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诺医生》全麦魔法师

31、在监牢里（二） “142号

　　那家伙露出笑容，朝他伸出手：

　　“这一带谁不知道您的美名？”

　　皮诺望着伸出来的手掌，有点不知所措。那双白嫩的手掌的主人长着一副和蔼的面孔，光秃秃的脑袋顶着礼帽，衣着不甚考究。那人说自己叫帕松，是这座城市新任的市长。市长以为皮诺怕生，连忙抓起他的手热情地贴在自己脸上。

　　“小伙子相貌平平无奇，看不出你的胸腔还有这么一番热情！哎呀，还赏脸在百忙之中来监狱里转转，真是我的荣幸！”

　　白胖的市长说话时，腮帮子一起一伏的，很是有趣。

　　“我给几个干事的手下寄过几次信，别的医士都不愿来，还好有您啊！”

　　“您过奖了，这是我的职责，我的良心所在。”

　　市长听了他的话，极放心地拍拍他的肩膀。

　　他们并排走，到了大灯下面。灯下一扇庄严的门紧闭着，死守着门后面的秘密。门前刻画着各种神话里凌厉的魔鬼形象。

　　“请吧！”看守为他们开了门，“再往里面走就不是我该管的地方了。祝你们好运！”

　　市长带着皮诺去见统领犯人的长官。那长官卧在办公室，半眯着眼假寐，听到门口的动静就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我没跟你们说过，进来要敲门么？”

　　市长咳嗽了几声。那长官勉强睁开左眼，看着门口模糊的人影，才辨清楚了来者的形象，吓得差点要从座位摔下来。他肥胖的身材好不容易站立起来，拍拍衣服上的灰尘说：

　　“啊，是帕松大人，我真该死呀，我怎么就没想到您还会再来！他们给您的马车停放妥当了吗？给马喂饱了吗？哎呀，你看看我，真是疏忽了。这位是？——”

　　长官眯着眼睛看着皮诺，拉下脸来，一脸迷惑不解。他看着皮诺大热天穿着厚厚的隔离服，戴着丑陋可怖的面具，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没见过呀？”

　　“哦，我想着最近这儿闹了海妖症，所以特地请了医士给他们看看。”

　　市长漫不经心地回答。

　　“哎呀，哎呀！您的心肠比神仙还热！您不知道，那些犯人总扰得我睡觉都不安宁，哼！”长官收敛起笑容，朝着外面吼道，“喂，给大人的马喂好了没有？你们两个畜生！”

　　长官把市长请到一面镜子前。

　　“大人，您这次来没有带仆人么？我看您这衣服有点旧了，款式也不是最新的，彰显不出您高尚的品德和尊贵的地位。小的给您准备了一些崭新的礼服，那是我请几个外国裁缝做的，保证做工精良！您看，要是不嫌弃，我就让狱卒给您带来，您看着挑，看着挑。嘿嘿……”

　　市长和善地与他握手，告诉他不必麻烦。

　　“我身上这套就很好，穿了十几年，我们都有感情了。我看啊，一个人的内在，可不能光凭借衣着评判，也不能看他说过什么话，而是要看他干了些什么实事。”

　　“您说得真好！只有庸人才以貌取人，我懂，我懂。”

　　长官又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奉承话，看时机成熟，就把话题引到监狱里那些患有海妖症的犯人们。

　　“可惜我不懂医术，处理不了这等棘手的事情。那么，这件事就拜托大人您和这位医士了。大人，这几天就让我为您效劳。您要是需要什么，尽管向我提！”

　　长官搓着手，眼神瞥见两个鼹鼠一样的下属走进来，一人拿着酒杯，一人拿着一杯热巧克力。他们见了他们的长官，恭恭敬敬站在那儿敬礼示意。

　　“你们两个傻瓜傻站在那儿干什么？不知道提前迎接贵客么？”长官气急败坏地指着他们，“两个蠢蛋，我真不知道养着你们两个干什么，关键时候掉链子！”

　　那两个年轻的狱卒吓得畏畏缩缩，把下午茶递到长官办公桌后，弓下腰准备溜走。

　　“你们俩要去哪，还不给大人带路？”

　　长官走到市长身边，露出两排白牙，嘻嘻地笑。

　　“您是否允许我帮您拿一下公文包？里面的路还很长，您胳膊会累着。”

　　市长没有拒绝。

　　一行人出了办公室。两名狱卒在前面带路，市长和皮诺就在后面跟着，他们走到哪里，哪里就点燃了油灯。与监狱永恒的黑暗相比，微弱的火光像深邃宇宙中闪着微光的星星，勉强照着每个隔间的门口和犯人们模模糊糊的脸庞。

　　长长的过道两侧，都凿了一模一样的小房间。每一扇粗糙的门后，关着一个犯人，隔间之间的距离相当远，绝无相互交流的可能。顺着火光的方向只有无尽的黑夜，看不见过道的尽头，更不用说关押着多少缄默的有罪绵羊。

　　监狱的尽头，是通往地狱的路吗？皮诺问自己。

　　两个狱卒在其中一间小房间停下来。旁边的石墙刻着数字“142”，除此之外，它和前面别的房间没有什么不同。

　　“142号，醒醒！过来把门打开！”

　　狱卒不耐烦地用警棍敲打着铁笼，刺耳的声响让人心慌。敲了很久里面却没有动静。

　　“不会是死了吧？”一个狱卒说。

　　“看看。”另一个狱卒举起火把就往里面探。

　　铺着稻草的石床上，缩成了小小一团黑影，一动也不动。好一会儿那团影子活动起来，证明那里面还有个活着的生命体。

　　142号犯人伸懒腰，打哈欠，毫不在意耳边狱卒们的警告和催促。狭小的透气窗投射出天光，已是白天了。犯人抬头望着白色的天光，坐在床头，若有所思地挠挠头。

　　房间外狱卒的棍子催促得更急了。

　　“过来把门打开！”

　　142号犯人嘟囔几句，在昏暗中循着声音，手脚并用，跌跌撞撞蹭到了房间门口。他身上的铁枷锁相互碰撞，发出金属的叮当声。

　　皮诺离142号犯人只隔了一扇铁门，他弯下腰才看清犯人的模样，披头散发，满脸尘土，指甲缝隙藏满了污垢，身子瘦得不成样子，浑浊的眼珠子茫然地望着大人们。无论是市长，看守长官还是两名狱卒，对他来说都是熟人了。

　　他的双手握在冰冷的大门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了一句话。他的喉咙动了动，嘴唇一张一合，却听不清任何有意义的词句。那是哀求的神色。

　　“终于听话了？”

　　两名狱卒满意地咧嘴笑。

　　那犯人不再说什么，缓慢地朝着他们磕头。在起身的时候，犯人的眼珠子动了动，无意间撇见了一旁的皮诺。这个套在隔离服，带着可怖面具的陌生人把142号犯人吓坏了，瞪着皮诺好一会儿，突然从地上跳起来，猛地要撞那扇门，怒目直呼道：

　　“带我走吧，恶魔，我活不下去了！”

　　皮诺使劲让自己保持冷静，双腿却吓得直发颤。

　　“我看你是关傻了，这明明是救命的医士。旁边的这位大人还记得不？是市长大人。”

　　两个狱卒仍嘻嘻地笑，用钥匙打开了房间的铁门。听到门锁扭动的声音，142号犯人本能地朝前扑去，却给前面的高个子狱卒一拳打趴下了。

　　“老实一点！”

　　犯人用衣袖擦鼻子，把血迹糊得半张脸都是。他退回到原来阴暗的角落，眯上眼，不再说话，静静等候着命运的支配。

　　“这可真是块硬骨头，”其中一个狱卒员偏着头，对始终沉默的市长说，“海妖病闹得最凶的是他，他却不承认！鞭刑、锯刑、烧红的烙铁都用了个遍，还是撬不开他的嘴。这个人，难对付得很！”

　　市长在一旁点点头。

　　皮诺靠近了犯人，一股潮湿的发霉的稻草味直钻鼻腔。他猛地咳嗽几声，转头就给狱卒和市长做了个手势，让他们留在牢房外面。

　　“别担心，我是来帮你的。”

　　皮诺走进去，靠近了犯人。犯人把头埋进膝盖里，身体不动，好似一塑雕像。

　　皮诺以为犯人没听清楚自己的话，又重复了一遍，静静地等候着回应。

　　“皮诺医士，怎么样了？”

　　市长有些着急，把头探进来问。皮诺摇头。

　　市长清清嗓子，挤进了窄小的牢房，回头给了两个狱卒员眼神示意，告诉他们不必跟着自己。皮诺把身子让了空间，让胖胖的市长有站立的空间。

　　“这位先生，请原谅我不知道您的姓名，也原谅我不提前告知您就闯进来。我们之前是见过的，您还不了解我吧？请允许我介绍自己。”

　　“我是这座城市的市长帕松，受过传统的高等教育，很年轻就获得了博士学位，因此我的智识和威望，您不需要怀疑。几个星期前，我听闻这所监狱里海妖症非常猖獗，这里的人们正处于水深火热当中，出于人道的关切和同情，我必须来看看你们。你看，这次我还请到了大名鼎鼎的皮诺医士，让他找出疾病的根源。”

　　犯人半天才把头抬起来，茫然地望着市长一动一动的腮帮子默不作声，好像根本不能理解他在说些什么。

　　“刚才狱卒员告诉了我一些关于海妖症的情况，我想您一定非常熟悉它，毕竟它时刻陪伴着您。出于某种考虑，我们迫切想了解该症状的可能来源、是否有并发症以及一切有关细节。我殷切地希望您能配合我们完成调查……”

　　犯人眨眨眼睛，一脸困惑。

　　“您一般什么时候症状会加重？”

　　没有答复。两个狱卒员脸色变得很难看了。

　　“您说一句话就行，就一句话。”

　　市长有点沉不住气了，两只胖手扭动着，陪着笑脸。

　　“这样吧，下面这个问题，您只需要回答是，或者不是，我就不再打扰您休息了，问题就是：您真的深受海妖症困扰么？您真的需要医士帮您治疗吗？”

　　在这一场精神的博弈下，市长败下阵来。他没想到一个人，一个背负着罪名的犯人，竟然毫不尊重自己的身份地位。甚至对于妨碍自身健康和精神状态的疾病，犯人也没有表现出丝毫自救的念头。这些都是帕松市长不能理解的。

　　市长捧在手心的本子，仍是一片空白。他原本想记录下犯人说的话，以便借此邀功。希望落空了。

　　房间里窄小闷热，帕松市长胖胖的身子不一会儿全身都是汗。汗水、腐臭、燥热和从未有过的挫折，轻易击垮了他的耐心。很快来临的七月，就是竞选新任市长的日子，按照帕松的发展蓝图，只要能帮助这些犯人摆脱海妖症，赢得民心，他就能打败他的政敌，继续他的安稳生活。

　　眼见光凭自己的力量根本解决不了问题，他只好向皮诺医士求助。

　　皮诺看看市长，又看看缩在阴影中的142号犯人，忽然说了句：

　　“我需要和这个人同住三天。”

　　市长和两个狱卒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惊讶地看着对方，眼睛瞪得极大。

　　戴帽子的狱卒首先开了口：

　　“您这是开玩笑吧？这……我怎么和长官交代。一个受过正统教育的医士，居然要和一个阶下囚住在一起，这要是传出去，外面的人怎么看我们？”

　　“年轻人，不用这么勉强自己的。”

　　市长摆出和气的模样，拉着皮诺的手，劝他赶紧回去。

　　“你们的好心，我都收到了。可是……”

　　“就算我们同意了，我们长官那一关又怎么过？”没戴帽子的狱卒拉住了皮诺的衣袖，露出一脸可怜相，“行行好吧，大人，他肯定不会放过我们的……”

　　皮诺打算单独和长官谈谈，不过在此之前，他还得在牢房里待一会儿。剩余的人离开了，剩下一个狱卒守在门口外面。

　　皮诺命狱卒送饭过来。142号犯人吃了，恢复些精力，在听皮诺讲话时，虽然还是没有做声，但他已经不再露出困惑和茫然的神色了，好像刚刚才弄清楚自己的处境。皮诺知道，要让犯人信任他，仍需要时间。

　　皮诺回到长官的办公室。

　　市长坐在原本长官的软沙发上，晃悠着两条腿，看见忠诚的医士回来了，他赶忙站起身，用手帕擦汗，念叨着：

　　“这天气，真热啊是不是？还是这儿凉快！”

　　“是啊，得叫人拿冰块来！我想喝冰啤酒了……”

　　长官附和着市长的话，看见医士回来只是点点头，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出乎意料的是，长官并没有拒绝他的要求，反而夸赞了他肯吃苦的精神。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皮诺觉得长官对自己的态度不如刚开始一样热情了。

　　可长官仍然乐乐呵呵，和和气气的，看上去不像是坏人。

　　“你好好干！”

　　长官拍拍皮诺的肩膀，重新坐回椅子上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