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诺医生》全麦魔法师

39、医士康纳 “我趁着莫

　　破落的集市没有了，一路上都是萧瑟景象，死一般的寂静。直到天黑，皮诺和莫林才找着一家不起眼的香水铺。

　　“香水卖完了，你们看看，香粉你们还要吗？”

　　皮诺接了老板拿来的香粉包，那些棕色的和橙色的香粉，是剩下的最劣的货。

　　他们只好空手而归。皮诺故意放慢步伐，跟在莫林后面。他忍不住咧嘴傻笑，他的伟大计划中，其中一部分已经达成了。

　　明天是医生荣誉评定的日子。晚上，神灵堡的医士们安顿好病室里所有病人后，等候黑夜的降临。

　　“黑夜是那么宁静美好，可是它迟迟不愿来临。”

　　傍晚时分，太阳落山都显得慢吞吞的，干完一天的活儿，皮诺竟然感觉到一阵虚无。他到庭院里散步，那里栽种的蔷薇花已经枯萎，灌木中最后一批树莓正在成熟。

　　庭院里静极了，巨大的孤独感笼罩住了他。也是秋天的傍晚，搬运工人奥诺在自己生日这天，甚至还等不及见朋友的最后一面，淳朴的灵魂便归了西。皮诺一想到那个可爱的人再也没能回来，心里就难过得不行。

　　他想去见见搬运工人的坟墓，这么久了，杂草应该很深了吧？有没有人到过那儿，替他给搬运工人带来些许的慰问呢？

　　“啊！他的坟在旧医院，我才记起来。谁也不知道那儿怎么样了。”

　　他只好作罢去睡觉，还没等到天黑就回楼阁的休息室去了。挨到其他医士都躺下了，夜里的钟声敲起来，皮诺仍是合不拢眼睛。他睡不着。亲爱的死者带来的哀伤，荣誉评定大会的兴奋，一前一后同时冲击着他脆弱的神经。

　　不过一忽儿，周围的稀稀拉拉的谈话声，只剩下轻微的呼噜声。皮诺下了床，套着鞋子在阁楼里来回踱步，他在哀求着睡眠之神的降临。

　　皮诺忽然察觉玻璃窗外，火烛的暗光一忽一忽的，在窗户和地板上倒映着晃动的人影，一开始他眼花了，以为那人书上所写的来自远方的大盗，活活给他吓得半死。

　　“是我，我快坚持不住了！”

　　是康纳的声音！可阁楼位于五楼，那些非科班医士们和药剂师一起，晚上是住在马槽那边的，他怎么上来的？

　　“你小心点！”

　　皮诺轻声开了窗，让康纳缩着身子，灵活地滑进房间。

　　康纳用手挡住烛光，让光源靠近自己的脸颊，骄傲地对皮诺说自己是顺着水管爬上来的。

　　“唉，辛苦你了，有什么要紧事吗？”

　　“是的，是的，您可真是未卜先知啊！”康纳陪着笑脸道，“按照您的计划，我趁着莫林不在，跑去找卡列医士了……”

　　“太好了，轻症病室怎么样了，有没有死人？”

　　康纳带着歉意，摇了摇头。

　　“那老爷瞧不起我呢，我见了他，他理都没理我，我还没开口，他就摆摆手让我走开，说他很忙。不过……”

　　“什么？”

　　“其他医士告诉我——也许这是个坏消息——他已经给轻症病室里的病人们用过新药了。”

　　“什么？”

　　“不过，那些病人还好好的。我哪有什么能力阻止一个科班的医士用药啊！”

　　“糟透了！”皮诺焦躁地揉揉脸，腮帮子都在发抖，“明天可是难得的荣誉评定大会，要是那些病人发起病来，他的名声都要完蛋了，身败名裂了！哎呀，卡列他一定是受了魔鬼的诱惑才去干这种勾当，我竟然不能阻止他！”

　　“卡列老爷也是糊涂，给晋升机会冲昏头脑了！……”

　　“你闭嘴！”

　　皮诺的眉毛难看地皱起来，他讨厌康纳甜腻腻、软绵绵的嗓音，尤其是每个词的词尾都会不自然地往上翘。他乱糟糟的短发，弯曲的背部，一切让皮诺厌烦。

　　不知不觉来到后半夜，月亮快要西沉，远方的天边隐约出现了鱼肚一般的白色，黑夜就要过去了，再过一个小时，太阳就要升起。没有时间了。

　　一个奇异但危险的想法闪过了皮诺的脑袋。他蹑手蹑脚来到睡熟的卡列身边，从他的衣袋里摸到了轻症病室的钥匙，一溜烟跑出了房门。康纳不明所以，周围的环境他怕极了，缩着脑袋跟了过去。等康纳推开病室半掩的门，他几乎要被眼前的景象吓坏了：皮诺正拍打着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家伙，趁那家伙半梦不醒的时候，将催吐剂灌进他的喉咙。

　　“您在做什么，这……靠谱嘛？”

　　皮诺白了他一眼，嫌弃地撇撇嘴。

　　“快来帮忙——唔，这家伙睡得真沉！”

　　那个留着山羊胡的家伙被惊醒了，他睁眼一瞧，见一个带着面具的怪物毫不客气地盯着自己，吓得他不要命地咳嗽起来。

　　皮诺做了个手势。

　　“快过来啊！来帮忙。”

　　“这能行吗？”

　　康纳呆呆站在那里，内心难过地紧缩了一下，脑子嗡嗡地响。他不知道这种做法是否符合道德，可是眼下的情景，也没有更好的方法了。

　　山羊胡咳嗽得如此剧烈，以至于皮诺刚把他搀扶到水渠边，他就“哇”一声，吐出了黑褐色的血水，血水上漂浮着还未完全消化完毕的药丸。病人仍痛苦地咳嗽，隔着衣服，皮诺都感受到他的肺部在剧烈地振动和紧缩着。

　　康纳识趣地拧开水管，将污物冲进了沟渠。

　　轻症病室的人大多也醒了，他们揉揉眼睛，松松肩膀，恍惚地坐着或者站在毯子上，张望着，等待着。他们根本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那个山羊胡老头又是哭又是叫的，折腾了好久，两个医士才把他安顿好。远处传来公鸡的啼叫声。

　　“来不及了。”

　　天色渐渐亮起来，病室外仆人打扫的声响越来越近。轻症病室里的人实在是太多了，皮诺手中的催吐剂有限，只好将它们匆匆地塞给病人们，简单解释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并叮嘱他们要吃下去。众人还抓着脑袋，半信半疑时，皮诺揪住康纳的袖子，头也不回地逃离了病室。

　　“快跑！我们跑，别给发现了。”

　　皮诺死命地揪着可怜的康纳飞奔，不小心把一个给地面洒水的仆人撞翻在地。仆人“哇”一声，连手里装水的铜盆都飞出去好远。

　　“小心！眼睛长哪里去了？”

　　仆人啐了皮诺一口。

　　平日里皮诺对这些低级仆役爱答不理，可是今天不知怎的，他总感觉那个拿铜盆的仆人是卡列或者莫林派来监视他，好回去通风报信。皮诺越想越怕，连致歉的话也忘到脑后，两只手恭恭敬敬地伸出来，一把抓住那仆人的手，反反复复地念叨：

　　“大人，求您不要计较我的过错……”

　　仆人像是看怪物一般，扫了他一眼，抓起摔在地上的铜盆，嘀嘀咕咕地走了。

　　医生荣誉评定大会在礼堂进行。礼堂的坐席，黑压压地坐着科班和非科班的医士们，他们保持着可贵的缄默。所有人都知道，这是难得的晋升机会，要是能讨得那群药方协会的老先生们的欢心，同时获得同事们手中的选票，那么医生的称号，那顶夸张的、华丽无比的白帽子，自然安安稳稳地落在自己的头顶上。

　　皮诺和康纳从后门走进礼堂，卡列看到了皮诺，朝他扬扬眉毛。皮诺见了他，心里怦怦直跳，以为自己的行动早就露馅了。他左顾右盼，礼堂的位置不多了，又担心卡列起疑心，只好挨着他坐。

　　康纳一个人默默地坐在角落的位置。

　　“天气这么凉，怎么你蒙着大汗？睡迟了么，嘻嘻——我听说这次评定大会……”

　　“哦，没什么，我很好，很好。”

　　“上头说大会每年只有三个名额，标准苛刻得很！不过据我所知，过去三年市里竟没评出一个医生了！——整整三年啊！我呀，准备很久了，我今年一定要评上，不然，唉，又得浪费我三年的青春了。”

　　“三年，啊，听上去挺漫长的……”

　　皮诺支支吾吾地回应着卡列的话，心不在焉地搓着指甲。

　　“皮诺，你知道做了医生，人生可就不一样了！再也不用给那些戴白帽子的做事，低声下气的，总是要看人脸色，自己做不了主，多没出息呀！我要是做了医生，家里人都要为我感到骄傲，啊，新鲜的自由的身份！”

　　皮诺咬了咬嘴唇，漫不经心地嗯嗯了两声。

　　“千载难逢的机会啊！明智的人都在预备着，只有愚者还在等待。”

　　卡列笑逐颜开，几乎要欢呼起来，看起来他胜券在握。

　　“好处可不止有这么点呢！像是什么餐食，月假，津贴……啧啧，真让人向往啊！好了，好了，等着好戏上演吧，他们要来了。”

　　“谁？”

　　皮诺循声望去，那些在神灵堡里避难的老人、儿童和妇女，齐齐地涌了过来，挤在礼堂的外边。评定大会是他们一年当中中少有的能够参观的日子。

　　“来了来了！他们来了！”

　　坐在坐席上的医士们嚷起来，再也忍耐不住等候的煎熬，要不是典礼官怒喝一声“肃静”，偌大的礼堂都要乱成一锅粥了。

　　皮诺好像想到了什么，起身环顾了四周，扫试着熟悉的和不熟悉的面孔。康纳缩在最边缘的坐席，他整个身躯都蜷缩在衣服里，目光正好和皮诺相遇，尴尬地笑了。莫林却不在场。

　　“真是怪事！”皮诺暗想。

　　正想着，一行德高望重的长者进来了，他们整齐地带着黑色或者黑褐色的礼帽，帽檐插着不知是什么鸟类的羽毛，金灿灿的，好看极了。这些个协会派来的教授们，安排在高台上稳坐着。那高台可威严了，台上筑着金色的球。他们交头接耳，不时翻动手里淡黄色的稿纸和文件。

　　医士们按照既定的顺序上台自我陈述，稿子是反复背熟的，应答也是中规中矩，翻来覆去不过是同一套话，没有太多新奇的东西。各医士们面容各异，性格不同，就连身份和地位都有差别，但在陈述的话语里，都是用同一颗心去感受，用同一张嘴说话。

　　“用火熏烧病房，能够杀灭空气中的毒素……”

　　一个医士机械地背诵着。

　　坐席上那个留着八字胡的教授用手肘撑住自己的脸，瞪大着眼珠子，强迫自己不要瞌睡下去，他的同僚倒是打着哈欠。

　　“行了行了，你可以回去了。不要再废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