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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在监牢里(一) 监牢的高墙 ...

  •   月亮升上来了,皮诺从都特先生家里出来,坐马车回了神灵堡。趋近那扇爬满植物的大门时,他看见门前燃着灯火,再近一些,原来是也是辆马车。卡列从车上下来,动作有些迟缓。他看上去疲倦不堪。

      皮诺跟他打了招呼,问起隔离室的近况,卡列回答:

      “那里的人都很过得很好——你的画救了很多人。”

      “……”皮诺心不在焉地听着。

      卡列讲了很多的话,皮诺有一句没一句听着,脑袋里那件事仍在占据他的心。告别卡列之后,皮诺孤身一人上了阁楼,一路上别的医士对他说什么,他也没做反应。

      皮诺脱了上衣,躺在床上,身体疲倦极了,却迟迟睡不着。他知道卡列的性子,倘若把这件事和盘托出,他也能够预料到为他准备的一番话。

      “自然有人会去管,我们做好自己本该做的就足够了。”

      顾全自己,真的就足够了吗?

      他再也忍不住内心的悲怆,从床上爬起来,悄悄写了一封长信。

      “要是知道了远方的人的痛苦,却采取漠不关心的态度,那与禽兽又有什么差别呢?医学的存在,不就是为了减轻所有人的痛苦吗?”

      皮诺在阁楼里翻箱倒柜,好不容易找了纸笔。他趴在桌上,蜡烛的光很暗,若有若无的。

      他眯着眼睛,舔舔笔尖,开始写信:

      “……卡列,我最最亲爱的好朋友,请原谅我的幻想和鲁莽,在我写下长篇大论之前,请你不要唾弃我。

      这件事说来话长。对于它,无论你是同意也好,反对也罢,丝毫不能改变我的选择。这番选择不是出于拍脑袋的感情冲动,而是出于心灵的指引。从责任的角度出发,我不必理会这件事,即使我不作理会,我也没有任何罪名。可假若我真的不闻不问,又会辜负我多少年接受过的教育啊!我的良知告诉我,我不能见死不救,不能任由死神收割无辜的生命。

      让我告诉你,事情是这样的:

      自从我离开隔离室的那天起,你不要以为我和以前一样游手好闲,无所事事,到处闲逛,浪费光阴。不是的。我收到了来自都特先生的信。你还记得他么?他是我们遇到的第一个病人,一个游离在生死边界的可怜人。你敢相信吗?当我再次拜访他的时候,他已经完全痊愈了,脸色红润,好像从来没有生过病一样。

      他向我坦白了一切,包括他的真实身份。他不是一个普通的木匠,而是一名被流放的小官员。市长托信给他,说近来监狱里的犯人们染上了一种见了月光就不停唱歌的顽疾,其根源仍不清楚。都特先生是个心善的人,知道我救了他的命,便拜托我过些日子,陪同着市长先生到监牢里看看。一来,是查明发病的缘由,二来,让我发发善心,帮助那些可怜的犯人摆脱怪病的折磨。

      没有人会在乎他们。医院里的专业医生忙着给皇宫贵族们打针,他们不会在意。非科班的医士们忙着收下病人家人们的礼金,他们也不会在意。药剂师们终日围着锅炉,在药房里打转,他们更不会想到,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群正遭受着无端灾祸的人们。倘若连我都无所作为,那我的一生还不如一株草,一朵花来得重要。

      每个人的生命价值都不能简单地对比和衡量,一个神学家的命并不比一个街边的乞丐的命更高贵;同样,一个患有‘海妖症’的犯人,理应和监狱外的任何一个染时疾的普通人一样,都享有被治疗的权利。

      今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睁眼闭眼都是那些犯人们筋疲力竭唱着歌的模样。我从未见过他们的模样,心却是联系在一起的。我和他们一样痛苦。

      我能看到,他们穿着普通的衣服,戴着手铐和脚链,终日卧在暗无天日的牢房,更不用说生的希望了。他们一无所有,本该等候最终的判决,却在身体和精神最脆弱的时候,毫无尊严地受苦,然后死去。唉,他们是整个寂寥宇宙中,最无助最孤独的人啊!

      一个罪犯以前犯下的过错,无论有罪还是含冤,用人间的法律审判他们就已足够。作为一名医士,除了把他们从病痛的魔爪里拉出来以外,我什么都不想做。

      回顾我的过去吧!那可是一滩恶臭难闻的泥潭。每当谈论自己的过去,羞耻心都会逼迫着我保持缄默。我受到神的指引,加入了神灵堡和医疗小队,经历了无数的生死之后,仿佛看见了新生的自己,看到了自己纯洁无暇的灵魂。引导我向善的,是神灵堡的主人,他是我人世间第二位父亲,是永恒的心灵指导人。是他教会了我怜悯和爱,哪怕眼前的生命卑微如蝼蚁,渺小如尘埃。他曾教导我:‘救人性命,亦是拯救自己’。我当初太年轻,太无知,理解不了其中的深意,眼下经历了不少事,一旦学会了感同身受,做回一个冷血的人已经不可能了。

      我用我的良心发誓,我所写的每一句话,用的每一个词都没有半分虚假。要是有人问起我的目的和动机,我会认真回应他,所做的这一切不受人指使,也不基于任何金钱关系,纯粹出于我的一份热情。做成了,除了一群摆脱病魔折磨的可怜人恢复如初之外,世界依然是老样子。要是做不成,失败了,把命都搭上去,我也不后悔。

      谁也不必挂念我,我只想去找找自己的意义……”

      这是皮诺第一次写长信,遣词和造句耗费了他过多的精力,脑袋却很清醒。他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干成这么一件事。想到这儿,他压着嗓子咳嗽几声。周围人睡得仍安详。

      他没有在信的最后署上自己的名字,而是把它对折了两下,塞进了抽屉的纸堆中。矛盾的是,他却希望人们能在纸堆里把它发掘出来。他甚至想过把写好的信投入火中,只不过到底没有勇气去做。

      月亮的颜色已经很淡了,弯弯的一轮像是没有血色的脸,似乎就要融在薄薄的云里。空气还是那般干冷。

      皮诺等到第一声鸟啼声后启程。他披上行医的衣服,蹑手蹑脚地出了门,来到阴风巷。阴风巷是边城区最边缘的、最无人问津的地方,据说小巷的尽头有一所古老的监牢。不过,城里没人亲眼见过它。附近的的母亲们常常告诫自己的孩子,“不听话就要被关在那里”。

      皮诺从未探索过这条路。由于远离市政中心和喷泉广场,原本住在巷子里的居民,在一百多年前就搬走了。后来就任由它荒废下去。虽是白天,身处挨挨挤挤的古老住宅之间,却恍如半夜。枯萎的爬山虎霸占了所有的角落,遍地都是碎瓦片,连个落脚的地方也没有。头顶是摇摇欲坠的阳台,遮挡住来自上方的阳光。

      对于皮诺和其他一般的市民来说,这是已知世界的尽头。

      尽头真的有一所监牢吗?如果有,又会是怎么样的呢?他的大脑里构想出无数骇人的画面:犯人们低垂着头,毫无生气。听到声响才不情不愿地蠕动,一眼望去,只能看见他们赤裸的干枯的背脊……

      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监牢的高墙和上边尖尖的顶的轮廓,一点点出现在他的眼前。阴风巷到尽头了。那栋失落的古老建筑,矗立在一片孤零零的荒草中。

      他鼓起勇气,走得更近了。监牢里传来诡异的痴笑和低低的呜咽声。

      监牢的门口有个看守,叼着烟斗,对里面的叫声熟视无睹。看守眼神游离,瞥见了面前的不速之客。

      皮诺的腿钉在地上,他知道现在没办法再回头了。无论是监狱黑洞洞的外表,还是时不时飘来的呜咽声,都让他心里发毛。谁知道里边究竟关了一些什么怪物。他甚至不敢直视那个看守,而是回头找寻来时的路。

      “要是问起责来,我就装聋作哑吧?”

      他心里默默祈祷,闭上眼。

      不料身后有人叫住了他,是那个看守。

      “你来干什么?”

      皮诺吓了个激灵,舌头打结,一句话也蹦不出来。

      “那是什么?”

      看守指了指他的口袋。

      “哦,那是……”

      皮诺哆哆嗦嗦地把揉在口袋里的信封给看守看。看守毫不客气地展开信纸,一眼瞥见了那个响亮的名字。他的眉毛抬了一下,凸出的眼球好奇地打量着来者的衣着,猜出了七八分。

      “跟我来吧,市长已经在里面。”

      皮诺弯下腰,行了个礼,表示尊敬。看守咔哒旋开监牢的大门,皮诺想都没想就跟了进去。

      四周不见自然光。监牢的中心燃着的大灯,灯光所及之处是周围的三层楼房,再远处便看不清了。在昏暗的灯光中,皮诺注意到了每一层都有整整齐齐的小洞。

      “看到墙壁上那些洞了么?那是窗户。每一扇窗户背后都关着一个犯人。”

      “他们是因为什么被关进来的?”

      “什么人都有。杀人放火的,偷盗财物的,卖假药的,你能想到的我们这儿都有!哦,还有一些是□□。他们一旦踏进了监牢,一辈子别想有出去的念头。因为再过几天,他们就要上绞刑架了。哈哈!”看守谈到自己的专长,忽然手舞足蹈起来,“小子,你见过受刑么,没有?哈哈,那简直就是一门艺术!烧红的铁片,贴在人的皮肤上,滋啦——”

      皮诺的胃有些不舒服。他决定不再继续追问更多的受刑细节,转而问起监狱犯人最近的情况。这时,一个矮胖的家伙从黑暗中露面。

      那家伙友好地向皮诺伸出手说:

      “你一定是大名鼎鼎的皮诺医士了!”

      “是我,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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