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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幸福的人们 画板的中心 ...

  •   重返神灵堡的半个月里,皮诺仍是惊魂未定,半夜常常说着胡话。

      “好像做了一场很长的梦,醒来以后,才知道自己又回到了现实。你们……你们会怪我吗?”

      他卧在床上,抓着卡列的手,对他说。

      那个遥远的梦——只有皮诺自己知道——也许真的会有彻底遗忘的那一天。

      皮诺从床上下来,走到了半开着的玻璃大窗前面。绿油油的橄榄树枝低垂下来,投下一片阴凉。

      “你醒了?”

      房门推开,是两个好友。

      “神灵堡里有新鲜事没有?”

      皮诺问他们。温格和卡列对视,脸色不大好。温格先开口了。

      “新招的医士们原来没有经过医学训练,治死了很多人。我们当中的三个医士受了牵连,给市民们害死了。”

      “我的天!”

      “科班医士们忍无可忍,团结起来闹事,强迫当局签署限制令,让他们搬运尸体。不过为了调和矛盾,他们可以获得比原来多两倍的薪资。”

      “那……那双方还有和解的可能么?”

      卡列冷笑着插话:

      “哼,单单他们?我们是不会和解的。要知道,当时就是他们把官场市井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程序和习俗带到神灵堡来,搅坏了我们的纯洁。可是如今这世道,又能那他们怎么办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毕竟我们阵营力量太弱小,有求于他们。”

      卡列撇了撇嘴巴,第一次露出妥协的神色。

      “统计员说,人多的地方,疾病扩散得要比别的地方更快,所以我们决定以每二十个居民作为一个单位,各单位之间进行单独隔离,直到瘟疫结束。当然,说服人们隔离在小房子里是极困难的事,”温格认真地说,“可是,没有比这更优的方法了。”

      “带我去看看吧。”

      “先带你去一个地方。”卡列催促着皮诺穿上隔离服,“跟我们走吧。”

      三人来到神灵堡的后山包,那里树林丛生,人迹罕至,干净的泥土路上,没有新的脚印。在一株参天的红豆杉树下,立着三块无名的墓碑,那些是其他仍活着的医士为他们立的。

      一只松鼠受了惊吓,一个箭步蹿到了树冠上,消失了。

      “那个,就是柏可。”

      卡列指着中间的矮墓碑。

      皮诺走向前,慢慢蹲下来,为牺牲者亲手扫净了墓碑上的落叶。假使自己也死了,又有谁给自己立碑呢?

      皮诺已经很久没有上街了,那时候他生活在丹德先生的宅子里,从未想过外面的景象。街上已经几乎见不到活着的人,好似一夜之间变成了空城。马路上,水井旁,死尸多过活人。

      卡列告诉他,还活着的人们搬到了隔离室。那些隔离室,大多由市民的储物室和贮藏室改造而成,他们搬走了室内无足轻重的杂物,扔到街上,住进了邻居和亲人。那些家里没有地下室的人们,只好和他们挤在一起,在沉闷的宅子里度日。

      “进来吧。”

      三人叩响了其中一间。一个满面愁容的中年人开了门,带着他们下了楼。

      这个中年人原先是个蛮富裕的商人,拥有一个贮藏着葡萄酒的地下室,后来瘟疫来了,不得已搬空了它。现在地下室虽说仍由他一人掌管,但它俨然变成了临时的手术室和病房了,里面人们的一切活动,实际由卡列和温格二人安排。

      皮诺沿着隔离室的边缘,大致走了一圈。这儿并不大,但是把二十个人圈在这里倒是绰绰有余。原先地上放着葡萄酒桶的水渍还在,现在却摆放着一些床、椅子一类的物品。四面的墙,光秃秃裸露出岩石纹理。每个人的床铺按照固定的规格和样式,刻板地排成四列,整齐地像是犁过的农田。

      皮诺心里为他们感到哀伤。他们不像自由行动的医士,而是必须在这样的环境耐心等待,等到被允许的那一刻,才能重新与外面的世界产生联系。此前他们必须得忍受漫漫的折磨。白天和黑夜,对于这些可怜人来说,没有什么区别。

      “这太残忍了。”皮诺忍不住地说。

      “嘘,小点声!他们可受不了刺激!”卡列抓着皮诺的手,直视他的眼睛,“没有隔离室,他们的生活会更加悲惨。在此之前,许多人死在家中都没人发现,腐烂的尸体污染了空气。”

      卡列略微缓了一口气,接着解释道:

      “关在隔离室还是有诸多好处的,例如,健康的人们暂时不会受到瘟疫的侵害,医士们也不必挨家挨户出诊。”

      说完,卡列和温格两人继续干活儿去了,只剩下皮诺一人。他知道自己帮不上忙,纵使内心爱着这些可怜的人们,也干不出实际的事来,不禁长吁短叹。

      没有一个人的脸有活人的颜色,他们全都低垂着头,对解放的那一天不抱有太多的希望。有人呆呆望着天花板,连发现一丝裂痕都值得仔细玩味;有人用刀反复切着碗里唯一的豌豆,那是他昨天晚饭的残留;有人干脆躺在床上,却睡不着;还有人跪在空无一物的裸石墙壁上自言自语,边说着莫名其妙的话,边用手指刮着石壁的碎屑。

      “我想为他们做些什么。”

      皮诺最开始想和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说话,可是除了几声敷衍的应答,没有人对他产生任何兴趣。他几乎要失去信心,变得和那些干枯的人们一样了。

      偶然间,皮诺瞥见墙角有个废弃的工具箱,从中发现了几桶结成硬块的颜料和一把丑陋的大刷子。它们不知道是从那个年代开始就躺在那里,灰扑扑的。

      “颜料?”

      皮诺有个奇异的想法,在丹德先生家实现不了的愿望,或许可以在这儿尝试。他仔仔细细调好了颜料。四周的墙壁凹凸不平,在上面作画并不是一件易事,好不容易才选了一块相对平整的墙作为画板。这种全新的尝试究竟效果是好是坏,谁也拿不准。

      那些垂着头的人们当中,有几个先行者抬起头来,显然被皮诺的怪异行为吸引住了。没有人朝前招呼他,没有人说话,静静地看着他。当然,画家本人也没发觉,他正为浑身的汗烦恼呢!

      “那女人画得真好,脸蛋红扑扑的,跟活人似的。”

      “是呢,眼睛亮亮的,好像会说话!”

      “这个卖香料的人,跟我上次碰见的生得一个模样……”

      终于,人们不再固执地坐着或者躺在床上。他们的兴趣完全被这位年轻医士的笔下人物吸引住了,有人忍不住发出赞叹,随后赞扬的声音愈来愈多。皮诺听着他们的话,反而没了继续作画的勇气,退缩在一边羞怯地笑。

      人们纷纷围了上来。

      画板的中心出现了一个蒙住半边脸的妇女,怀里的婴儿睡得真安详。妇女伸出一只手,指着香料店墙边杂乱的瓶瓶罐罐,众人随着她手指的方向看,有一家可爱的小店,墙上的瓶瓶罐罐装着各色昂贵的香料,有花椒、丁香、白豆蔻、百里香,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外国香草和香饼。店老板一手持秤,一手捏着混合料屑,眼睛专注地盯着称上的数字。

      原来生活曾经还有另一番可能,而这种渺小的可能存在于不久的将来,是可理解的,可感知的生存状态。众人陶醉在画作中,暂时忘记了眼前的困苦。能让这些病恹恹的隔离者们,有所关注,重获新生,皮诺感到很快活,他终于做成了一件与他人有益处的事情。

      “至少,他们不在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皮诺这个不同寻常的医士,给人们留下极好的印象。他们都称呼他“拿画笔的医士”。在他们看来,医术高明的医士并不少见,可是会作画,还作得这般好的,亲眼所见的还是第一次。

      “少爷,留下来过夜吧!”

      皮诺没有犹豫,答应了。要是能够一直陪伴这群可爱的人们,那该多好!陪着他们直到解封日,不也是件很好的事么?

      卡列和温格回去了,皮诺留下来,让人抓了六盏油灯放在中间。

      “喏,各位把它看作是篝火吧!”

      六盏灯聚集在一起的火光,映得每个人的脸红彤彤,热乎乎的。

      铃声敲响,承着食物的方盘端了上来。皮诺欣然接了过去,轮流给每一个人派送晚饭,一份鸡肉派,一块硬面包,还有一小碗卷心菜豌豆汤。人们围在油灯组成的篝火旁,低头吃着晚饭。这时候一个留着胡子的年轻人拍了拍脑袋,向地下室的主人提议道:

      “我记得还有一桶葡萄酒来着?先生,请您派人装一些来喝吧!”

      “真是贪嘴的家伙!”

      中年男人无奈地耸了耸肩,他偷偷藏起来的酒桶,原本想留给自己喝,谁知道被那个嘴馋的年轻人发现了,在众人的呼喊下,他只好请所有人喝酒。

      用过晚餐,喝过了酒,头脑有些发昏的人们拉起了手,唱起了流行的歌谣。

      “我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多亏了他!带来欢乐的天使。”

      一个秃了头的屠夫拉着朋友的臂膀,抹着眼泪,笑盈盈地望着皮诺。

      “我同意,今晚的饭是最好的。”

      那个屠夫的朋友一边大嚼着和昨天没什么差别的食物,一边回应。

      “孤独是会传染的,希望也是。”

      皮诺领着人们跳舞,他们拍着手,唱着,跳着,跺着脚,一直跳到筋疲力尽才停下。他掂量着时间还早,又让他们重新围在油灯旁,每人依次讲一个故事。

      “讲什么都可以,越新奇,越惹人发笑的故事越好。”

      皮诺说完,大家的兴致更高涨了,还没等前一个人讲完,后一个人就插嘴说自己听过这个故事,还把那故事抢过来添油加醋,编造了一个更加离奇的版本。

      每个人的肚子里似乎有讲不完的故事,说不尽的话,他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听着骑扫帚的月亮巫师,行侠仗义的绿帽游侠,点石成金的神奇魔法,听到高兴的地方,他和大家哄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听到感人至深处,他和所有的人一样,抱着身旁的伙伴痛哭流涕。

      夜已经很深了,众人跳舞,讲故事,唱歌儿……筋疲力尽。他们渐渐地安静下来,或靠着自己好友的肩膀,或躺在地上,都安详睡去了,就像画中的婴儿那样。

      隔离室的门被旋开了,两个人影进来,那是卡列带着温格,他们放心不下,过来劝皮诺回去休息。他们蹑手蹑脚进屋,人们大多已经睡熟。皮诺蜷缩着身体,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两人犹豫许久,把睡着的皮诺摇醒。

      “是你们呀……”

      “在市民当中,你是最懂医术的。在所有医士当中,你是最有热心肠的。说真的,我开始有点敬佩你了。”

      卡列少见地舒展微笑。

      皮诺划开一枝火柴,在微弱的火光里,他看见了那群快乐而幸福的人们。他说:

      “要是不能再所剩无几的时间里认真过好每一天,即使拥有了永恒的生命,又和死亡有什么差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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