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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新药 要是新药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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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时分,皮诺没有像往常一样到饭厅那儿。他躲到庭院里,坐在长满绿茸茸苔藓的台阶上。四周都没有人。
他知道丹德先生要死了,心像被揪住一样,莫名感到很痛苦。正想着,一个人走过来。
“你是新来的吧?不懂我们这儿的规矩。”
“你是谁?”
那人摘下了面具。是一张陌生的脸。
“你是谁?我怎么从来没有见到过你?”皮诺警惕地盯着他的眼睛。
“你当然不认识我,我们这些人你们什么时候正眼瞧过了?”那医士讥讽道,“我们在背后做事,功劳全被你们抢了去。”
皮诺被他的一番话弄糊涂了,眼睛呆呆地望着他,似乎没明白讲的究竟是什么意思。那医士不怀好意地嗤笑起来,歪着眼睛端详着皮诺好久,额头上的肌肉拧成一团。
他告诉皮诺自己叫莫林,是神灵堡最早的一批非科班的医士,按资历来说,算是堡里的老人了。恰逢一位同样裹着黑袍的医士低着头,急匆匆地经过,胳膊夹着一份文件,慌慌张张的。那位医士也是白领子。
“这是我的助手,也是我的朋友康纳。”
莫林拉住夹着文件的医士,额头紧皱的肌肉这才放松下来。
“你……你好,我是康纳。”
康纳哆哆嗦嗦地伸出右手,抬头扫一眼皮诺,缩回了手,眼睛不住地往莫林身上瞟。
“瞧你急得一身汗,要去哪儿啊?”
“去,去给档案室送文件——啊,放开我吧……”
康纳的脸和下巴都渗出了汗水。他只要一紧张,就止不住地结巴。堡主人担心他担不起照看病人的责任,只让他配合档案室里的皮杰,帮助完成一些抄写工作也就算了。
“这袋子里装的是什么?”
皮诺指着文件袋。
“好像……好像是过去的一些档案,”康纳马上低头拆文件袋,手不受控制地发抖,“我也没看。”
“给我看看!”
莫林一下子来了兴趣,一把抽过文件袋,不小心把它扯坏了,里头的稿纸飘得满地都是。皮诺一眼就从那堆纸里发觉了自己的成绩单,身体冷得发抖。
“别动!”
“拿来!”莫林抢过来,得意洋洋地念出来,“哎呀,哎呀,真是少见!草药学不及格,药物学不及格,解剖学不及格,伦理学不及格……”
“还给我,还给我!”
皮诺一把揪住羞耻的成绩单,可是他的对手高高地举起来。皮诺笨拙地跳,急得满头大汗也够不着。莫林伸出一只手,狠狠地把他摔在地上。
皮诺抬头看着他,浑身都在发抖,委屈地要命。
“成绩糟透了,哈哈,怪不得来重症病室呢。那些病室里头,都是些没人想干的活儿,还大学生呢,真倒霉呀!”
“别胡说,没有的事!我到底还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不像你们。”
皮诺红着脸争辩,不过这争辩在外人看来,是软弱无力的。
莫林毫不掩饰他的窃喜,眼睛又扫到了纸上医学院院长的批语:“不满成绩判定故行刺教授”……
“还行刺过,就你?”
“我没有!不是我!”
皮诺被激怒了,一把夺过成绩单,往地上猛地一掷。薄薄的带着罪名的纸,猛地往地上一震,最后软绵绵地睡在地上。
皮诺忍住了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把牙齿咬得咯咯响,抬头正好看见莫林愚蠢的笑,就要冲上去揪住他的领子,挥舞着拳头要跟他玩命。
“你敢动我?你试试?”
莫林轻蔑地朝他吐口水,把脖子伸得更长了。
一旁的康纳急得跺脚,左顾右盼四周却无人帮忙。眼看两人就要打起来,软性子的康纳连忙把那份惹事的成绩单收进文件袋里,死死地抱着它。
“你们看,我保证不会给别人看到的。你们……和好吧。”
莫林用力掰开皮诺抓住自己领子的手,甩在一旁。
“行了,行了,我们也不是故意的,你也别太认真了,今天这事儿要是给病人知道了多不好。你这坏小子,还是要注意医士的名声!”
皮诺气呼呼地,脑子里想的都是反驳的话,张嘴却说不利索。
“你也别哇哇叫了。听着,我找到你,自然有我的道理。”
莫林打断了皮诺的气话,故作大度地摆摆手。
“你什么意思?”
“我可以走了吗?”
康纳怯生生地问道。没有回答。
“在你们科班医士的想象里,我们啊,都是些不学无术的人。我看倒未必。”
说完,莫林就从口袋里抽出一个盒子,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丸不规则的黑色药丸,散发出淡淡的腐肉味道。
“你到底要做什么,别打哑谜。”
“吃一丸试试?是我们研制出来的。”
皮诺挑了一丸,腐肉味道逼得他捏住鼻子,又丢了回去。
“这都是些什么……”
皮诺的气消了大半。他本能地不相信这帮二流子医士能够做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他把头偏到一边,一只手把那木盒子推了回去。
“谢谢你的好意,年轻的先生,这么好的东西还是留给您吧,我想您还要靠着这些来长生不老呢。”
康纳夹在两人的中间,一直插不上话,额头都是汗,嘀嘀咕咕道:
“我可以走了么,我怕储藏室里催得急……”
“多少钱?”
莫林以为皮诺对他的药感兴趣,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他神秘兮兮地环顾四周,朝他伸出了三个指头。
“嗬!你可不知道,这价格还没你们汤药和各种药材的三分之一多,我真是个天才!”
“这么便宜?这能行吗?”
“当然,我敢打赌,你们要是用了新药,就把原来的药丢一边去了!”
“那又怎样?我们给病人们治病可是免费的,才不稀罕你们的药物。”
“你真傻,天下哪里有白捡的好事?就算有,也轮不到他们了。”
莫林摆出姿态来,和缓了语气。
“我知道你回来没多久,堡内的许多事情,你到底还是不清楚。医士们出诊看病,给病人们检查身体,他们的确不用掏腰包。你可别忘了,写给药剂师的方子,配出来的药,他们还是得掏钱——你前脚刚走,后脚药剂师就登门讨钱了!”
“你再想想看,旧药这么贵,那些可怜的人呀,哪里承受得了了?生了病,和破了产没什么区别。而我们的制的新药,他们只要付原来三分之一的药费就行了。”
莫林深知皮诺的软肋,他搓着手,装了一副生气的模样,好镇住这个性子软的年轻医士。
“你们这些学院派真是守旧!留着好东西不用,去守那些古老的传统,到头来赚不到几个钱,还害了众多的病人,让他们过得更苦了。”
皮诺没被吓住,盯着莫林用食指反复地捻着看作宝贝似的黑色药丸,忽然发问:
“你敢打包票,这些真的能够救命么?”
莫林窘了,思考了一会,不紧不慢地答道:
“他们都用了。”
“谁?”
“很多人,所有人,包括温格他们。”
“对,对,做人不要那么固执嘛……我的意思是说,温格还像别的医士们推荐过呢,相信我们,极好用的——所以我现在可以走了么?”
康纳鼓起勇气附和道。
“快滚!”莫林不耐烦的说,“拿着这些东西!”
康纳赶紧跑掉了。
皮诺看着装着新药的木匣子,伸手接了过去。他还记得当初刚来神灵堡时记诵的七条戒律:只有医生才拥有研发药物的权利。他只是一个执行命令的医士而已。对于新药,皮诺采取观望的态度,要是新药真的能治病,倒也是件好事。眼看这个非科班的家伙还在纠缠不休,他心生一计,假意答应,日后再做打算。
莫林见自己费了大力气,终于说服了皮诺,不由得心花怒放,临走前还叮嘱他一定要介绍给其他的医士。
“光凭我一个人,还应付不了他。他实在是狡猾,一个不注意就掉进他的陷阱里!”皮诺盯着手中的盒子,暗自思索,“他那样精明的人,怎么忽然爱起人类来?不,我得去找找温格,他比我知道的多!”
皮诺赶往轻症病室去。
皮诺一边走,脑子里仍在琢磨着新药和莫林说的话,越想越不明白,连撞了人也不知道。
“怎么魂不守舍的?”
皮诺一看,又惊又喜,原来是多日不见的卡列,他的好友!自从调到重症病室后,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坐下畅谈了,但卡列的样子,嗓音,皮诺仍记得清清楚楚,见了熟人,激动地快要哭起来,可惜在神灵堡内,不容许太多的美妙的叙旧时光,简单交谈了几句后又要奔走。
“该走了。”
“下次再见吧。”
“下次再见。”
轻症病室的门半掩着,吱呀一声推开了。
“是你?快回去吧……”
温格揉着太阳穴,用余光瞥见皮诺不合时宜地出现了,手里捧着什么东西。皮诺刚想说话,天色忽然一阵阴沉,几声沉闷的雷声响后,雨水噼里啪啦地砸下来。
“算了算了,关上门吧——你有事找我?”
温格仍然揉着太阳穴,手肘撑在桌面上,连连打着哈欠。
一阵清新的、夹着消毒水的空气铺面而来,再加上外面雨水混合泥土的味道,比重症病室好闻得多。
“你得休息了,你看你,眼睛都肿了。”
“我知道。”
温格的回应,听上去好像从肚子里浮出来一样。皮诺深知自己的无礼,一只手垂着,不好意思地把木盒子和新药的事,一五一十统统讲了个遍。
这不说还不要紧,一提到莫林,温格倦意全无,坐正了身子,额头紧巴巴地皱着。
“我知道了。您,药剂师,”温格吩咐手下那个胖乎乎的、吸着鼻烟的药剂师,“对,就是您,把这位先生请回去,您也先回避一下,我们有事要谈。”
药剂师挽着病人的手,摇摇晃晃出了去。温格伸长脖子望着远去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放心。皮诺从没见过温格板着脸的模样,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敢说。
“你是说,莫林给你新药了?那些药丸呢?”
“都……都在呢,你看。”
温格夺过了盒子,倒出几枚不规则的药丸,捏在手上眯着眼睛瞧,毫不客气地掷出了窗外,随后当的几声,药丸掉进了排水沟里。
“你……你这是在做什么?”
皮诺张大了嘴巴。
“我只问你,好好想想,莫林还有没有把这些药给了其他医士?”
温格严肃地看着皮诺的眼睛,绞着手。
“我……我也不知道。”
“它们根本不能用!——汉金教授还在的时候,就带过我辨识了不少药物。”
皮诺忽然眼前一黑,心脏砰砰跳得厉害,血管里的血液似乎以极不正常的速度涌动着。温格的这番话,好似一张网,把他牢牢地网住了。倘若没有温格,自己还要受到多少的蒙骗!更不必说堡内数以千计病人的安危了。
骤雨停歇,太阳出来了,空气里迅速充满了潮热的水汽。温格用拳头轻轻锤着自己的脑袋,说那儿总是不舒服。
“我很不喜欢下过雨的天气,特别是湿漉漉热乎乎的水汽,闻起来发昏。”
“偏头疼?”
“嗯,最近越来越厉害了。”
“我带你出去转转吧。”
“能行么?”
“你啊,十足的工作狂,一心就扑在病室里。能不能把别人的命救了还另说,自己先把命给搭上了。”
“可是……好吧。”
他们去庭院散步。
午后的庭院格外迷人。下过雨的夏天,庭院的魅力丝毫不减,到处都是野百合和野玫瑰的香气和对身体有益处的阳光。树木很多,且生得极深。皮诺指着地上的灌木说,依他的经验,里面一定长了很多野草莓和甜浆果。
“小时候在乡下,家里经常用这些野果子制作果酱,很酸。不过现在也轮不到我们了,”皮诺耸耸肩,“病室里的病人和疯子会抢先我们一步。”
一口古井位居庭院的中心,废弃多年,井底堆满枯败的树枝和碎石子,井中心浅浅地汪着一潭死水。那口井很深,从外面往里看,实在吓人。
他们抬了块厚石板封死了井口,坐了上去。
“有些病人会偷喝地下室的葡萄酒,喝醉了发着酒疯,谁也拦不住!瞧,这下就不必担心他们一头栽进去了。”
“我们算是做了件不起眼的好事。嘘!你听——”
“怎么了,神经兮兮的。”
“你听,别做声!”
除了他们,这座庭院还有别的人。声音是从庭院北侧的楼里传出来的。皮诺知道,那儿正是重症病室的办公室。透过一扇打开的窗,似乎还能看见人影。
温格和皮诺两人无意间听到了人影的对话。
“放心,药方协会那边我有认识的人,神灵堡内用什么药,都是他们说了算。嘿嘿嘿嘿……”
“可上面的医生死活不肯用我们的药,还到处说我们是骗子。新药的推广还是没辙了啊!”
“笨蛋,瞧你不明事理的样子!你忘了吗,药方协会规定,要是医士们当中有三分之二用了新药,那么新药无论如何都可以取代旧药。这规定,他们还不知道呢!嘻嘻。”
那两人正是莫林和康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