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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忏悔 “我要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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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瘟疫已经肆虐了一年有余,生活在城里的市民们一日比一日少,或是暴毙而亡,或是因病折磨而死。钟塔空荡荡地响,街上鲜少人影。大约四分之一的人,永远消失了。
皮诺重新回到了神灵堡里。短短的时间内,神灵堡由一个敬拜神灵、收容难者的古堡,慢慢演变为一个巨大的医院,各室内依据病人的病情,划分为不同的病室。皮诺这次回来,调到了重症病室。
和轻症普通病室不同,重症隔离室的空气时刻充斥着开始腐烂的尸体、消毒水和火烧过的刺鼻气味。病人们悲哀着吊着一条命,有力气了就和周围的人说说话,没力气便睡觉,半夜里把毕生认识的神拜了个遍,只求明天仍然好好地活。
“42号床病人,今天到点了,给你放血。”
皮诺熟练地对照着病号名单,转身从箱子里找割血管的小刀。一个人迎面走来,肩膀狠狠地撞了皮诺一下,他一惊,看不清那人的脸,只注意到那个冒犯的医士套着同样的衣服,衣领则是截然不同的白色。那是非科班医士的象征。
皮诺正想发火,嘟嘟囔囔了几句泄愤,没想到那个无礼的家伙先瞪了他一眼,沉默地走掉了。
“啊,快救救我!”
42号床病人一听到皮诺的声音,喉咙就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呻吟着发出痛苦而模糊的叫唤。这个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男人,不是别人,居然是丹德先生,他曾经的雇主!他那傲人的神采,优雅的仪态和修身的礼服统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具裹在病号服的躯壳。病人用尽全身力气,从被子里伸出一根瘦巴巴的手,食指弯曲着,想要死死地抓住眼前的医士。
皮诺断定他活不长了。曾经不可一世的人,想过他也会染病吗?他和别的市民没什么不同,染病之后一样要像废物一样随便死掉。医士叉着腰,心中闪过一种扭曲的欣喜,再也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报复机会了。
“好人有好报,求你别杀我,别喂我毒药!”
丹德先生低声哀求道。
“安静!医学伦理规定我们是不可以这么做的。”
皮诺冷冷回应,眼皮抬也没抬,转过去找刀子。
“在床上坐好,刀子可不长眼睛!”
手术刀和止血带都准备好了,银质的刀擦出一股很冷的声音。丹德先生咽了一口唾沫。
“我能不能不放血了,我不舒服,头昏。”
“不可以,大家都是这么做的。”
“我……我怕血……”
皮诺才不理睬病人的哀求,在他的手肘上迅速划开一道口子,血柱喷涌而出。他的血是暗紫色的,证实了皮诺的判断。血液越放越多,渐渐聚满了小半盆时,丹德先生的脸和嘴唇早已苍白得不成样子。
“我冷……”
皮诺到药房取药。药柜子稀稀散散摆着不同的药,他想也没想,就把装在绿瓶子里的剧毒物收入囊中。绿瓶子旁睡着棕瓶子,那是止痛剂。
丹德先生用手撑住床铺,想在床底找些什么。他要找的东西不在那儿。皮诺再回来的时,他拖着虚弱的身子,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的风景。
“你在看什么呢?”
皮诺回来了,忍不住讥讽他。这次,丹德先生没有回应,似乎每说一句话,都要耗尽他的精力似的,两只大得出奇的灰眼睛望着他,又折回去看窗外,反复几次,算是作了应答。对他而言,身体到达不了的远方,极乐园一样美好的外国,只能靠眼睛和梦抵达。
“医士……我怕是活不了几天了吧?”
丹德先生再次转过身,泪水湿了苍白的脸。他一个劲地咳嗽,咳得耳朵都生疼,起身撞见一丸包在手帕里的药。
“你想毒死我,你……你好狠的心。”
说罢,病人就把棕色的止痛剂吐出来。大概是寿命将尽,他张开双臂,开始叫嚷起来。
“神啊,您能听到我的忏悔么?我丹德一生坏事做尽,我错了!”
丹德先生滚落下床,跪在地上,朝着阳光照进来的方向痛哭。
“我不该背叛和抛弃自己的妻子,让她饱受病痛的折磨;我不该在她日夜祈祷的时候,跑去同事家的花园里参加宴会酒席;我不该欺骗她,回避她,更不该在她发疯的时候,为了维护自己可笑的名誉,当众与她断绝关系!啊,是我亲手杀死了她,是无知和傲慢把我自己彻底毁掉了。”
“我不该在府内玩忽职守,花天酒地,对当时已经蔓延到半个城市的瘟疫视而不见。要是我那时候脑袋里少一些为获取名利而弄的花花架子,这场灾难就不会发生了吧?我不该刻薄地对待家人和朋友,不该克扣下人的工资。要是能重回那一天……”
丹德先生脑袋里浮现了医院里妻子满面毒疮的模样,哽咽着。他缓缓睁开眼,阳光正照在他的脸上,形成了一道光晕。
“那该有多幸运啊。”
“瞧瞧我这些年来,都做了些什么!我曾粗暴地对待一个贫穷的画师,到头来,命运给我开了个玩笑,嘻嘻,落在他的手上,也是我的报应了。”
皮诺用手帕擦干净铜盆边缘的血迹,仔仔细细把沾了血液的手帕洗干净,看着发狂的病人,始终欲言又止。
丹德先生在临终前的苦苦忏悔。任何一个有良心的人,无不被真诚的话语打动。皮诺的心里,下毒药的想法彻底无影无踪了,甚至还有种原谅的冲动。他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呢?说什么,做什么,也太迟了。
“这包汤药,一天服用一次。要是身体实在是痛得忍不了,就吃一点镇痛剂,不过,”皮诺拿出一罐棕褐色的药指给他看,“吃多了,身体会受不了的。”
丹德先生没有看他,也没有回应。他脆弱不堪的身体猛地一抖。
“我不想死,我还想活下去!医士,求您了,不要喂毒药给我……”
病人误以为皮诺仍要害他,张大了嘴,从喉咙里挤出勉强挤出一句哀求的话:
“医士,只有你能救我了。我要活,我不想待在这里!”
皮诺在恍惚中,看见了死神手里抓着两瓶药,毒药和解药。偌大的剧院,揪着心的观众们,昏暗的灯光……
“我怎么又回来了呢?”
他再睁眼一看,死神的形象不见了,握着两瓶药的两只手,正是自己。他人的生死,就取决于自己的选择,就在一念之间。
“救救我吧……”
没有什么比毒死一个病人,更简单的事了。他可以直接喂给病人,也可以把毒剂渗入饭菜里,让病人悄无声息地死去的同时,自己不受任何的怀疑。
“我做不到……”
他把镇痛剂留下来,带走了毒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