个态度模糊的医士环顾四周,犹犹豫豫,最后随了大流。其中一个不知怎的像是触电一般,刚刚伸出手,又缩了回去。那十几个提前收了好处的医士,用看戏的眼光相互观察着在场的人,他们没有说话,但是眼神却出卖了他们。

      是康纳,他缩手了!

      皮诺吃了一惊,他低估了康纳的勇气。按理来说,康纳的身份、地位和所属团体不允许他做出这离经叛道的决定。皮诺怀着极大的同情,悄悄地观察着康纳的神色,原本活力匮乏的脸,变成死人一样的苍白。

      典礼官依旧用那种慵懒的腔调,抬起眼睛,巡视全场,心里默念着票数。

      “一共二十三票,差一票过三分之二。”

      莫林听见了预期之外的票数,噎住一般睁开眼。医生称号猛地落了空!莫林挺直腰,环顾整个礼堂,想看看是谁做的好事。他瞥到了角落里的康纳,根本没想到是昔日的手下惹的祸,木木的神情立马凶恶起来,嘴角不住地抽搐。典礼官和协会来的教授们都在,他不好发作。

      “还有投票的吗?真可惜啊……”

      典礼官发出的啧啧声,莫林句句听在耳,不住地绞动自己的双手,他的腮帮子发抖,恨不得把牙齿咬碎。

      “最后一位是……”

      皮诺听到典礼官的声音,知道轮到自己了,便快步走上去。他从未想过医生荣誉称号与他皮诺产生联系,心中只想着应付过去,别丢脸便了事。

      陈述环节磕磕巴巴的糊弄过去了,协会的教授们似乎还不想轻易放过他,接连发问。皮诺招架不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垂着头,手心渗出了汗。喧闹的礼堂此刻静得吓人,无人敢打破可贵的沉默。他尤其不敢直视大人物们,教授们搓手、咳嗽、低声交谈,甚至乎一个皱眉的动作,都是对他不学无术的无声的嘲弄。纰漏百出的对答已经开口,在众大人物的审视下,最微小的术语失误,也会放大到不能再放大为止。

      皮诺背对着众医士,觉察到了隐隐的窃笑,连光是站在台上也不自在。

      “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若是回答出来了,就给你及格。”

      “好……”

      “你听着:浓盐水有什么作用?请一一列举出来。”

      一个秃顶的教授摘下架在鼻梁上的眼镜,低头漫不经心地擦镜片上的灰尘,两只眼睛却瞧着台上的医士。要是平日用功些,医书里简单的问题肯定应答得上来。自从回到神灵堡后,皮诺一头扎进救治病人的漩涡里,荒废了书本知识,要用到时头脑却空空的。

      皮诺更慌忙了,心思已经飘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哎呀呀,医学的世界真真容不下我一个!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那个提问题的以为医士没有听清,又耐心地重复了两遍,两遍过后,仍是沉默。皮诺顾不上既定的规则,把身子转上后面,用眼神向四周求助。没有人敢和他对视。

      皮诺透不过气来,在他眼中,浓盐水问题已经等同于解答生命意义一类的终极问题。典礼官在一旁催促着,他犹豫再三,吐出几个词:

      “我……我答不上来。”

      “那很遗憾了……”

      那个提问的教授耗光了所有的耐心,急匆匆地在纸上写着什么。典礼官下令投票。场下只有零星的几票,都是他的好友出于同情投出来的。皮诺自知自己不是当医生的料,本想灰溜溜地回去,早点结束这场丑剧,这时礼堂外吵嚷起来。

      是围在外边的病人们在拍打着窗户。他们当中的多数人,都曾经直接或间接接受皮诺医士的治疗和安慰。

      “这年轻人是名副其实的医生,凭什么不给他机会!”

      “他是个好人呀,陪着我的孩子到最后一刻!”

      ……

      “肃静!”

      典礼官打了个手势,场外的病人们反而被激怒了,要不是皮诺开口解了围,礼堂要被他们掀翻不可。

      沸腾的人群此时泄了气,靠在门口的几个妇女甚至抱在一起,痛哭起来。她们的哭声传染了所有的人,一个接一个低着头抹着眼泪,呜咽起来。典礼官压根没预料到事态会失了控,愣在原地,瞪着大眼睛,不住地摸着自己的胡子。

      “各位能来观看荣誉授予仪式,我和你们一样都快活。现在哭哭啼啼的,又是怎么了?”

      最开始哭泣的几位妇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先说。其中一位夫人被她的几个女伴推着向前,红着脸摆弄着脖子上发黄的项链,半晌才说:

      “您这么好的一个人……这等名誉和地位应该是您的……才对。”

      “是啊,您本应该得到的。”

      “我们是为您的不公正待遇而不平啊!年轻人,您的软弱和让步真让人痛心!”

      一个留着大胡子的家伙,锤着自己的胸脯为皮诺发声。

      “不公正的待遇?协会的评定,向来公平公正。”

      皮诺有些糊涂了。

      “公平公正,公平公正……”

      典礼官在一旁重复念叨着。

      “我了解你们的好意,可是……”

      那个摆弄着珍珠项链的夫人,恢复了些勇气。她轻轻松开两个女友的手,回头看了她们一眼,独自一人立在礼堂的门口。她开口道:

      “各位乡亲们,在这座城里,应该没有人不知道皮诺医士的美名。他还是一个低级医士的时候,就肩负起了救死扶伤的责任……一个染了病的男人,一个快要死掉的可怜虫,被所有的医院拒之门外,是他,皮诺医士,将他从死神手中夺了回来。而这个人不是别人,更不是什么不起眼的小人物,而是新上任的邻城市长都特先生。”

      “都特先生痊愈后,给皮诺医士写了封信,让他过来赴晚宴。都特先生只是随口提了一嘴监牢的事,我们的皮诺医士就动身出发,解救那些被诅咒的人。要知道那时候,时疫厉害得要命!别的医士都在神灵堡内,安安稳稳地给人治病。凡人难以想象,究竟得有多么宽广的胸怀,多么伟大的灵魂,才能生得这么一副热心肠。”

      “平常人在城头里给人干了一件好事,恨不得敲锣打鼓,让全城的人都知道他是一个怎样的人物。到监牢的苦差事,换做谁恨不得躲得远远的,而皮诺医士却谁也不告诉,孤身一人就出发了,还说‘他们是整个寂寥宇宙里,最无助最孤独的人’,‘有良心的人绝对不会坐视不理’……”

      “他的心里面,还有我们!”

      “任何一个患病的人,他都牵挂着的!”

      大厅外的人群里,站出来两个人,感慨道。

      那演讲的夫人受了激励,眼睛都泛起泪花,她的声音颤抖着。

      “哎呀,哎呀,乡亲们,你们见过监牢么?我一个朋友的丈夫就在那儿工作,你们都想象不出来哟,黑洞洞的,住的都是什么吃人的家伙!朋友的丈夫是个粗人,胆大包天,在监牢里工作不到个把月就受不了走了,皮诺医士呢,念他半辈子都在大学里念书,还为了病人们的健康前来,亲自和他们同吃同住了好几天,只为深入了解犯人们的病情……”

      高台上的教授们似乎也受了触动,他们当中有交叉着手的,有身子向前倾的,有扶着眼镜的,都摆出尊敬的模样,谁也不去打断她的话。坐席上众医士也全神贯注地听。那个典礼官知道自己继续待在台上无益,缩着肩膀退了下来。

      皮诺咬着嘴唇,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各位乡亲们,皮诺医士所做的事情还远远不止这些呀!我为他说的话,远没有他实际干下来的百分之一。他有一位弟弟,曾经靠着他的名声卖着假药挣钱,挣得还不少咧!等到弟弟被捉进大牢里,他也没有记恨自己的弟弟,没有报复,更没有火上浇油,而是选择原谅弟弟犯下的罪!直到自己的弟弟上了绞刑架也如此。”

      “谁能够想象,皮诺医士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径直跑了过去,跪在祈求着刽子手的面前,祈求放过他的弟弟,想要用自己的命去抵弟弟的命。普通人,无论是谁,又有多少人有这般深沉的牺牲精神?”

      “像他这样的仁慈、善良、不畏牺牲,又有同情同理心的人,凭什么不能成为医生呢?要是他当不了医生,又是谁能够当得了了?这样的人啊,多少个世纪才能出的一个!别的人,谁能……谁能够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份殊荣呢?”

      那位夫人讲到最后都快支撑不住了,哭着下去。

      “皮诺医士对这座城市的贡献,大伙儿都看得到。”

      “我们可不能视而不见啊!我们今天要给他争得一份公道。”

      礼堂外的人们挥舞着手里的拐杖、布袋,甚至是不知道哪里捡来的石子和柳条枝,高声要求医药协会重审评比结果:第三位医生必须是皮诺,除此之外,不能是别的人。

      皮诺的脸涨得通红,正想着回到坐席去的时候,一个人露面了,礼堂外的静候的人们认得他,识趣地给他让了路。

      “你怎么来了?”

      “因为……今天是荣誉授予仪式,我来……我来看你来了。”

      皮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愣愣地望着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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