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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在监牢里(五) “哥哥,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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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杰感觉自己的血液涌上了脸。对死亡的本能恐惧,战胜了残存的理性。他忽然对死亡这个黑洞洞而神秘的不可知世界抗拒起来,他想活下去,哪怕只有一丁点可能。
他哭嚷着,全然没有原来的英雄气概。
“我招,我全部招了,我就是个无可救药的坏蛋!求求你发发善心,别杀我,让我做什么都行!”
体面的外衣一旦撕毁,缝合起来绝无可能。皮杰只好破罐破摔了。他使劲地扭动着手指,把整个身子都扭转过去,给面前的刽子手、监牢长官和几个狱卒磕头,结结巴巴地央求道:
“我可以帮你们清理场地,捡垃圾,或者扫、扫茅厕。我什么都可以做的,大人,求求你们发发善心,救救一个可怜人的命吧!只要给碗饭吃,我愿意一辈子在这赎罪。”
说罢,他扑了上去,死死拖住刽子手的腿,嚎啕大哭起来。
长官腮帮子的肉动了一下,一句话也没有说,似乎在看这一场好戏。刑场下一旁的犯人们见状,用手指指着他,议论纷纷起来。有人说,活得卑微不如死得体面,有人嘲笑着他的懦弱,还有人为他流下了泪水。
刽子手只好把砍刀置在一边。
“求求你了,我不想死!”
“兄弟,你要知道,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也不要来求我了。”
刽子手声音很低,皮杰几乎听不见他说话。
“把你的头砍下来,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义务,没办法呀,谁叫我只是个刽子手呢?要是这把刀的刀锋不朝向你的后颈,就要朝向我了。”
皮杰凝视着刽子手黑黑的眼睛,那双眼睛的柔和与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很不相称。
“不,只有你能救我了!”
皮杰放弃了朝冷血的长官求情,看着刽子手,他抓住了救命稻草。
皮杰给他磕了几个头。
可是刽子手没能救他。刽子手扯着上衣,擦干净油腻腻的手,重重地叹息着:
“只要我一天在这里,那我连自己都救不了。一个走投无路的穷人,全家都靠着这把刀吃饭,我不能再让孩子们挨饿了。”
皮杰的希望彻底落空了。他趴在地上,任由刽子手将他拖回木桩,摆正他的头。
“我从来就没有杀人的念头,可……可我不得不这么做。”
砍刀再一次悬在他的脑袋之上。
砍刀抬到最高处时,台下的囚犯们中惊呼起来。一个疯子从人群中挣脱出来,一把扑在刑场的土地上。那人摔倒了,很快又爬起来,趔趄地往受刑台上冲。他紧闭着眼睛,几乎要撞倒正在操刀的刽子手。是皮诺。
刽子手认识皮诺,皮诺曾经救过他一命。当医士登上受刑台时,他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长官先开口了:
“医士,您疯了吗?”
皮诺没理会一旁的长官。他义无反顾地扑在弟弟的身上,想为他挡在这一刀。
“您这是在做什么?”
刽子手连砍刀都拿不稳了,软绵绵地掷在一旁,“咚”一声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个买过假药的罪人皮杰,是我最亲爱的弟弟啊!皮杰,我找你找得好苦,你知道在监牢里看到你的画像,我有多疯狂吗?况且你还活着!”
皮诺低头吻了皮杰的额头,对他说:
“别怕,哥哥救你来了。”
皮杰下意识地往回缩,反常的热情让他感觉很不自在。
“你来做什么?”
皮诺没有正面回答弟弟的疑问。年轻的医士站起身来,高举着双臂,对大伙儿宣告:
“我虽是一个医士,可从未做出贡献来,活在这世上也是只白白浪费生命。生命是无价的,枉费一生的时间,是天大的罪过呀!”
“伙计们,你们不知道,我的弟弟皮杰,那么英俊,脑袋那么灵光,本可以在城市里做个大法官,再不济也能做个有名气的律师,今日沦落阶下囚,是我的过错,他的错误行为不过是年轻人的一时糊涂,被金钱蒙了眼,但他的本质并不坏呀,各位!他拥有一颗金子一般善良的心。放他一马,让他将功补过,去做对社会有益的人吧!”
一时间,受刑台下一片哭泣声。皮诺也在垂泪,他转身看着曾经的病人,也是现在的刽子手,两双眼睛都是泪花。
皮杰缓缓抬起头,愣住了,像一块笨拙的榆木头,完全不明白为何皮诺要说这么一番话。
“死罪已经定下,可为何不能用我的命去换皮杰的命呢?”皮诺推开弟弟,将自己的脑袋埋在了潮湿的木桩上,“我也活够了,就看看来世如何。”
在人群中等候的时候,皮诺想了很多事情,可现在什么想法也没有了,只剩下赴死的念头。
刽子手欲言又止,重新拿起巨大的砍刀,等待着无情的指令。
“既然如此,那么……”
长官做了个往下劈的手势。皮诺闭上了眼。
这时,天色忽然暗沉下来,原来是太阳被一个巨大的天体吞噬了。昏暗以极快的速度笼罩了整个刑场,整个世界。随即刮起了狂风。刑场的东南角的树林里,一群乌鸦呱呱叫唤着,惊慌地四散飞走。
刑场的犯人们哪里见过异象,他们纷纷惊呼,说是天上的神要下来报复人类。一时间,哭喊声不绝。
“天象异常,大人。要不今天就算了吧?”
狱卒畏畏缩缩跟长官耳语道。
“滚开,你这条狗,我不管!”长官咆哮着,一脚狠狠踢翻了胆小的狱卒,“今天不管发生了什么,这个罪我是治定了!刽子手,给我斩!”
刽子手叹了口气。在绝对的权威面前,他没有第二个选择。
“请原谅我。”
他将砍刀举起,双手都在颤抖,默默地想。
“请停下!”
全体犯人一怔,那个温和却有力量的声音的主人,竟然是神灵堡主人。
主人依然披着神袍,身边跟着卡列、温格和其他的医士,不知何时混入其中,在人群中等候多时,监狱长官的无情和冷血,皮诺的牺牲精神等等,他们统统知道了。
在场的犯人们中的绝大部分,都曾直接或者间接受到医士的恩惠,自然对他们感恩戴德。现在居然在这里亲眼看到了自己偶像的头领,更是喜从天降,为他们分开一条路,虔诚地下跪。
“停下,你们无权处置医士的性命!”
主人一行人穿过人群,庄严地走来。长官瞪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
“神说,医士的生命从诞生起,就受到天地灵气的滋养,自此,他们的生命就与普通人泾渭分明。他们的灵魂属于神灵的‘气’,即使犯错,也不应受世俗的法律的管辖,”主人镇静地宣告着,“任何一个受过最基本的教育的人都应该知道,神的旨意高于世俗法律。”
刽子手悬在半空中的砍刀,无力地摔在地上,他似乎看到了来自更高世界的光明,身体一软,竟然也跟着犯人们下跪,眼角里泛出虔诚的泪。
主人走上了受刑台,拉着仍跪在地上的皮诺的手。
“孩子,你起来吧!”
皮诺抬起头,深深地呼了口气,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幸运。这时长官带着他的两个手下,不知道逃到哪儿去了。
天上那个巨大的天体,缓慢地吐出了炽热的火球。太阳重新露出了脸,整个世界恢复了原本的光亮。
“你别走。”
皮杰拉住了皮诺的衣袖,直视他的眼睛。
“你为什么要救我,你不恨我吗?”
还没等皮杰说完话,皮诺抱紧了他。
“傻弟弟,说的什么话,”皮诺回答,“我是你的哥哥呀!”
皮杰怔怔地望着他。他们之前间隔的某种坚硬的东西,已经在慢慢地融化。
“好!好!”
台下的犯人们兴奋地鼓掌欢呼。皮诺紧紧抱着被救赎的弟弟,低声保证着无论发生什么,永远不会猜忌对方,也永远不分离。
皮诺感觉后背的布料湿透了,他的心猛然颤动起来。
“哥哥。”
皮杰的声音被泪水糊住了。
“你叫我什么?”
“哥哥,我叫你……哥哥。我的好哥哥。”
俩兄弟哭成泪人。
卡列出现在他们身后,给皮诺递过去一封信,那封真情流露的长信。
“这是温格发现的,没有署名,我知道是你,”卡列看着皮诺拆开信封,“我把信读给神灵堡主人听,你的想法很真诚,很动人,但是太冒险了。”
“信……”
“任何人踏入城市监狱,绝没有出来的路了。我们连夜赶来,就怕你出事……好了,好了,别哭了,现在不也好好的么?”
皮诺低着头沉默着。
“要是晚来一步,那该是一番多么血腥、多么悲壮的场景啊!——你后悔过吗?”
卡列看见皮诺的嘴唇动了动,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见他跟在堡主人的身旁。
“他说什么?”卡列拉着温格的衣服,问道。
“他说他从不后悔。”
受刑台上,皮杰呆呆地愣在原地。他仍不敢相信自己活下来了。可是,自己的哥哥回到神灵堡了,自己却无路可走。
神灵堡主人过来了,皮杰抬起头看他。
“年轻人,我想你已经意识到自己曾经犯下的错误。你的哥哥曾经多次向我提过你,夸你是个好小伙子。你还是可以走回正轨,迎接新的人生,不是吗?”
“真的可以吗?”
“当然。”
主人刚转身走了几步路,忽然想到了什么,扭过头问那个还在发愣的好小伙子:
“你愿意在我的神灵堡里担任文书工作么?”
皮杰呆呆地望着主人高大的身躯,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