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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很快, ...

  •   很快,冯微搞清楚了一切。伺候她的小丫头一个叫缤儿,一个叫纷儿,都是她的陪嫁。
      如今是庆云二十一年三月,也就是她死去的半年后。
      她现在这副身体名叫希曜,是尚书右仆射张明德的第三个女儿,刚刚下嫁给的校书侍郎李永慕。
      据说这个李永慕英挺俊逸、天资秀出,很受张明德的喜爱,于是便招来做了女婿。
      缤儿和纷儿齐刷刷地:“大人。”
      希曜回过头去,便见到门口站着一个男子。
      传言不虚,他长身玉立,姿态挺拔如松,手上提着一个纸包。
      李永慕将纸包放在一边的桌子上:“卿卿,这是我请老郎中配的药,对缓解你脖颈上的伤口有好处。”
      希曜只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屋内光线有些昏暗,希曜开始还看不清他的脸。
      直到他一点点走近,坐到她身旁,希曜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前世那个血腥之夜,这个狼狈却清秀的少年出现在暴风雨前的平静里。
      ——是李季。
      李永慕落难之时便能看出他姿貌不凡,如今穿了一身朱红色圆领袍,更显得丰神秀骨,俊逸风流。
      他是怎么成了李永慕,成了校书侍郎,又攀附上张明德的?
      “先等等,我脖子上的伤痕是……怎么回事?”
      李永慕回过身来,诧异地看着她:“你……”
      “您忘了?是您自个儿不小心摔了。”一边的缤儿迅速意识到气氛有些尴尬,又对李永慕小心说道,“大人,夫人自从摔倒醒来就什么也记不得了,还望大人多多担待些。”
      自个儿不小心摔的?
      希曜注视着镜中脖子上狰狞的勒痕,伤口看着还挺新的,淤血还是近乎鲜红的颜色,只是边缘有些暗沉。
      这能是自己摔的就有鬼了。
      直觉告诉希曜一切并不简单,或许这伤痕和李永慕还有关系。
      但她对这里的一切都还并不熟悉,还是谨慎些好。
      于是希曜“哦”地一声接受了答案和李永慕带来的药:“多谢。”
      李永慕点点头:“好,我还有公事在身,就先走了。”
      又吩咐一边的缤儿纷儿二人:“劳烦二位姑娘将药按照药房上写的煎给夫人,夫人闲来无事,也可以领着她在院中散散心。”
      缤儿和纷儿点头称是。

      春日载阳,正是东风吹雪的时节。
      希曜没想到这辈子还能有再看到阳光的时候,心情忍不住舒展了许多,眷恋这片刻温暖。
      李宅有两进,大门口一座石屏风后面是会客的前厅,前厅两边有两道回廊,直通的便是起居的后院与书房。
      希曜在雍州时便听说长安居大不易,于是好奇问道:“这是他自己买的?”
      缤儿答道:“是老爷赏给大人的。”
      张明德出手当真大方。她上次听说张明德,还不过是个六品拾遗,总不过三五年的时间,便做了尚书右仆射,许是有些常人所不及的本领。
      “这是书房?”
      缤儿点头:“是。”
      希曜推门而进,书房布局清雅,门口的瓷花盆里栽着几盆兰花,枝叶秀美,一看便是得到了精心的侍弄。近门口处是两排书柜,柜中除了书籍之外,还摆了几套时兴的三彩。
      正是晚春,书房对着小院开着一扇窗,花气袭人。
      小院里偶尔有些落英被风着扑簌簌落进窗棂,落在正对着窗户的书桌上。
      希曜常年行军打仗,少见这样摆设,忍不住啧啧赞叹:“真是清雅。他是个读书人?”
      纷儿抿嘴一笑道:“要不怎么是校书侍郎呢?这是科考才有的名分呀。”
      桌子上摊开许多张字纸,希曜一张张看过去,大多是李永慕写的各种诗,如今是春天,多是春水春花那些,明艳靡丽,和她读过的一些诗很相近。
      希曜忍不住赞道:“写得还不错呢。”
      当初若是把他留在雍州将军幕府……
      缤儿和纷儿笑起来:“姑爷写得当然好,欸,夫人怎么还识了字了?”
      希曜一窒,虽然她认字也不多,敢情原来的希曜是个不识字的,只好说:“我看他字好看还不行?”又追着二人笑问,“你们倒给我说说他写的什么?”
      缤儿忙道:“夫人可别打趣我俩了,我俩也都不识字呢。”
      希曜和二人说笑着,目光落在书桌上一本名叫《京兆杂记》的书上。
      她从小在雍州长大,并没去过京城,本来那次黑河之战后,便会和父亲兄长一道进京面圣。
      边关苦寒,她满怀期待地想见一见京城这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却没成想她一家三人皆在乱军之中死于非命。
      前尘往事如同万箭穿心,希曜微微垂下眼睫。
      她忍不住拿起那本书,翻开,目光扫过几行,却突然发现有些不对。
      这并不是《京兆杂记》,甚至不是笔记小说,而是账本,而且这账目做得精致缜密,并非日常开销所用。
      希曜眼尖,一眼便看出这账目似乎与行军的粮草辎重有关。
      “这账本怎么随意摊开在桌子上?”
      缤儿的神色中闪过一丝局促:“许是姑爷看过,忘记收起来了。”
      纷儿见她心情大好,也趁热打铁道:“明日是归宁,夫人要早些准备,是否挑些礼物带回张府?”
      希曜连议亲都没有过,不懂得这些事情。何况她初来乍到,这两个小丫头可能比她懂得的都多,便将账本放在桌上,说道:“我不懂这些,不如你们挑两样,我再看看,觉得合适,我们再送到府上去。”

      入夜时分,李永慕方才回到府上。
      夜凉如水,微风轻轻吹着新房檐角的灯笼,灯影摇摇晃晃,与院中的竹影交错成趣。
      李永慕脱掉披风,里面只穿了件月白长衫,看见希曜正和缤儿纷儿一起说话,忍不住凑热闹:“挑什么呢,这么认真?”
      缤儿纷儿忙行礼,希曜尚在适应李夫人这个角色,见到李永慕,舌头有些打结:“我们在挑明日归宁的礼物。你……夫君也来挑挑?”
      李永慕端详着桌上的几件礼物,思忖着:“还是这盆景吧。”
      希曜也点头:“就这个吧。那金玉如意瞧着好看,但金和玉的成色都不算上好,这松竹虽然没那么昂贵,但胜在寓意好。”
      李永慕奇道:“‘月好好独坐,双松在前轩’,松耐岁寒,竹有劲节,寓意确实不错。这些娘子都知道?”
      希曜随口道:“你说的什么月好好的我不懂,但从小我父亲他们就是这样礼尚往来的,光看也学会了。”
      “张大人好雅兴。”
      李永慕这句话把希曜噎住了,她说的“我父亲”指的是冯演。
      这样无异于又提醒了她一遍自己的父亲,她不禁黯然神伤,本想说“雍州地处商路之上,我什么珍惜宝贝没见过?”,却只能说:“过奖了,夫君一定比我懂得多得多。”
      希曜和李永慕貌合神离,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可在缤儿和纷儿眼里,一切可不一样了——这是三小姐要与姑爷和好了。
      于是两个人默契地悄悄出了书房,还把门关上了。
      房门合上,二人之间却突然陷入难言的寂静之中。
      李永慕起身,将盆景搬到窗前,露出书桌上一大片空地。希曜低头,专心致志地把玩那枚金玉如意。
      随后身侧一道冷风划过,希曜还保留着前世记忆,下意识地伸手去抽腰间的佩剑,却只触到自己层叠的罗裙。
      下一瞬,希曜感到冰凉的刀刃抵在喉间。
      李永慕低声问:“你到底是谁?”
      希曜一惊,难道被他识出自己是个冒牌货来了?
      随即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身体微微后倾,尽力保证自己的颈项安全:“我就是希曜啊。夫君这是做什么?
      “希曜不识字,也不懂送礼,性格懦弱内向,如果是她,我们的对话根本不会发生。” 李永慕强迫她在镜前坐下,看着刀刃划破皮肤,渗出丝丝血痕,“最重要的是,她和你的眼神完全不一样。”
      希曜觉得李永慕这话简直荒谬,说道:“眼神?光凭一个眼神识人,李君也太过好笑了。任何一个人生巨变都会使人眼神改变,你说我眼神变了,那是因为我嫁作人妇,有何不能改变的?
      “你可以杀了我。杀了我,然后呢?”希曜希曜突然轻笑一声,“仓皇逃出京城,苦心经营的一切依然尽付流水么?”
      “你是辽东人氏,半年以前,到过雍州黑河。还有个名字,叫做李季,对吗?”
      李永慕浑身巨震,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嘴上却仍说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希曜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京兆杂记》,展开白天的那一页:“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要看这些?你不过秘书省一个校书侍郎,为何这么急着了解边地军情?”
      希曜伸出手,轻轻推开他抵在自己喉间的利刃:“你不可能杀了我,我们今后的日子还长,何必闹得那么难看呢?
      “你如此处心积虑地屈居人下,是为了什么?你的大好仕途才刚刚展开,如果杀了我,也就是断了和张家的姻亲,你还想恢复如从前那般东躲西藏、不得安生的日子吗?
      “你如果真的贪图虚名,早就随安东将军而去了,而不是苟活到现在,我相信你一定有更大的志向。
      “不过你大可以放心,无论什么时候,我都是站在你这边的。”希曜说道,“女子出嫁从夫,你不必担心我将这一切告诉张明德。”
      希曜接着道:“你如果信不过我,大可以杀了我,不过你苦心经营的一切,都会立刻付诸东流。”
      “明日归宁,我们早些歇息吧。”
      李永慕看着她,苦笑道:“恐怕你……你明天会更加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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