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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行动 “你不可告 ...

  •   皮诺闻到了病人身上的味道,那是肉开始腐烂的味道。

      “我看那个康纳,不像个坏人……他是个没头脑的人,拉拢……他……”

      皮诺连连点头,这些话他都记在心上了。

      病人眼睛忽然睁圆了,嘴巴张大,露出一排枯瘦的黄牙。死神逼近了他。

      “您说什么,我听不清……”

      皮诺弯下腰,侧着耳朵,力求听清楚病人的每一句话。可惜这次死神没给他们机会。病人从胸腔里挤出几个无意义的词句,无意间皮诺和他对视,天啊,那是怎么样的一双眼睛!浑黄色的眼珠里带着血丝,眼眶深陷,大大地睁开。惊恐中病人看见了死神的模样。

      来了,他终究是来了!死神扯着病人的灵魂往地狱拉,凉飕飕的的风灌满了他空荡荡的病服里。惊慌中病人往上胡乱挥舞着双臂,想要抓住命运的绳索。皮诺吓坏了,当他意识到时已经太晚了,病人在混沌之中,猛地抓住了他的衣袖,脏兮兮的锋利的指甲,瞬间划伤了他裸露的皮肤。

      “啊!”

      皮诺痛得回缩了手,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左手手臂出现了一条细细的伤口。

      病人的双臂软绵绵地垂在床边,头一歪,没了气息。带着一生的罪恶,丹德先生就这样死掉了。干干净净。

      皮诺缓缓地站起身来,四周安安静静,他闭上眼,听到了自己的心脏正在一下一下有规律地跳动。半晌,他叫了两个助手,将渐渐冰冷的尸体抬出去。

      皮诺对谁也没有说起这件事。这个秘密被他深深地藏在心里。

      皮诺躲在一棵榉树下,偷偷掀开了袖口。那道伤痕还在,似乎还比刚才更深了。他咬咬牙,挤出伤口里发黑的血,扯了头顶几片浓绿的叶子掐出汁水来,让绿得发黑的汁液渗进皮肉里,最后给手臂缠了一圈已经过期的绷带。

      皮诺扯了扯绷带,确认它不会脱落下来,然后自哀自叹起来。榉树的树叶暂时麻痹了疼痛的神经,但他很清楚,残留的毒素会慢慢地蔓延到皮肤,肝脏,骨头,最后到心脏。

      他仍无能为力,看着眼前的人,一个接一个到了另一个世界去。病人尚且难以治愈,何况自己?

      “这一天……早晚都要来的。我什么也做不了。”

      皮诺到香料房那儿。掌管香料房的医士摊着手,对他说:

      “这两天很多医士来取鲜花和香袋……百合花还有一点,玫瑰已经没有了。香料坛子也已经见底了。”

      “已经……没有了?”

      皮诺没看掌管香料房的医士的眼睛,思考了很久。花朵和香料是用来掩盖尸体臭味的,众医士在繁忙的出诊中脱不开身,更不用说分精力去补充香料房的材料了。没有香料,意味着没有鲜活洁净的空气。

      “对的,没有了。”

      “哦哦,那这样吧,”皮诺迟钝地回应他,“把剩下的百合花分一半给我吧,过几天,我到集市瞧瞧。”

      “集市已经很久没有开了。”

      “哦,是吗?总得出去——出去碰碰运气。”

      掌管香料房的医士递过去一只玻璃罐子,罐子里只剩下一半的香料。白色和粉红色的花瓣有一半已经枯了边,香气正在减弱。

      皮诺无意间看向窗外,太阳最后的光辉在消散。绿头鸭嘎嘎地叫唤着。

      “时间过得真快,十月份了。”

      “秋天,秋天……秋天过后就是冬天。那些穷苦人身上,一个子儿都没了,药费还欠着呢。他们没有钱买冬衣,又能挨到什么时候啊?”

      皮诺在香料房门口立着,一个人影闪过,两人差点相撞。

      “是你呀,皮杰!”

      看着自己的弟弟有所着落的模样,皮诺声音都在发抖,眼睛定定地端详着弟弟。皮杰也咧嘴露出了个和善的微笑。

      “主人发布命令了,你知道了?”皮杰回应他,“医士也得去搬尸体了。”

      “是呀,是呀,我才知道。啊!我听他们说了,堡里的死尸堆得太多没人拖走,都臭了。光靠那些干杂活儿的药剂师去,哪里够呢?”

      “死掉的人太多了。”

      “对呀……”

      兄弟俩看着对方,两人都沉默了。皮诺这才发现弟弟的脸色不大好,面色发青,半眯着眼,忍不住先开口道:

      “……最近干得如何?”

      “我很好,就是太累了。”

      皮杰把手里的笔塞进书里,合上了书,把它夹在胳膊下,冲着哥哥挤出一个微笑。

      “走吧,我带你看看我做事的地方。”

      “你说真的?”

      “就在最里面那间。”

      皮杰伸出手,指着远处那个几乎看不见的门。

      皮诺跟着弟弟走,神不知鬼不觉,脑子忽然浮现出模模糊糊的一个影子,丹德先生临终前的模样。他暗暗吃了一惊,怕得浑身颤抖,喘不过气来。莫不是丹德先生死后,还要来纠缠他?还是说丹德先生还活着,只是化作灵魂,向他求救?

      鬼魂的存在,时时刻刻提醒皮诺自己的命运。手臂上的伤痕被衣服摩擦着,好像针扎一样令人不适,却还没到痛苦万分的地步。皮杰就在面前走着,伸出手就能碰着他,可是皮诺还是忍住了冲动。一想到连弟弟都要为这个没用的哥哥操心这件事,皮诺就难受。

      档案室,这间窄小幽暗的、只点了一盏油灯的房间,就是皮杰工作的地方。这儿冷僻极了,死气沉沉,连阳光也难照进来。窗户封上了,淡淡的油墨气味,闻着就想让人打瞌睡。

      一架写字台孤零零地立在那儿,桌面上摆着写了字的稿纸和一瓶墨水,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就是这儿,做些抄抄写写的工作。”

      “蛮好,蛮好。”

      皮诺正望着那架宽大的写字台发呆,忽然,书架一头忽然沙沙声一阵,是纸张和书籍翻动的声音,随后“嘭”地发出了沉重的书本掉在地上的声响。还没等皮诺发问,皮杰先警惕起来。

      “谁在那儿?出来!”

      两人循着那声音,一步步逼近,靠得更近了,皮诺似乎还能听见那人轻微的急切的呼吸声——在书架层层叠叠的书堆和档案文件中,他们一双黑褐色的眼睛。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两兄弟前后围堵,皮杰抢先一步揪住了那人的手腕。

      “放了我吧!我第一次来……”

      康纳耷拉着脸,可怜兮兮地求饶。

      “谁指使你来的,是莫林吗?没有我的允许,谁让你单独进来的?”

      康纳不敢看皮杰的眼睛。面对上司的质问,康纳害怕得搓着两只手。

      “你倒是有理了,现在,请你出去!”

      皮诺捡起来地上的书,放回了书架。康纳蔫了,缩着脖子看着兄弟俩,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他只是定定地站在原地,没有挪步的意愿。

      皮诺抱住正要发作的弟弟,朝着康纳挖苦道:

      “你是莫林的奴隶么?对他言听计从的。”

      “说的也是,连旁人也看得出来了。”

      “不聪明的人也看得出来。”

      皮杰毫不客气地补了一句。康纳低下头,眼眶渐渐红了。

      “那我怎么办呀,夹在中间,以后就难办了!要是……要是我临时变了心,莫林他那么聪明,一定会知道的。”

      “还问我么?瞧瞧你们干的好事,新药的事,皮诺医士都给我讲了。你们这些人,都是神灵堡里的蛀虫!”

      康纳红着眼眶,朝他们跪下,惨兮兮地哭起来。

      “怎么办啊,求求你们,救救我吧,不要把我赶出去!我是个可怜人,当初瞎了眼,一时站错了队伍,想脱身也难了。”

      康纳一哭,原本嚷着让他滚出去的皮杰,一下子没了主意,皮诺更是慌了神,自责起来。康纳的良心尚且还在,模样讨人欢喜,和丹德先生说的没错,是个没心机的人。过去的日子在莫林的手下糊里糊涂做了错事,浑浑噩噩混饭吃。如今新药推广事件,更加深了科班医士和非科班医士两派的矛盾,倘若只靠康纳本人摇摆不定的态度,他必然成为这场斗争的牺牲品,迎接他的必然是排挤和驱逐。

      “这可难办……”

      “帮帮我吧,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皮诺沉思着,他不大愿意成为迫害这小可怜虫的凶手,一看见康纳跪在自己面前流眼泪,皮诺浑身就发软。那眼泪勾起了他过往的回忆,在来到神灵堡以前,皮诺曾经也和现在的康纳一样无助和软弱。皮诺在康纳身上看到了以前的自己。

      “我得想想办法呀……”

      皮诺焦虑地揪住自己的头发,来回踱步,嘟哝着别的话。

      “药方协会,新药,对!”

      皮诺忽然想起来那天和温格偷听到的消息。三年一次的荣誉评定大会快到了,他们也可以借大会的机会,阻止新药的推广,并且找一个理由把康纳正式拉拢过来,一举两得的美事。皮诺兴冲冲地把自己的计划告诉了皮杰和康纳。康纳连连点头,皮杰却托着下巴,面带忧愁:

      “三分之二的选票……谁敢保证支持新药的选票少于三分之二?这太冒险了!”

      “我知道卡列手里用着新药,必须阻止他!不然……”

      皮杰的脑袋比哥哥更活一些,他瞥了眼康纳,来了主意,勾勾手指让那个颤颤巍巍的年轻下属走进来。

      “你来,我把我所想到的,都告诉你!”

      康纳凑近前去,听皮杰的耳语。

      “你不可告诉别人,连堡主人都不行。至于事情成不成,全靠你的意志了。”

      “我的意志?天啊,天啊……”

      康纳听完,脸色霎时间变得惨白,嘴唇不住地颤抖,难以置信地退了好几步,自言自语道:

      “我做不到,我做不到……老天,饶了我吧!”

      “你没得选。”

      康纳的上司强硬地回应。

      告别了档案室的两人,皮诺才发觉自己刚刚一直抱着玻璃罐子。档案室新鲜的空气提醒了他,补充香料的事还没有着落。一个矮个子的医士瞧见了皮诺手里的香料罐子,眼睛冒出了星星,赶忙招手让他往重症病室赶。

      “又有一个人快死了,是个老家伙。”

      “哪一个老家伙?”

      皮诺等不及矮个子医士的回应,抛下他拔腿就跑。在一张摇摇欲坠的老床边,两个医士围着病人,是温格和莫林。

      “他咽气了。”

      温格哀伤地说,声音很低,好像根本就没想说给皮诺听。

      “重症病室现在的状况……”

      “很不好,这儿很久都没有新鲜的香料和花瓣来掩盖气味了。病室的空气,对他们健康的恢复有害。啊!你来得正好。”

      温格看着皮诺怀里的玻璃罐子。

      皮诺低头看着床上的老人,没有回应,一股莫名的哀伤浸满了他的心。明明已经见识了太多的生离死别,为什么自己还是不能保持冷峻的态度?就像那些专业医生一样。为什么每次听到病人的呻吟、祈祷、咒骂和哀求时,自己的身体也在承受着同等的痛苦?

      老人的面孔扭曲着,停留在死亡的那一刻。在与死神的殊死搏斗中,这个英雄般的老人被击倒了,但他的嘴角,他的紧握着的拳头,都是不认命的证明。他似乎还活着,他的脸,他的四肢,他的胸膛,仍带着薄薄的体温。

      他的确死了。

      “让我来吧。”

      温格接过了玻璃罐,旋开了软木塞,揉了一把洁白的百合花瓣,仔细地扬在老人的身体上。白色的花瓣将老人埋葬。整个隔离室顿时花香四溢,让人回忆起明媚的春天。

      皮诺给老人盖上了白布。死去的人,变成了一个单调的符号。他不知道将来的哪一天,又会是谁为自己掀下白布呢?那已经不是一件距离他很远的事了。

      莫林站在一边,时而摸摸箱子里的刀片,时而把瓶子里的药粉倒出来,再倒进去。繁琐的仪式惹得他不耐烦。

      “人各有命,生死难料。”说罢,莫林又抽了抽鼻子,补了一句:

      “悲痛没有意义,死了人又不能复活——弄那么多香料干什么?根本毫无意义!人生来都是要死的,活着的时候折腾个什么劲?”

      莫林眼珠子转了转,轻蔑地回答。温格不客气地戳着莫林的背脊,暗示他在病人们面前说这些话是不合时宜的。皮诺看明白了好友的用意,便拉着莫林的衣袖直奔无人的庭院去了。

      “我知道你最在意的是什么,依我看,你也不过是贪生怕死之辈!你难道不怕到头来倒霉的是自己么?”

      “我可不信所谓因果报应。那些人的病,拖得久些,对谁都有好处。”

      皮诺谈起了香料房紧缺香料的事,故意说出让莫林出门买香料的话。

      “香气可以掩盖尸臭,延长他们活着的时间。你是知道的。”

      “你是说,我至少还能赚他们一个冬天的药钱?”

      皮诺耸耸肩,算是勉强默认了。

      “不过,这并非我本意。”

      皮诺心里也清楚,自己也可以借莫林的手,间接地为病人们做些好事。要是他们的家人知道,这些病人又熬过了几个月,那他们该有多高兴啊!

      “我不大相信您,除非……除非您和我一起去,我才放心。”

      莫林半信半疑地打量着皮诺,嘟囔道。皮诺装作勉为其难的样子,心里却窃喜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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