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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在监牢里(四) 刑场是露天 ...

  •   长官带着两个狱卒,握着钥匙,来到了142号牢房。皮诺见了他们,激动地向前走去。

      “给我三天的时间,我要把病因找出来!”

      “您做得到么?三天?”

      长官坐在软沙发上,咬着烟斗,朝他意味深长地笑。

      “当然,就是三天,一天不能多,一天都等不了了。”

      皮诺不假思索地回答。长官要留他下来吃晚饭,他摆摆手说干正事要紧。

      一开始他信心满满,精力充沛,因为他坚信所做之事对人们有益。他仔仔细细给曾经发病的犯人检查身体,观察四肢的活动状态,张嘴看看舌头。他想在众多的病人中寻找出某种共性,可惜他做不到。两天过去了,这份工作仍没有一丝进展。

      “我真没用,要是卡列在这里就好了。他比我聪明,懂得的也比我多。”

      他把他的失败归功于自己学问不精,要是知道自己所学有所作用,他就不会在医学院里荒废度日了。独自研究没有尽头,回到过去却再不可能,生存在两者的夹缝之间,只会逼得他发疯。

      监牢里的病人被他反复折腾,渐渐地对这个怪医士失去了兴趣。到了第二天的下午,监牢里的人见了皮诺就躲起来,说什么也不愿意露面。在他们看来,皮诺翻他们的眼睛看眼球,晃动他们的四肢,无异于在羞辱他们。皮诺卑微地求着他们配合检查,到了晚上,终于有几个心善的囚犯愿意出来了。

      “见了月亮,身体就发痒,然后就开始犯病。”

      “是呀,伙计,犯起病来可真是煎熬。”

      ……

      皮诺细心地听那几个善良的囚犯的话,不忍心让他们受苦,心怀愧疚,给他们整一些曾经在医学院里听闻过的方子给他们治病。他把一只拔光了羽毛的麻雀和豌豆一起煮了,就着黄油往喉咙里灌。把老鼠和兔子的粪便收集起来,烧成灰,涂抹在脑袋和后背上……能用的方子他都使了,可仍无济于事。

      到了第三天,皮诺不再把精力放在病人身上。他走到天台,抬头的世界都是星星。深蓝色的宇宙里,水星、金星和火星排成了整齐的一列。这是厄运的征兆。

      他拿出了星盘,对着天上的星群。

      “人们得罪了天神,所以降祸于人间。”

      到了第四天,皮诺拎着星盘走进办公室。

      长官和他的两名狱卒听了他的话,三双眼睛看着彼此。

      “哦……也就是说,是他们自己罪有应得。”

      长官慢条斯理地回应。他把大烟斗捏在手里,尖尖对准自己,又指了指两个手下。

      “你看看,他们发了疯病,我们却没事,嘻嘻!我先前不知道什么天神不天神的,从今天起,我要好好祭拜他了。”

      “是呀,大人,谁叫他们犯了罪,要我看呀,海妖症就是报应了。”

      “我们没发疯病,所以说我们才是正义的人。所作所为,天神都看在眼里。”

      两个狱卒附和他们的长官。

      皮诺立了功,这次他没有拒绝长官的邀请,四人一同共进了晚饭。吃饭的时候,皮诺看着监牢的中心,几个狱卒抽着皮鞭,赶着十几个犯了罪的石匠干活儿。那些石匠拿着凿子和锤子,叫苦连天,被迫连夜雕塑天神的形象。

      “天神长什么样子?”

      长官问皮诺。

      “我也不知道,谁也没见过。”

      皮诺灌下一大瓶葡萄酒,心满意足地打了饱嗝。这在医学院或者神灵堡里都享受不到的待遇,今夜就当犒劳自己了。

      “不如雕成您的形象,如何?”

      长官笑眯眯搂着那个提意见的下属,使劲儿夸他聪明、机警。

      “市长先生呢?”

      “啊,你说他呀,那个大好人,他一早就启程了。城里都知道这一番事,都夸市长先生心地善良。不出意外的话,他会连任下去,哦对了,”长官打了个响指,“明天要斩犯人了,你去看看吗?”

      一股恶寒爬上了皮诺的心。他猛然想起142号犯人说过,自己的弟弟也在这里,而且还在刑场上!他们斩的犯人,不会就是皮杰吧?他现在是生是死?谁也说不准。

      “我去。”

      皮诺用发颤的声音回应道。

      刑场是露天的,盛夏的骄阳正在炙烤着大地。犯人们都被赶出来,奉长官的指令来观看今天的受刑场景。

      “今天要砍死的人是谁呢?”

      犯人们围在刑场四周嘀嘀咕咕议论着。皮诺被挤在后面,看不清他们的神情究竟是兴奋还是恐惧。也许对死亡的恐惧更多一些吧?每一个犯人从进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知道他的死刑日期。换言之,只不过是早晚的事。他们并不会在牢房里待很久,除非在受刑之日被人赎走,否则每个人终究要死的。

      “看,那个人快不行了!”

      一个被剃了头发的小伙子指着前方,人群骚动起来。皮诺好不容易挤到了人群前面瞧,一抬头,吓得脚都站不稳了。他看见了今生难忘的场景——石柱上绑着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弟弟皮杰!

      皮杰没有挣扎,他被荆条绑在高处动弹不得,头歪在一边,看上去已经完全屈服了。他光着脚,华丽服饰被剥光了,身上只披了一件不知道哪里捡来的单衣。凉风吹起他薄薄的单衣,细细的衣带好像撕裂的旗帜。

      “皮杰啊皮杰,我最亲爱的弟弟,你怎么会有今天?”

      皮诺被人流推搡着却毫无知觉,眼里只剩下将死的弟弟。弟弟消瘦得不成样子,谁知道他在监牢里吃了多少苦?

      “大家看到了吗?这就是私自卖假药的下场!”

      长官出面了,众人齐刷刷看着他,他的身边仍然跟着上次的那两个狱卒。长官用手杖指着受刑柱上的皮杰,警告众人:

      “不是我要折磨你们,可谁要是触碰了法律的底线,哼,别怪我心狠了!”

      皮诺看在眼里,心如刀绞。自己的弟弟纵然有罪,依法处置就好了,何必苦苦折磨一个没有希望的人?再者说,他也不相信自己的弟弟能做出了死罪的事来,一起生活了多年的兄弟,知根知底的。

      正午的烈日持续烘烤着石柱。皮杰那被烤成焦炭的身体,不断渗出大量的水来。他毫无意识地抽搐几下,嘴角泛起白沫,头垂得更低了。

      他就要死了!

      皮诺的心紧缩起来,几乎要急哭了。犯人们一开始还谈论给死刑犯暴晒刑罚的合理性。等到石柱上的皮杰奄奄一息时,他们再也忍不住了,不安地骚动起来。

      长官冷笑着看着场下的人们。对他来说,在监牢里过失弄死了人,根本就不算一件值得提的事。要是皮杰的死能够起到震慑作用,那是再好不过的事。

      犯人们振臂高呼,要求长官中止暴晒的惩罚。

      “那是他罪有应得,卖假药都是一个下场!”

      众犯人忍无可忍,抓起地上的镰刀、剪刀和木棍等充当武器,涌动着要登上受刑台。

      “冲啊!为了人道而战!”

      长官抬了下眼皮,接过来狱卒的火枪,眯上一只眼睛。

      嘭!

      冲在最前面的犯人的腿部挨了一枪。那个倒霉蛋捂着自己喷血的伤口,撕心裂肺地叫嚷着,很快倒在地上。死了。

      “你们想造反么?”

      涌动而来的人潮,缩回原来的位置。他们看着自己手上的武器,再对比长官那能发射可怕雷电的火枪,垂下了头。谁也不敢看那个牺牲者一眼。他的尸体被晾在沙地上,遭受着太阳的烘烤。

      造反的犯人们纷纷弯下腰,顺从地将自己的刀棍丢在地上。

      皮诺一直没有动身,哭成了泪人。他在脑海里一次又一次幻想着绑在石柱上的人是他,皮诺,而不是皮杰。自己的弟弟有英俊的外貌,出色的头脑,本可以成为一个很伟大的人。可一切变成了泡影。

      皮诺想到了死。

      他想用自己的命,洗掉皮杰犯下的罪恶,承担所有的骂名,让弟弟清清白白,快快乐乐地继续生活下去。他甚至想出许多篇感人肺腑的说辞,希望以此缓和与弟弟之间从未缝合的矛盾。在暴动被镇压之后,他刚刚鼓起来的勇气又软了下去。

      “好了,好了,我看大家也别再闹了,”长官吩咐着给皮杰解绑,“在这个伟大的时刻,由我为大家罗列罪人皮杰的种种罪过,以证明他死有余辜。”

      刑场鸦雀无声。

      “刽子手,上来!”

      长官命令道。话音刚落,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上来了,他的脸上、身体上满是拼杀过的伤痕,单单一只手提着一把砍刀,那把可怖的武器在刽子手的手中,仿佛是一件称心的玩具。他舔舔手指,用食指轻轻碰了一下刀锋,指尖随即渗出一点血。他毫不在地吮净手指的血迹,好像是件极平常的事。

      刽子手揪着死刑犯的衣袖,把他小鸡一般的拎到受刑台上,脑袋抵着圆木桩。

      皮杰忽然清醒了,光着的脚趾动了动。他睁开眼,自己脸正抵在一块硬木桩上,身体尚且能活动,双手却绑在了后背。整个人跪在受刑台上,面朝众多的犯人。

      刽子手正在磨刀。

      皮诺看了那个凶神恶煞的家伙一眼,立刻明白自己活不过今天,那木桩就是自己的断头台。想到自己不过二十出头,年纪轻轻就要稀里糊涂死掉,什么毕生的事业,未来的愿景也顾不上,不由得嚎啕大哭起来。

      长官皱了皱眉。他平日最恨哭声,特别是临死的犯人的呜咽和哀嚎,在他听来,不过是罪犯临终前的无谓挣扎。他接过狱卒递来的罪状纸,绕过木桩,清清嗓子就开始宣读罪状纸:

      “罪人皮杰,曾经伪造了一份汤药的配方,利用其兄弟皮诺的名声,高价贩卖假药,目前对社会造成了不堪设想的后果……多亏了城市警察的助力,我们才将其绳之以法……”

      “死刑犯皮杰,罪名如下:

      第一,毁坏著名医士皮诺的名誉,使其灵魂受到玷污;第二,罪人皮杰私自制造滥造假药,严重违背城市法律;第三,罪人皮杰曾经在大学攻读法律,知法犯法,罪不容诛。”

      长官瞥了眼皮杰,眼中要冒出火来,甚至想狠狠踢他一脚。可是看见周围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他强忍住了,弯下腰恶狠狠地嘲弄皮杰:

      “你这个该死的人,你的三等罪名,一辈子别想洗干净!怎么,你还想抵赖么?”

      皮杰不说话,连看也没看长官一眼。他知道此时对那个戴着绿色四角制帽、留着细长胡子的家伙的恨已经没了意义,他也不等待有什么奇迹发生。

      刽子手已经磨好刀了,他的影子正一步步朝圆木桩走来。

      他止住了哭泣,没那么难过了。他环视了刑场上的所有的人,心中忽然感到很平静。所有人都怜悯地看着他,同情他,为他祝福。

      在人群中,他看到了皮诺的身影,没有穿隔离服,而是介于囚服和普通衣服之间奇怪的衣服。他不应该在这儿!

      皮杰的眼睛睁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圆,他从自己哥哥的眼中,读到了怜悯的味道。

      “还不是因为你,我怎么可能会被抓住?”

      皮杰想着。他从来就不需要皮诺的可怜,这会让他很丢脸。他宁愿死去!

      “来个痛快吧!让我像一个英雄一样死去!”

      皮杰扭过头,朝刽子手大吼。

      话音刚落,他感觉自己的脑袋被人猛击一下,晕乎乎的。是那个没戴帽子的狱卒开口了:

      “别着急,等流程走完。”

      那流程指的就是长官下达指令前的一套说辞。那套冗长的演说里净是些陈词滥调,诉说着自己身不由己的悲怆心情。无聊的演说结束后,长官冷冰冰地命令刽子手:

      “立即执行。”

      刽子手高举大刀,皮杰闭上眼,等待着他的命运。他仿佛看见大刀的阴影出现在正前方,清晰可辨。阳光之下,大刀的刀锋闪着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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