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市长的来信 “市长先生 ...
-
远远看不见的地方忽然一阵骚动。原本沉浸在欢乐的人们,忽然乱作一团,眨眼间就像飞鸟群一样往别处飞去了。仍在争吵的两兄弟这才反应过来,皮诺更是慌了手脚。
“警察!警察!”
整个喷泉广场霎时间荒无人烟。十几个手持刀剑木棒的白衣警察冲了进来,他们只看到了还在原地的皮诺和皮杰。皮杰见了耀武扬威的警察,吓破了胆,手忙脚乱地把桌面上的药物,杆秤一类的玩意儿一股脑装进便携箱子里,正当他撒腿就跑的时候,被皮诺一把揪住了领子。
皮杰气急败坏地在他手里挣扎。
“要是你还有最后的良知,我请求你把剩下的冒牌汤药烧掉,这样你什么事情也没有。念你读过一点法律,私自售卖药品的下场,你不会不清楚。”
“你是故意的么?放开我!”
“我不想你一辈子的青春都在监牢里——或者更糟。”皮诺换了种央求的语气,“看在我还是你哥哥的面上,我请求你,不为我也为了你自己。”
“绝不。”
皮杰咬着牙齿,把心爱的汤药护在怀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词来。
“它是我好不容易搞来的,是我的命,是我收入全部的来源。我不可能看着它飞走!”
“我这是对你好!”
警察们来了,他们见了摘下面具的皮诺,细细对比长官给的画像,毕恭毕敬绕着他一边了。在他不在的日子,身份和地位竟然得到了非一般的提升,他的的确确成了城里的名人。那些杜撰的故事,他们自然是深信不疑的了。
白衣警察们把皮杰拖走了,一同带走的还有那一批冒牌的汤药。
“何苦啊!我最亲爱的人,请求你那时不要记恨我。”
皮诺默默念着,重新带上了面具,拄着长长的拐杖往都特先生家里走,赶到了的宅子门前,不轻不重地敲门。半晌,都特先生穿着淡蓝色官员制服迎接了他。他的脸色红润,丝毫没有初次见面时的那种将死的病容。灰白相间的头发稀稀落落,却用梳子仔仔细细打理地服服帖帖。
皮诺简直认不出他来了。
“快进来吧,我们给你备好了晚饭。”
令皮诺感到更加惊异的是,都特太太也在家。
“您回来啦?丹德先生没把你怎么样吧?”
“没呢。在你逃走之后,我估摸也干不下去了,回来了。”
“那他——”
“你是说丹德先生么?他邻里染了病,把他给吓坏了,这会儿宅子也不要了,仆人也不要了,老早就办好了事务逃出了城。唉,只可怜那些仍在地牢里的囚徒!”
太太把瓜果蔬菜装进篮子,吩咐女儿做饭,还让她烧火的时候要小心一点。她还是穿着那件粗布衣裳,样貌没怎么变化,只是脸瘦削了些。
“医生,我们这次叫您来,一是为了表达感谢,二是给您道个别。”都特太太总是喜欢给皮诺加上好听的头衔,惹得他浑身不自在,“您救了都特先生的命,就是保住了我们这个家啊!”
“道别?”皮诺更摸不着头脑,“瘟疫仍在流行,你们是要去哪儿呢?太太,我都要被您搞糊涂了。”
夫妻俩相视一笑。
“我们过几天也要搬去国外。”
“国外?我更不明白了。”
“我们是时候向您坦白一切了,医生,我们欺骗了您,真是对不住了。”
都特太太涨红了脸,满脸歉意。
“都特先生的真实身份不是靠刨子和凿子吃饭的木匠,他本来是驻守在邻国的小官,帮当地的市长干活儿,只是他工作时犯了些错误,剥夺了他那人人羡慕的头衔,给了他三年的时间,好好改造自己——”
“我不怪罪他。年轻时谁不犯错呢?圣人尚且也有过失,何况一个平凡的人。你说是不是?”
都特太太托着下巴,看着一旁面露羞怯的丈夫,含着笑,眼睛始终没离开过他。
小官员勉强低下了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太太继续向皮诺诉说着他们的浪漫史:
“这三年,是他陪着我们走了很远的路。现在你看到的小房子,别嫌弃它破旧哩,它要比刚开始好太多了!小屋子经手翻修,日子也过得有滋有味的。”
“好生活没法过了,可是,生活还得继续嘛!我们谁也不怕谁,大不了重新来过,像城里的每个人一样学习怎么生火,怎么煮饭,怎么和商贩讨价还价……嘻嘻。”
“没有仆人了,木柴要自己砍,水也要自己挑,连吃饭也没人服侍,一开始都特先生还没有习惯呢!”
都特太太说到这儿,捂着嘴巴偷偷笑了,眼睛眯成一条细线。
“他开始老是睡不好,半夜总是做噩梦,吓得一身冷汗。我跟他说:‘只要熬过来这几年,表现好了,说不定又可以回去呢’。后来他也适应了这种生活,穿上木匠的衣服,把以前存下来的制服全扔了,唯独留下身上这件。”
“哦?”
“没什么好说的,都是陈年老事罢了。”都特先生把头偏到一边去。
“你不想说,那我替你说,”都特太太在丈夫面前,装作生气的模样,“他是个低调行事的人,他不说,我可都看在眼里。流放的三年时间里,他做了不少的好事。”
“好了好了,你也不必说了。”
“城里的水渠年久失修,他就亲自和一帮汉子一起,重建了整个水渠系统。戏剧节来临的时候,是他出钱筹集新剧的演出。谁家的家具坏掉了,也是他修理的,用那什么刨子锯子给人做木桌子木椅子,手艺比老匠人还好呢!他不怎么收他们钱,即使收钱,也只收一点点。——流放的这几年,他已经成为一名出色的木匠了!”
太太指了指墙上挂着的工具说。
“他爱孩子们,那些可爱的孩子们,真是有福气。他亲手把一个找不到家的孩子带了回来,还给他刨了一个实心木头的小玩具。这样的人,就连敌对派的人都对他赞不绝口。连市长都接见过他,送给了他这件淡蓝色的衬衣。”
“现在三年期限已经到了,上面的人看都特先生表现优良,决定了让他恢复原职。所以从今天起,我们一家人就要上门,给每家每户的人道别了。”
皮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半晌才问了一句:
“既然如此,那为何要隐瞒自己的真实身份呢?”
都特先生看着来客,一只手捻着卷烟,吞吞吐吐地回答:
“沦落至此,我自然不愿提起。医士们出诊,帮助的绝大多数都是贫苦的普通人。那时我正重病,生命垂危,怕你们因为我的身份不一样就区别对待。”
“你把我们看作什么人了!”
皮诺噗嗤笑出了声。
“俗世里人会因为金钱和地位分为三六九等,但是在生命面前是不论贵贱的。我们给国王的侍从看过病,也给无家可归的脚夫看过。要我说,我们共同的敌人不是比我们财富更多或更少的人,而是夺走无数人性命的瘟疫。”
他们的女儿娜薇从厨房出来了,捧着晚饭和几杯酒,低着头急匆匆走来了。都特太太拉住了她,让她给皮诺道歉。娜薇始终红着脸,眼睛只是瞟着远处的地方,手指反复地揉捏着粗布制的衣服。皮诺深知她的窘迫,就让太太放过她。
“哎,这孩子脾气就是倔,别看她在生人面前不说话,心地其实蛮好的。那天的事,您也不要责怪这孩子了。”
皮诺点点头。他饿坏了,看着满桌子的火腿、面包片和卷心菜汤,狼吞虎咽吃起来。
等皮诺吃饱喝足后,都特先生站起身,清清嗓子说:
“皮诺医士,你把我从死神的手中拯救过来,这份恩情我一辈子也还不完。请你不要责怪我的自作多情!在你来之前,我已经给市长写了信,告知他关于你的卓越成绩,他很满意。昨天早晨,我就收到市长写的信……”
皮诺全神贯注地听市长先生的来信。
“上个月巡视监牢的犯人时,发现了件怪事。集体劳动的期间,一个人毫无征兆地丢下铁锹,唱起了歌,大家都给他鼓掌。可后来大伙儿很快发现不对劲,那个家伙好像没法控制自己,脸红得发紫,声音都嘶哑着,仍一直唱一直唱,唱到太阳落山时,仍没有停止的迹象。大家都慌得团团转。没有人能弄明白究竟怎么回事,只能眼睁睁看那个可怜虫累昏过去。”
“那个人醒来了后,还在拼了命地唱歌,有几个人上前掐住他的咽喉也无济于事。后来他给累死了。他的那些狱中好友,整日抱着他的身体哭泣,没过几天都吊死在牢房里。”
皮诺不禁打起来冷颤。
“本以为悲惨的事就这么过去,哪知道,更可怕的事情还在后面。一个星期后,那些曾经听了他唱歌的犯人们,都不约而同地在劳作时唱起了歌。那些人扭曲着脸,歪嘴龇牙,痛苦万分,看上去连血都要从身体里泵出来!越来越多的人被邪恶的歌声操控,弥漫在监牢里的不是美妙的歌声,而是吓人的哀嚎了。”
“他们苦苦哀求警卫,可是谁也没法查清楚这场悲剧的根源。那些警卫们没办法,为了防止这场怪病继续扩散,奉命在犯人们的饭菜里下哑巴药。”
都特先生读完了信,将它整齐地叠好。皮诺看到他的眼角淌着泪。
“市长先生托我求求你,看在他的面上,能不能帮个忙,到监牢一趟,看看可怜的犯人们究竟怎么了?”
都特先生的声音颤抖着,犹如风中的蜡烛。
“这些犯人的过错,自然有法律去惩戒他们,可在此之前却要经受如此多无妄之灾。这些降临在他们头顶的灾祸,远远超出一个活人所能够承受的最大限度,还没有被打下地狱,先被折磨成了鬼。这是一个有感情的,有良知的人所无法承受的。”
皮诺放下了手中的食物,沉默了很久。都特夫妇以为他害怕了,但只有他知道自己脑袋里想的是丹德先生地牢里,那批被抛弃的画师们。
“您有权利拒绝的。”
“我可以接受。”
“您要是可以,那就陪着市长先生去吧。我……我实在没法儿去。”
“这……不属于他们医士的工作范畴吧?”
都特太太瞧着丈夫,嘀咕道。
“是呢,我们不能奢求太多。我没法儿去,没法儿去啊!”
皮诺鼻子一酸,千万种说不出的感觉涌上心头。地牢里的那伙人人,在他眼前活跃起来,又一批批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