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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在监牢里(三) “我和他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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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诺休息好了,次日独自一人出发。两侧的灯火比先前更加黯淡了。
137、138、139……皮诺数到了第142号房间。牢房锁上了。
“伙计,你要找市长么?那位大人已经回去了,他有政务要忙,”一个刚好下班的陌生狱卒路过,他用食指甩着钥匙,友好地和皮诺打了声招呼,“你知道的,那类大人物,身边总是有解决不完的大小杂事。”
皮诺借了钥匙,旋开了门。
“你要干什么?”
犯人敏锐地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抬起头,眼睛好奇地盯着他。皮诺诚恳地说明了来意。
犯人听过了解释,才知道眼前的陌生人就是昨天自己误以为的魔鬼。只是那一套魔鬼衣服换掉了,换上了和监牢里的犯人一样的囚服。
“你犯了什么罪?”
“我没有任何罪。”
“那你为啥……”
“不为啥,我要和你生活一起,同吃同住,我说过的。”
皮诺见142号犯人并没有排斥他的意思,于是乎开始自顾自地说话。犯人似乎也感受到了他的真诚,原本背靠着他,面朝黑褐色的墙壁,现在不由自主地把身子转过来,低垂着头,手里拨弄着从床上拔下来的枯草,看上去心不在焉,实际上句句都在听。
几乎是同样的时刻,铁门“啪嗒”一声上了锁。那是被一个不知情的路过的狱卒锁上的。
“锁上了!你怎么办?”
“我怎么办,是啊,我怎么办?”
皮诺摸遍了上衣口袋,除了一节很短的蜡烛和一枚打火石外,什么也没有。他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他知道自己沦落到比先前遇到的困境中,更加糟糕的情况。在丹德先生的地牢里,他尚且走运,没有饿死在里头。这一回幸运神可不一定能够把他再救出来了!
转念一想,那天在他写完长信的一天,他早就料到了有这么一天。他比任何一位待在神灵堡的医士更清楚,冒险是要付出代价的。
监牢非常大,关押着数不清的犯人,再加上自己身穿囚服,想靠外人把自己解救出来,无异于天方夜谭。他不再寄希望于外界人的拯救,决心要么自己想办法出去,要么死在阴暗潮湿的牢房里。可在此之前,他得完成自己的使命。
皮诺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接受永无翻身之日的现实。142号犯人没理解他的行为,张着嘴反复念叨着:
“好端端的,成了疯子。谁都想出去,只有他赶着要进来……”
第一重考验是饥饿。皮诺困在牢房里,由于没有任何干燥的地方落脚,他只好坐在积水的地上。脏兮兮的衣服沾了凉水,贴在皮肤上,冷得他浑身发抖。
他的肚子从白天就没碰面包,饿得他眼睛都花了,他多想现在自己面前就摆着一点面包皮,一杯酒,一截香肠,别的什么也不想。想吃东西的愿望,没有一刻像现在一般强烈。
142号犯人躺在床上睡得正酣。睡觉是抵御饥饿的良方,此时清醒则变成了身心的酷刑。
好不容易才到晚饭时分。狱卒提着一桶发臭的玩意进来,随手放下了盛食物的脏木桶。等狱卒走远了皮诺才敢探出头,往木桶里一瞧,里头是馊的大麦粥,泡在粥里发胀的卷心菜肉饼,以及一块夹杂着碎木屑和细砂子的硬面包。
皮诺把熟睡的犯人推醒。犯人睁着惺忪的眼睛,打了个哈欠。
“该吃东西了。”
犯人瞥了一眼桶里的事物,面露难色,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又是这些……我不饿。”
“好歹吃一点。”
犯人咬着嘴唇,盘着腿坐下。他吃得很少,只动了一半的肉饼,面包咬了两口,大麦粥原封不动晾在一边。吃罢回到床上去。
“这些……你都不吃了嘛?”
皮诺指了指空空如也的肚皮。犯人默许了。寂静的牢房里忽然响起喝粥的呼噜声,牙齿因面包里的细砂子受到磨损的沙沙的声音。
142号犯人惊愕了,半天缓不过神,在他眼中,这个小伙子简直就是疯了。
勉强填饱肚皮之后,皮诺缩回原来的地方睡觉,夜里积水冻得他膝盖生疼也不做声。犯人仍旧安详地睡在原本的石头床上,打起呼噜。第一天下来,两人各顾各的。第二天也是沉默。接连过了三天,医士仍然忍受着常人无法忍受的膝盖和胃痛,与142号犯人同吃同住。犯人这才明白,眼前的怪人并不是那些作秀之辈,心里的愧疚也一天比一天多。
又过了三天,142号犯人再也忍不住了,他满肚子疑惑需要解答,于是犯人摇醒了仍在睡觉的皮诺。眼前受磨难的圣人揉了揉眼睛,仍是那句话:
“我跟他们说好了的,要和你住上三天,我不能食言。”
实际上犯人比皮诺自己更清楚,医士的自我折磨已经超过了三天。在这段日子里,医士瘦得说话都不利索,气若游丝,连站起来走动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跪着身子,趴在墙边度日。
“为什么您能忍受得住?您……难道是圣人吗?”
皮诺吃力地摆动着头,咳出带血的痰。
“因为……我是住在边城区的人……我……和你,都是……一样的人。”
142号犯人眨巴着眼睛,呆呆地望着他,眼角抽着抽着,泪水就滚落下来。这位顽固分子的身体经受过反复的严刑和拷打,他的后背上除了旧伤,还有新伤。人类能够想出来的惩罚死刑犯的伟大艺术,统统在他身上用尽了,他都挺过去了。
犯人自己是被动受罚,怎么也想不到会有人甘愿主动受罚,听到“一样的人”时,他的精神在这一瞬间土崩瓦解。
犯人紧紧抱住了皮诺,反复念叨着:
“我和你,一样的人!我早该知道的。一样的人……”
犯人请皮诺上石床上坐。皮诺没有拒绝。
“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吗?唉,日子真是不好挨……”
犯人低着头,用手指扭动着潮湿的稻草,难为情地红了脸。
他说自己是一个普通的书商,自从时疫之后,买书的人越来越少,日子越来越难熬。他有两个可爱的女儿,他一直呵护着她们,不巧的事,两姐妹先后都染了病,一开始皮肤发黑,精神不佳,他也没当回事,可是后来她们身上都长满了紫黑色的斑点和明显的伤口,痛得下不了床。
“好好的要受这份罪,真是心疼!”
犯人湿了眼眶。
“我听那些买书的客人们谈论,大家都说只要得了这种怪病,必死无疑。我问他们还有什么办法没有,一个老客户等着人群散得差不多的时候,悄悄与我耳语,告诉我一个鲜为人知的秘密。”
“他说什么了?”
“我慢慢跟你讲。”
说着,犯人从床底抽出一本事先藏好的书,摊在膝盖上翻开,书的扉页黑乎乎的一团,应该是某个人的画像。
“不知道秘密的人,只能等死。知道秘密的人,守口如瓶。在喷泉广场有个私下卖汤药的小商贩,据说,那汤药和别的药还不太一样,服用过的人,很快就恢复健康了!那个商贩还保证,再服用五剂,浑身都有用不完的精力呢!”
“小商贩?”
皮诺的呼吸突然加重起来。犯人把手掌放在那幅画像上,轻轻抚摸。
“是啊,最神奇的是,那药死人也能吃,吃了就会睁眼,从坟地里爬出来!”
“起死回生的药?您在开玩笑吧!”
皮诺讥讽道。
“我也不懂这些,我倒是希望是有的,”犯人认真地回答,丝毫没有马虎的模样,“这汤药,什么都好,唯一一点不好的,就是太贵!一小包那玩意儿,要我两枚金币!哎呀,哎呀,我一年到头卖书挣的钱都没这么多。那一包粉末玩意儿,简直就要吸干我的钱包!可是,可是……”
犯人亮晶晶的黑眼睛看着皮诺,忽然想起皮诺是一名医士,一定能够理解他的痛苦。于是乎犯人伸出颤巍巍的脏兮兮的手,一把抓住皮诺的手臂,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皮诺脑子里闪过罪犯不洁的念头,却没想着挣脱开。他感觉那一双手湿乎乎,暖烘烘的,和别的手没什么不同。
“我真没办法了。我可怜自己的女儿,谁又能可怜我呢?”
犯人咽下一口唾沫。
“我常常想,在天上的神何必要为难我们呢?那些该死的警察们,还硬说那玩意违法,要抓偷偷买药的人。我的命太苦了!畏畏缩缩不敢去,看着买到的人我就眼红。两个孩子痛得叫啊,闹啊,叫得我心都在流血。”
“我没办法呀!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踏过广场的地儿,连摊子影儿也没见着,就被那些那这棍子和棒子的坏家伙抓走,把我像垃圾一样扔到这里!那些老狐狸一样的常客,买的比谁都多,跑得比谁都快。倒是我,一个无辜的人,却要我把同谋和盘托出。我哪里知道什么同谋!”
恰逢这个时候,楼上的审讯室传来一声凄厉的叫声。
“那是谁在叫?”
“和我一样,被抓进来的。那个可怜虫,很快就受不了啦,屈打成招,到时候随便说出一个人的名字来保命。凡是因嫌疑而关进来的人,都是这么做的,我指控你,你指控我。他没有错,我也没有错,关在这里的人谁都没有错,是他们逼走我们的活路啊!我看到头来,一个也活不成,也别想在死人口里得到什么消息了。”
皮诺忽然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被针扎了一下,外表看着好好的,内心却有说不出的难受。
这所监牢真是奇妙,把无知无罪的人关进去,却把坏人放出来,让他们好好地活。
“谁都说汤药能治百病,我却恨它,是它毁了我和我的家人,我的事业,我的一切。要是时光能倒流,我宁愿从未知道它。”
说完一番话,犯人咳嗽起来,他受了凉,膝盖上的书一颤一颤的,不小心掉了下地。皮诺帮他捡起来。封面黑乎乎的人像到底是谁呢?
皮诺从衣袋里摸出打火石,小心翼翼点燃了那截蜡烛,在微弱的火光之下他看清楚了。戴着黑帽子,棕色长袍的所谓贩子,不正是弟弟皮杰吗?弟弟侧着脸,神情骄傲,头顶帽子上别着的白羽毛高高地往上翘。
“怎么会是他?”
“你认识?”
皮诺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不只是认识。请告诉我,他关在哪间房间?你知道吗?这……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他不在房间里。他在受刑柱上。”
142号犯人指向外面刑场的方向。
“你说什么?”皮诺听了,几乎要瘫倒在地上,“哦,可怜的皮杰哦!”
他似乎忘记了自己调查海妖症的任务,满脑子里只剩下可怜的弟弟,在他的想象中,弟弟皮杰已经被人剥光了上衣,绑在了柱子上奄奄一息。要是弟弟死了,他该怎么办?
皮诺沉浸在悲伤中,低低地啜泣,没有发觉142号犯人的身体发生了异样。月亮从墙上的小洞射进来,落在犯人的头发和肩膀上,那犯人忽然把眼睛睁得大大的,身体情不自禁地扭曲,随后用一种叫人害怕的腔调唱起了歌。那声音不是从身体里自然流动出来的,反而更像背后有双看不见的手掐住了他的喉咙,挤压着肺把声音给憋出来。
犯人的歌声时大时小,断断续续,是一首皮诺从未听过的歌谣,也许是某个小地方的民谣。
“啊……啊……”
142号犯人的眼睛直直地瞪着皮诺,手臂不住地扑腾着,用尽毕生的力气挣扎着。他的整个身子乱晃,腰部撞到了石床的一角,随即整个人摔在了地上,模样像极了一条搁浅的鱼。
“你别吓我,你……”
皮诺这才从自己的悲伤中抽离出来。犯人正发着病,他急得冒汗,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犯人的痛苦地歌唱着,刚开始还能找得一点曲调旋律,再到后来只剩下撕心裂肺野兽般的吼叫声了。
142号犯人似乎想说些什么,嘴唇微微翕动,除了重重复复的歌声,竟然吐不出一句正常的话来,很快就憋得满脸通红,额头上的汗水不停地往下滴。
他做出绝望的求饶模样,绝望地淌着眼泪和鼻涕。
“我……我……我要死了。”
“哎呀,哎呀,我怎么办?这……”
无形的魔鬼并不打算放过他。犯人几次想向皮诺伸出手,想要抓住他,然而,一种超自然的力量牢牢掌控了犯人的全身,从喉咙、手臂,一直到躯干和四肢,都动弹不得。
海妖症比斧头、铁钉和割喉刀还要厉害!见不着一点血,却能把人活活整死。皮诺哀伤地想到,这座监狱里,也许有数百个无辜的人都经受着怪病的磨难,可是出了这座监狱,谁知道呢,谁又会在乎呢?往日里这群社会边缘的人,从来不会受到任何的关注,更不必说如今这个人人自危的黑暗时代了。
犯人的歌声无休无止。他用手把自己从床上撑起来,但很快就因体力不支倒下了,两只手撑住沉沉的脑袋爬,用最后一丝力气挤出半句话:
“帮帮我……”
随后犯人瘫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那个夜晚,皮诺不知道哭了多少次,心都碎了。他发誓一定要找出海妖症的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