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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残阳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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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如血,最后一缕暮色被稀疏的林梢绞碎。
此次,雍州与鲜卑的黑河之战大获全胜,明日,雍州将军冯演便会率部向雍州天水城内回撤,捷报也已由快马向京城传去。
几人在山谷中骑马前行,为首一人马皮毛油亮、姿态矫健;马上的人身材颀长,身量却较寻常男子纤细不少;面容天然清秀,却因风吹日晒略显暗沉,眉间更有一股轩昂的刚毅之气——此人便是雍州将军冯演的长女冯微。
马蹄声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深谷传来枯枝断裂的清脆声响,惊得林间寒鸦纷纷振翅而起,扑棱棱的翅膀声划破天际。
山风卷来几片沾血的鸦羽,冯微忽地勒紧缰绳,马儿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溅起一片碎雪。
她抬头看去,只见五十步开外的断崖处,一名少年正与一只猛虎对峙。
那猛虎皮毛斑斓,虎目猩红,獠牙森然,旁边横七竖八躺着几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显然是被猛虎撕咬至死。
冯微站在远处观察,并不上前。
少年咬紧牙关,断剑刺向虎目,只在兽皮上划开一道浅痕。猛虎瞬间抬起利爪,朝着他的后背狠狠扑下去,少年使尽全力一滚,堪堪躲过。
冯微眸光一冷,袖中玄铁短刃破空而出,直直钉入虎目,随后足尖点鞍,飞掠而起。那畜生吃痛,暴起狂啸,她却已纵身跃上虎背,匕首直直刺入虎颈,猛虎轰然倒地。
冯微朝着那少年走去,见他乌发蓬乱,衣衫褴褛,面色青黄如饥民,已经几乎昏厥过去。她蹲下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喂,醒醒!”
少年缓缓睁开双目,那是一双极漂亮的眼睛。
“咳咳……”少年呕出一口淤血,虚弱道,“多谢……多谢大人仗义相救。”
“你是什么人?”冯微问道。
少年张了张口,还未发出声音,便力竭晕死过去。
冯微俯身探少年的脉搏,却倏然僵住——他襟口半露出一枚玉佩。
那玉色泽纹理乃至于造型都很独特,乃是……
朔风卷起枯叶,掠过冯微骤然收紧的指节。
是安东将军府印。
安东将军不是坐谋反罪已族灭么?安东将军府印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旁边的亲卫也认出此物,规劝道:“大小姐,此人……我们还是不要沾染。再者说,万一他是细作……”
群鸟在天空中聚集盘旋,纷纷飞归山林。
夕阳逐渐收敛最后一丝光线,冯微忍不住裹紧裘衣。
天气寒冷,日落时分太阳带来的暖气已然稀薄。此人身体瘦弱、衣衫单薄,倘若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他必定挺不过一夜。
她伸手扯断玉佩,放进衣兜里,对后面几个侍卫副将吩咐道:“把他抬回帐内,好生包扎伤口,醒了立刻禀报我。”
半个时辰后。
远远地,歌舞声从帐外飘来。
此刻冯微已卸下铠甲,正襟危坐,目光如刀。
烛火摇曳,少年擦净脸上污垢,便可看出他原本生得清秀端丽,只是连日逃难导致憔悴瘦损,从前必定养尊处优,不是寻常出身。
“圣上明鉴,父亲绝不会造反……”
少年似乎身陷噩梦之中,霍然睁开眼睛,与冯微的目光碰了个正着。
冯微听见他方才的话,心中更是起了戒备。一看他醒了,便问道:“你叫什么?是哪里人?”
少年开口,声音嘶哑:“在下李季,辽东人氏。”
冯微接过下人递来的玉佩,声音冷冽如冰,“解释一下,这是从你身上拿下来的东西。”
少年的瞳孔几不可见地微微一缩:“在下原是耕读世家,因辽东连年征战,方才落草为寇,这印章,是在下捡来的。”
冯微一哂:“安东将军坐罪族灭,这将军印也成了禁物,更何况我手下查验了你旁边的几具尸体,追杀你的都并非寻常草寇。
李季见瞒不过冯微,挣扎着从榻上爬起来,跪在地上,深深一叩首。
“在下确系安东将军遗孤。”
冯微震惊地看着他,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李季接着道:“在下九死一生,本已是万念俱灰,只是心中仍有夙愿未了,希望能隐姓埋名成为您的座下宾客,为您出谋划策。”
冯微沉吟片刻,缓缓道:“你有勇有谋,未尝不可。但我需要你做三件事。”
李季眼中燃起希望的火苗:“什么事?”
冯微从桌上拾起一把匕首,指了指大帐中间熊熊燃烧的炭火,丢给李季:“划烂你自己的脸,刺瞎你自己的双眼,吞下这炭火把喉咙烧哑。”
李季一怔,仿佛受了奇耻大辱,低下头匍匐在地,双肩不住耸动起来。
“那大人为何不再将我首服剥光,手脚砍去,做成人彘,送去京城讨赏?”
再抬头,声音沙哑却坚定:“在下戴罪之身,本应追随先父母而去,只因实在有未竞之志,方才苟延残喘,所以,恕李某不能从命。”
冯微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随家父镇守雍州,只管做好兵家本分,朝堂之事波谲云诡,从不过问。既然你做不到,在我帐内修养几日,我给你盘缠干粮,随后便离开罢。”
李季的面色原本冷寂如深潭,听了这话,却好似死水微澜似的笑了起来。
再开口,他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愤恨悲凉:“您不过问朝堂之事,可朝堂之事未必不过问您!”
一边的侍卫听了这等忤逆之言,抢先上去,狠狠抽了他一耳光:“胡说什么!当心你的嘴!”
冯微伸手止住侍卫,又命令道:“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允许,不许他踏出偏帐半步。”
冯微转身出了偏帐,一副将恭敬上前:“大人,将军邀您去主帐宴饮。”
夜半风高月黑,只有银河如羊奶般恣意流淌;主帐中欢歌笑语,美酒佳肴伴着融融暖意,歌颂着这来之不易的胜利。
冯家世代为将,是真正从流民帅拼杀出来的寒门,无论男女,有才能者皆可随军打仗。
主位上坐着雍州将军冯演,头发花白却依然精神矍铄;长子冯翊与长女冯微位列其次,紧接着是一众副将偏将们。
“此次班师回京,微儿也该学些刺绣女工了。”
“女儿从小舞枪弄棒,这个年纪恐怕学也学不会了。”
“大妹妹,学不会怎么嫁人呀?难道成婚当夜,你还要将刀枪棍棒摆满婚房?”
“那便不嫁了,我可以终生侍奉爹娘膝前,报答养育之恩。爹,您就说,哪个有亲闺女疼您,知道冷热?”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父亲,您看大妹妹是愈发地油嘴滑舌了!怎么给弟弟妹妹做榜样?”
“我看微儿说得也是!”
副将话音甫落,冷风中传来一丝几不可察的哨声,一名斥候随即冲进帐中。
“大胆!谁敢不通传便闯入将军帐内?”
斥候浑身血和泥混在一处,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断续道:“鲜卑……鲜卑人来犯!”
宴饮旋即停止,几人披上盔甲,冲出帐外。
只见数千枚火箭宛如流星一般落上军帐、落入营中,顿时燃起熊熊大火,霎时将夜空撕裂。
“是鲜卑人的军队!”
“我驻军之所,鲜卑人怎会知晓?!”倏忽之间,冯翊已经下了决断:“全军戒备!”
正是夜晚休整时分,雍州军被打个措手不及,毫无还手之力,霎时间死伤无数。
火光之中,隐约可见鲜卑士兵宛如黑色的潮水,又如地狱的修罗,涌入军营,却并不与雍州军士多纠缠,无论如何杀伤,都是为了朝帐处涌来。
冷风不再送来美酒和佳肴的气味,只有无尽的血腥与肃杀。
这架势显然不是来打打秋风就走的,冯微已经意识到了什么,扯过战旗便高喊:“保护老将军!”
昨日鲜卑败走之状,极其狼狈,其首领也保证再不犯雍州边境。他们是如何这么快纠结如此多训练有素的部众卷土重来的?
冯微心中陡然涌起一个连她自己都不敢再想的念头。
冯演、冯翊与冯微被鲜卑人死死缠住,几番杀出重围,却又被逼退。
冯演原本打算此战告捷后便告老挂冠,体力本就已不如年轻人,终于力竭坠落马下后,冯翊不顾一切冲上前去想护住父亲,却被绊倒在地。
数名鲜卑兵士举起长刀便砍,直至血肉模糊,随即二人首级被一刀割去。
冯微常年征战,看到这样的场景,仍觉心碎欲死,几乎昏厥。
她呼唤着父兄,却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近乎泣血,几乎不成声调。
军营内尸横遍地,惨叫声不绝于耳。
原来阗阗军营变为修罗地狱,只需要不到半个时辰。
直到有一人朝她一刀砍来,她拼尽全力一戟挑掉那人的头盔,冷风霎时吹散了他的头发,她却看到一张有些面熟的脸——那是父亲多年旧交的部下魏泰。
……也是,朝廷的人。
冯微浑身震悚:“你为什么会在这?”
“就差你了,也叫你做个明白鬼。”那人挥刀又砍,“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
冯微堪堪躲过,顿觉浑身血液倒流。
怎会如此?朝廷的人领着鲜卑的兵,是她此生未见之奇异而又恐怖的景象。
冯微一错神,那人没有一丝犹豫再次挥刀,刺穿了她的喉咙。
她跌下马去,鲜血她的溅上眉睫与面颊,尚带着体温。
原本万里无云的天空,此时却有大雪降下。霎时间天地一白,万籁俱寂,连呼呼的风声也不见了。
她圆睁着眼睛想要看清这奇景,耳边却又响起李季沙哑森寒的声音。
“您不过问朝堂之事,可朝堂之事未必不过问您!”
窗外雨势骤紧,檐下雨滴砸在青石上,像极了马蹄声。
仿佛做了个连绵不绝的噩梦,冯微已经筋疲力尽。她缓缓睁眼,耳边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响起。
“夫人醒了,快去知会姑爷。”
夫人?!
她的眼睛倏然圆睁,喉间还残留着灼烧般的疼痛,紧接着,她的五指正死死攥住被角,一阵剧烈的咳嗽从胸腔里翻涌而出。
“咳咳——咳咳——”身子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不小心碰到了榻边的矮几,矮几上的瓷碗顿时被打翻摔碎,浓黑的药汁洒了一地。
“夫人小心些。”小姑娘穿着清朴,干活利落,用一个枕头将她的头垫高,随后用勺子将温水一点点渡进她的口中。
冯微双目逡巡一圈,此处确实是婚房陈设,满目喜红尚未撤去,绿色的嫁衣叠放整齐放在喜柜之上。
她张张嘴,沙哑问道“这是……哪里?”
小姑娘干活利落,听了这个问题却磕磕绊绊:“这是……李……李……李宅。”
李宅?
侍女端来水盆和铜镜为她洗漱。
镜中的脸颇为清秀,却极其陌生,没有一分一毫与自己相似;纤细白皙的脖颈上,却是一圈狰狞的紫红。
她忽然明白,自己是借尸还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