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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贩卖药物的人 皮诺一眼就 ...

  •   小城里死亡率依然居高不下。每一天死去的人,要比前一天更多。

      解散令的签署,并没有给医士们减轻多少负担,他们的工作依然繁重,不仅连晚上的时间都得出诊,周末也没法休息,肩负起监督药剂师搬运和熬制药方的工作。

      那些药剂师大多都是些亡命之徒,趁着瘟疫大流行的几个月涌入神灵堡。他们要干杂活,领着很少的薪水。他们可不顾病人的安危,只在乎自己的钱包鼓不鼓。为了达到这个卑鄙的目的,甚至会购买廉价的原料,降低药方产率,从中套取利润。医士们都流行这么一句话,“失去监视的药剂师,比一个国王还富有”。

      皮诺刚刚适应新生活,就忙得团团转,加上大病初愈,身体越发虚弱了。他常常听见别的医士与手下的药剂师争吵。不过他不算是个严苛的上司,手下的十几个药剂师究竟干了什么事,他也不多做干预。他的心里,全部装着隔离室的那群人,为他们劳作,是甜蜜而幸福的。

      托皮诺的福,隔离室的那面光秃秃的墙变得更加漂亮了。他牺牲了自己午休和睡前散步的时间,全部用来完成壁画的绘制。几天过去,画中的集市愈发热闹起来:

      三个拿斧子的年轻人在窃窃私语。一个戴白帽子的外国人,正在给周围的孩子们玩耍蛇的游戏。钟表匠也住进来,杂耍铺、水井、面包房和卖香肠和灌肠的商铺,很快把街道两旁挤满。远处还有一伙会造帆船的人,画得很小,却很精神。

      人们每天围在画师身边,商量着能不能把自己画进壁画中,最好是离画的中心近一点。所有人的愿望,皮诺都尽可能满足,看着人们洋溢的笑容,他感觉到十分安心。

      让人惊喜的是,两天后的早晨,神灵堡主人以探望的名义,突然光临这间地下室。皮诺又惊又喜,还有些手足无措,他看着远道赶来的上司,不好意思地搓着手说道:

      “您怎么来了?”

      “哦,我来看看这些受苦受难的人们,他们本无罪过,却要承受这等惩罚。”

      主人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身后跟着几个侍从。地下室的人们都看见了主人,纷纷向他致敬。

      “大人,这里是普通的隔离室罢了,您派人来就好了。”

      “说的没错。况且这些好人们还活得好好的。他们在这儿有吃有喝的,不比医院里的将死之人来得更加幸福?”

      “你们错了。在心灵层面上,他们也有同等的痛苦。精神上的折磨,往往要比□□上的苦楚,来得更加严重些。”

      主人将交叉的双手松开,背手走进仰望他的人当中。

      “世间的痛苦都是一样的,难道还有孰轻孰重之分?”

      “您说的是。”

      侍从把声音压得更低了。

      “孩子,近来过得如何?”主人招招手,示意侍从退下,亲切地挨着皮诺坐下。皮诺一开始羞怯地站在一旁,说什么也不敢坐下,担心自己的冒失行为有损于主人的威严。他犹豫再三,肩膀忽地就被主人的两个随从按住肩膀,把他按在软椅子上。

      “自从颁布解散令以来,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了。”

      皮诺听完主人的话,忽然呜咽起来。他打心底认为,主人一定有神力和一颗仁爱之心,于是更加尊敬和崇拜他了。

      “关于你的事情,他们告诉我了,”主人停顿了一下说,“你受苦了。”

      皮诺呜咽地更厉害了。他生怕自己的眼泪弄脏了主人的衣服,只好自己别过一边去,蜷缩着身子哭起来。

      “要是出去了,你最想做什么呢?”

      皮诺曾经这样问一个男孩。那个穿着死去的哥哥的衣服,说自己十岁的男孩思考了一下,回答道:

      “我想去面包房里当学徒,可是爸爸他肯定不会喜欢的。他想让我学造船,挣得多。”

      皮诺忽然发觉自己在神游,清醒的时候,那面画着生动人物的壁画正对着他,画里面正好有个瘦小的,笑呵呵的学徒,正在模仿着师傅的动作,在桌上揉面团。

      “这是你画的么?”

      主人忽然问他。

      “什么?”

      “这幅作品是你画的么?真不错。”

      皮诺瞪大了双眼,简直不敢相信主人说的话。

      “您这是在夸我吗?”

      “难不成还有别的意思么?哈哈哈……”

      主人笑了,站起身来凑近那面墙,仔仔细细端详着每一个人物的形貌,衣着的色彩和灵动的神情。

      “真不错,真不错。我想,我可以好好考虑一下你的发展。”

      皮诺听了,毫不犹豫地在主人的面前跪下,吻着他的手以表示感激。

      “我遇到贵人了,我遇到贵人了!”

      皮诺几乎要喊出来了。

      在隔离室住了半个多月后,皮诺与人们的感情越加深厚了,谁也离不开谁。一天夜里,有人送来了一封信。

      “是给我的吗?”

      信的措辞颇为官方,字体也是标准体,大意是邀请他上门拜访,表达感谢之类的。信的结尾签上了都特先生的姓名。

      “他还活着,确确实实还活在人世!简直是奇迹不是?”

      “谁?你说谁?”卡列问。

      “是都特先生,他还活着!我得去看看他。”

      皮诺放下信纸,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着,连太阳穴的血管也跟着发胀。他原以为都特太太那天的那番话只是在哄他,可是这封信的降临,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的。不管是自己的药生了效,亦或者是都特先生命硬,他都决心亲眼瞧瞧这番生命奇迹。

      皮诺得和朝夕相处的人们告个别。

      “我要离开了,和大家相处的日子里,我很快乐。我时常想,快活的时光总是让人怀念和不舍,而今天却要和你们告别!”

      “我本不想离开你们,我爱你们,可我的一位十分要好的朋友才从死神手里挣脱出来,据说还恢复了健康。出于深切的感情和不可推卸的责任,我得去看看他和他一家人。再见了,各位好人!希望我们未来还能够再见面。”

      人们齐齐地站在门口给皮诺送别。每个人的脸都溢满了悲伤和不舍,有些心软的人甚至在抹眼泪。

      “该走了。”门外传来的马车夫的催促。

      皮诺嗯了一声,钻进了马车里,不愿再回头看,自己不是个坚强的人,怕只是回头看一眼,就再也离不开了。

      都特先生家离这儿不远。马车途经喷泉广场时慢下来,皮诺听见外面熙熙攘攘都是人声。

      “怎么回事?”

      “不知道呀,前面都是人。”

      皮诺让车夫绕道走,先到都特先生家门口等他。马车扬长而去。

      眼前有三四十个人排着长队,似乎在排队抢购什么东西,张望四周,广场外的商铺仍紧闭着门。瘟疫的阴云依旧没有散去,到底是什么东西,让这些可怜人冒着生命危险也要抢到?

      皮诺走进去,拍拍排在队伍最后一个人。那个没戴帽子的人惊讶地回头,上下打量着他的着装,热情地和他握了手说:

      “你们当中的人出大名了!”

      “谁?”

      “别开玩笑了,伙计。现在法令这么严格,偷偷出来一趟可费劲。你瞧,”那个人给皮诺指了远处的栅栏,环顾一圈,那些披着荆棘的栅栏把整个喷泉广场围了起来,“这一带死过很多人,广场之外的围栏都是那些警察弄来的——话说,你很少来这儿吧?”

      皮诺点点头。

      “那你可不能被他们抓到,那些穿白衣服的,”善谈的男人呵呵大笑,“他们可都是些蛮子。见了有人违规跑到广场来,管你是谁,把你丢进大牢里完事!他们做事,可叫一个心狠手辣!”

      “那你们咋心这么大呢,老乡?”

      那个家伙得意洋洋地拍着自己的胸脯。

      “在偷奸耍滑方面,我们可是些能手。我们算准了两班警察接班的间隙,趁着他们不在意,赶紧跑进来买汤药。时间就是金钱呀,年轻人!”

      “难道没有人被抓到过吗?”

      “有是有,不过,我可从来没有被抓过。大家都叫我狡猾的狐狸。”

      “那请这位狐狸先生给我说说,”皮诺学着那个人的语气说话,逗得两个人捧着肚子笑,“那汤药里面到底有什么名堂,服用一剂就能起死回生?我从来就没听过,我可不信。”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皮诺和他们一起,排着队买所谓的汤药。事实上,除了随身带了一个褐色的医疗小匣子,一封来自都特先生的信以外,他一枚硬币都没有。

      剩下买完的人也不着急离开,而是逗留在广场中心,进行着二次交易。

      “卖我一份吧!”

      “我可不卖,卖给你,我的孩子都要没命了。”

      “谁家的命不是命?要不是规定只能买三份汤药,我还稀罕你的了!”

      ……

      皮诺等了很久才轮到他。到他的时候,汤药已经所剩无几了。

      皮诺一眼就认出这位身穿棕褐色长袍,围着厚头巾的小贩的身份,心里满是疑惑,决定先不把话说出。

      那小贩的帽子边缘,别着一根长长的白羽毛。那根高傲的白羽毛的尖跟着主人记账的动作,始终对着皮诺的眼睛。汤药贩子察觉到还有顾客,头也不抬道:

      “付我两枚金币。”

      皮诺没说话,只是用力眯着眼睛,想看清旁边竖着的木牌上面的文字。

      上面用大写字母写的是:

      “皮诺医士的秘密汤药配方

      用热水烫开后既可服用

      价格良心

      一包只要两枚金币

      一次限购买三包”

      下面的字写得像蚊子一样小,是用小写字母写的,大概讲的是一个名叫皮诺的医士和有关于他的各种神奇的医疗故事,什么念咒语治病啦,给病人喝符水起死回生等等。那些夸张的故事,绝大多数都是杜撰的,本人见了只觉得惊讶万分。

      “我出名啦?”

      皮诺缩回脖子,确认故事的主人公是自己以后,嘀嘀咕咕说了几句:

      “添油加醋写的都是些什么……”

      白羽毛鄙夷地瞥了他一眼,见他仍犹豫不决,以为他是个穷光蛋,赶紧把他轰走了。

      皮诺仍不动,在摊位上左看看右看看。一瓶装了捣碎的草药的罐子吸引力他的注意,那大概是制作汤药的原材料。

      他掐了点罐子里的碎屑放在手心,用指甲挤出汁液,一阵不寻常的气味扑面而来。依靠他的经验,那原料的气味不大纯正,闻起来就像夹杂不少受潮的木屑。

      他甚至用舌尖去舔舔那些碎屑。

      “假的?”

      那个低着头的小贩终于不耐烦地嚷:

      “别乱碰,不买就别妨碍我的生意。”

      “生意?你凭什么认为你的材料,是货真价实的?”

      “哼,下巴佬,不识货的家伙!你知道我是哪位么?我可是著名医士皮诺的弟弟。在失踪以前,他只把汤药的配方传给了我一个人。汤药是真是假,也是你能质疑的么?”

      “你说你是谁?”

      小贩吃了一惊,合上了记账的本子,抬起了头。

      两个人的眼睛遇上了,皮诺把面具摘下来。

      “怎么还是你?”

      伪装成药贩子的皮杰撇着嘴,把眼睛别过去不看他。

      “我真的想不到,你为了金钱,堕落到这种地步,我鄙视你。”

      皮诺重新戴上面具,用皮杰讨厌的腔调说话。

      “我还不知道我出了名呢,你倒好,借着我的名号招摇撞骗!我真没想到,你的灵魂已经腐化得这个样子了。”

      “你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生得一副好皮囊,本来有大好的前途等着你!天啊,天啊,你怎么会堕落到这种地步?”

      见弟弟不作声,皮诺更生气了。

      “你只顾着从那些可怜的人口袋里,搜刮完最后一枚钱币,那和那些地主有什么区别?而这枚钱币,本可以买一些真正的救命的药,或者请一个心善的专业医士给他们看看。唉!那些倒霉的可怜人呀!”

      皮杰拍拍身上的灰尘,反而讥笑他的哥哥不明事理。

      “这世道嘛,谁有能力谁有理。乱世可不比和平的年代!谁还有心思顾及明天?我只知道今天不从别人口袋里拿些钱来,我的日子就难捱!今天的富翁,也许就是明天的穷光蛋!”

      “我把汤药卖给那些市民,哄了他们几句,他们就心甘情愿掏腰包。我笑他们愚蠢,他们背地里也骂我精明!可是明面上,我们谁也不亏欠谁。至于那些服了药还没活下去的,人们只会怪他们太虚弱,无力回天罢了。”

      皮诺被弟弟的这一番话噎住了,他站在那儿,交叉着手,一时间想不出更好的话来应对。

      “‘汤药虽好,不能贪多’,你……你这不就是害人么?”

      “要是只依靠你们医士给他们治病,那成千上万的市民早就不用活了。”

      皮杰指了指周围还不散开的人们,每一个人的手里拿着几包假的汤药,脸上泛着不健康的,痴痴的傻笑。

      “依我看,他们并不需要什么真正的方子。他们需要的只是心灵的安慰而已。我这么说,你也不明白。你们医士终日生活在堡里,以为广大的市民们都像你们一样,有干净的水喝,有面包吃,还不受强盗和暴风雨的打扰。依我看,你们所做的一切也是枉然。”

      “你可知道,看着家人死在自己的面前,是怎样的滋味?与其等待来自你们遥遥无期的救治,还不如把心思放在看得见摸得着的希望上,哪怕并没有这么一回事,那也聊胜于无!”

      皮诺的眼睛睁大了,他感觉一股咸咸的堵住喉管,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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