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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朱雀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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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桥边杨柳依依,飞檐上的嘲风兽首含着半枚残月,晨风撩拨铜铃,如同碎玉叮咚。
奉国寺内飘来断续的晨呗声,岸上苇丛里一对鸳鸯戏水,佛塔庄严华美的倒影逐渐模糊成一片。
彩轿停在张府门前。
今日休沐,张明德和正妻王氏都在府中。
甫进张府,门前便是一道巨大的金玉屏风,院内假山嶙峋,池塘引了活水泛起潋滟清波,花园中栽植不少珍奇异木,各色芍药牡丹争奇斗艳,行走处暗香浮动。
连花中之王在这里都只有挤挤挨挨地邀赏的份儿,与张明德开府仪同三司的气派相比,李宅简直寒酸得如同陋室。
但即使李宅这样的陋室在京城也要百金之数,张明德家中资财可以想见。
回廊九曲,二人终于被领到了张明德和王氏跟前。
张明德一身玄色织金外袍,约莫四十多岁的年纪,金冠束发,两鬓斑白;王氏则身着绛色衣裙,金玉满头,胸前一副赤金的璎珞圈。
堂内不光坐着张明德与王氏,还有一个身着紫袍的宾客。
此人与张明德交情颇厚,连家眷也不必避让。
侍女进来通传,张明德方才恍然想起,冲着一旁的客人说道:“太和,今日是我家老三归宁的日子。”
“甚好甚好,也让卑职沾沾喜气。听说三姑娘许给了校书侍郎李永慕李奉常?”
“正是。奉常青年才俊,今后必定大有作为。”
“哈哈,有尚书大人提携,何愁没有作为?”
希曜接过侍女递来的茶水,远远地听到堂中欢声笑语。
她捧着茶,按照侍女教过的,一步步朝着张明德与王氏走去,恭谨地跪下。
“父亲母亲,女儿今日归宁,携婿恭祝父母身体安康,永绥吉劭。”
张明德与王氏分别接过希曜手中的茶水,说道:“起来吧。也愿你们夫妇二人讲信修睦,永结同心,兴旺家室。”
张明德将茶盏放回希曜手中的托盘,又对二人说:“这位是魏泰魏大人。”
张明德本想将李永慕引荐给魏泰,孰料一旁的希曜听到这个名字一怔,疑惑地抬头。
魏泰的声音裹着粘稠的笑意:“人都说张家三娘子贤良温顺,如今看来,果然如此,尚书大人教女有方啊。”
身后的侍女前来欲接过希曜手中的漆盘,随后,几乎是一瞬间,希曜本捧在手中的茶水哗啦啦地洒了一地,碎瓷划破了她的手腕,血流如注。
瓷盏坠地的脆响中,记忆如利刃劈开她的身体。
父兄的铠甲在鲜卑铁蹄下扭曲变形,腥冷的风扑面而来,鲜卑士兵麋集而上,将父兄的头颅割下、尸体分开,又拿着七零八落的身体讨赏。
而这个人,一刀刺穿了自己的喉咙。
李永慕立刻上前扶住希曜:“娘子,没事吧?”
张明德眼中划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厌恶之色:“怎么吓成这样?”
希曜的双手颤抖起来,很快浑身都抖如筛糠,晕头转向,血液轰轰冲向耳目,几乎让她失去所有感官。
李永慕抱着她,而她也只能如同溺水之人攀住浮木一般,方才不至于完全失态。
她感觉这里衣冠堂皇的每一个人,都变成了修罗恶鬼。
她在战场上见过多少身首相离、血肉纷飞的惨景,都没有她见过的人心丑陋狰狞。
希曜的鼻尖萦绕着血腥气,那血腥气缠绕了她两世,将这两天诡异的平和都冲散得一干二净。
忠臣良将曝尸荒野、身首异处,杀人凶手如今推杯换盏、缓带轻裘。
何其讽刺?
希曜握着瓷片的手几乎痉挛,鲜血分成几道从她洁白的手臂蜿蜒而下。
她几乎遏制不住冲上去将魏泰刺死的冲动,挣扎着便要起身。
李永慕见了她这个样子,只能把她紧紧按在怀里,连希曜手上的碎瓷割破了手也浑然不觉。
“娘子!娘子!希曜!”李永慕一遍遍喊着她的名字,而她依然如入了魔一般,一只手直直地向魏泰伸去。
然而却只是徒劳。
李永慕也觉察到了她反常表现的来源,伸手扳住希曜的脸,强迫她不再看着魏泰,看着自己。
她看着李永慕的脸,前世与今生已经完全混乱,那个熟悉的名字在舌尖打转,几乎要立刻脱口而出,最终还是被咽了下去。
和过去的前尘往事一样咽了下去,如同咽下一枚生锈的铁钉,将她的五脏六腑都扎得鲜血淋漓。
徒劳……
希曜的手终于松开,无力地垂落,那枚碎瓷片沾着血滚落在地。
李永慕掏出一张丝帕,迅速将希曜的手包扎好。
还是魏泰打圆场道:“三姑娘与李生当真恩爱。”
张明德没想到平日里蔫蔫的希曜变成了这样,只好清清嗓子尴尬道:“老三小时候高烧,确实落下了些旧疾,令太和见笑了。”
张明德使了个颜色,李永慕立刻会意,歉意道:“卿卿昨晚噩梦,精神有些不济,小婿先扶她去歇息。”
王夫人嫌恶地掏出手绢掩起口鼻:“是,你先扶她出去吧。”
希曜刚在安神香的气味中安静下来,张明德和王道真就托侍女下了道客气的逐客令:“希曜身体不适,还是早些回李宅休息吧。”
“对不起……谢谢你帮我,如果我真的冲上去,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这些是我的本分,你不必自责。”李永慕回答,“无论如何,我们都已经是夫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无论如何,我没有坐视不理的道理。”
李宅,卧室里,李永慕帮希曜把手上的血一点点擦净,换上伤药,再用干净的白绢布细细扎好,却始终没有说话。
希曜看着他,忽然有种诡异的不真实感。
他真的是真人吗?真的会有一个人会有的反应吗?
为什么他好像一尊没有活色的泥胎木偶,永远如同一股古井波澜不惊,哪怕投进再大的石头,泛起的波澜也会被悄无声息地吞没?
他真的是李季吗?如果是的话,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希曜刚要开口,却听到李永慕沉静的声音:“卿卿从前见过魏大人吗?”
他正背对着希曜,擦拭自己手上被碎瓷片划破的伤口。
希曜几乎要将后牙咬碎:“见过。”
“在哪里见过?”
“梦里,梦里他杀了我。”
李永慕认真地擦拭着自己手上被瓷片割出的细碎伤口:“这些话我们私下说说就好,可莫要让泰山大人与魏大人听了去。”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哪个是真,哪个又是假呢?”希曜有些不屑,看到他手上的伤口,又一脸歉意,“抱歉伤到你,我……不是故意的。”
李永慕的声音还是没有什么波澜:“没关系。”
希曜看着自己手上白色锦帕下露出的斑斑暗红,五指只有指尖漏了出来,上面结了一层厚茧。
养在闺阁里的小姐个个手若束素,指如削葱,怎么也会有这样粗糙不堪的手?
况且张明德这两年升迁速度极快,两年前出嫁的二姐都许了从三品大员的公子,而希曜却只是嫁给一个小小校书郎。
刚刚希曜受伤,府里甚至也没有派人来问候过。
这说明,希曜在府中根本不受宠。
如果真是这样,一切倒也说得通了。
张明德要么不知道李永慕是安东将军的遗孤,只觉得他门第低下。
要么知道他是安东将军的遗孤,但因为李永慕尚有可用之处,为他隐瞒,伪造身份。
所以张明德对李永慕虽不算不看重——不然不会名义上给希曜一个极好的出身,又给他置田买宅、引荐人脉——但还是忌讳他的出身而防备他。
而原先的希曜不过是张府养马奴婢的女儿,平日里与府中下人无异。也许不满自己终其一生只能做个棋子,不得自由,所以在出家当日在喜轿内上吊。
希曜想了下措辞,谨慎地开口:“妾脖颈上的伤痕,夫君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李永慕身形一滞,岔开话题:“这事我们不提了。”
“告诉我吧。”
李永慕叹了口气,缓缓道:“出嫁那日,你自己在喜轿中上吊了。”
希曜感到万分唏嘘,她从未想过这样的可能:“怎么会是这样……”
“还是路过的孩子看到你一只脚伸出了喜轿,觉得怪异告诉了扈从,我们救下了你。”李永慕索性把剩下的一并说了,“泰山大人因此很是不悦,也下令此事不准外传。”
不准外传有什么用呢?连路过的小孩子都看到了,整个京城不知道有多少人知道了这桩婚事的荒诞一幕。
难道这就是他一直都这副模样的原因?
希曜本来是他攀附张大人阶段性胜利的结果,却决定以这样自毁的方式让所有人难堪。
他并不喜欢这个新娘,却不得不逢场作戏。
可是原来的希曜又做错了什么呢?
她本就不受父母宠爱,还要被父母当作拉拢人心的工具,唯一能够自己做出的选择,居然还仅仅是去死而已。
李永慕好像看穿了她的心中所想,二人目光相接,瞬间却好似陡然掀起万丈狂澜。
希曜恍惚间看到那双黑色的眼睛里跳动着火焰,却被一团冰狠狠地压住。
他走过来,轻轻抱住希曜,那是一种完全不带任何其他意味的,单纯的安慰。
“过去的事,不要再想,就是从未发生。
“我只是很后悔,没有早些救下你。”
眼下的场景虽然诡异,然而对希曜来说,确实是久违的一点温暖。
缤儿和纷儿见了两人这个样子,都知道怎么回事,便默契地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