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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关心则乱 在邬南背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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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园台阶上,浑身湿透的叶加满听着雨声由强变弱,也听着口袋里的手机铃声响了一遍又一遍。
他用双手紧紧抱住自己快要失温的身体,自从父母离世后,他都会用这种方式保护情绪崩溃的自己。
不仅仅是难过、委屈,更多的是想要得到内心的一丝丝温暖。
他想起以前让他感到无比安心舒适的妈妈的怀抱,现在却再也不会有了。
他用力得缩了缩环抱自己的双臂,把头也埋了进去。
现在的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就这么静静得坐下去。
不去想,不去听,不去看。
仿佛世界就只剩下自己。
“满满~~~~~~”
一声熟悉的叫声在陷入当下情绪无法自拔的叶加满耳边响起。
声音熟悉又陌生。
熟悉,是因为这声音是自己来到这世上听到的第一个呼唤自己的声音。
陌生,是因为他已经好就没听到这个声音的主人这么呼唤自己了。
眼睛看不见的叶加满瞬间抬头,想通过自己超出常人的听力来辨别声音的来源方位。
可之后这声音却再也没有响起。
斯人已逝,想必爸爸妈妈也不希望自己现在独自在雨中淋雨吧,他们肯定会心疼的。
叶加满想着、哭着,心里好像下了个一个很大的决心。
他摸索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用语音拨出了一个号码。
陵园管理处的巫季阳拿起手机看到来电的正是叶加满,立刻接了起来,并按了免提。
“满满,你现在在哪儿呢?”巫季阳语气稍显焦急。
“阳阳,我在北郊陵园呢,我又‘瞎’了,你能请假来接下我吗?”
叶加满此刻的语气稍显羞赧,声音像极了一只被大雨淋湿的小猫咪的求助声。
“当然没问题啊,你猜我现在在哪儿呢?我就在陵园管理处呢”,巫季阳语气里带了点自己未卜先知的傲娇和铁“哥们儿”之间这是必须的豪横,“没看到你,你也在管理处吗?还是在外面陵园里?”
“我……我在陵园里呢,还没带伞……”
“什么,你没带伞?那岂不是淋雨淋了好久了,你等着,我马上来找……”
巫季阳话还没说完,眼前极速掠过一道黝黑的身影,朝外“飚射”而去。
那黑色身影手里还拿着他俩唯一带的一把伞。
巫季阳都没来得及喊住他,人已经没影了。
“这人有没有脑子啊,就一把伞。”
巫季阳愤愤丢下一句话,快速找管理人员借了一把伞后也紧随其上。
陵园很大,但因为呈斜坡状排列,从最底下往上扫视一圈,就能看到哪里有人。
邬南手里拿着伞,并没有撑开。
跑了几个呼吸后,他驻足在一处台阶上,拿手遮住眉眼处,仔细巡视起来。
雨下得还是很大,水汽蒸腾,视线有所阻碍,景物入眼也变得模糊。
邬南又往里小跑了一段,再抬眼时,终于在一处往上的台阶上,看到一个单薄的身影蜷缩着。
没多想,邬南就用百米冲刺的速度往那边狂奔。
巫季阳小跑了一路,都没能完全跟上邬南的步伐,在离他还有七八十米的地方看他开始往上跑,八成是找到了。
巫季阳也没多想,从小跑变成了疾跑。
叶加满听到了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频率极高,也不是巫季阳能跑出的频率。
几个呼吸之间,那脚步声就停在了自己面前。
原先全都砸在自己身上的雨滴顷刻间消失了。
叶加满慢慢抬起头,听到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急促的喘息声,却未说一句话。
如果是陌生人,叶加满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而且对方为什么也一句话不说?跑岔气了?
在黑暗世界里的叶加满警惕性极高,就这么和面前的人僵持着。
没过多久,巫季阳也终于赶到了。
人还没完全到,声音倒是先到了:“满满,我来了,满满。”
叶加满有点恍惚,这几声“满满”就像刚刚自己听到的那一声“满满”一样,温柔且充满阳光的味道。
很让自己心安。
巫季阳到了也跟前,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邬南,你……你跑太快了,不过还好,找到了”,巫季阳把自己的伞放在一边,然后蹲下身到了叶加满身边,“满满,你身上好凉,走,我们回去,我扶你。”
巫季阳这会儿其实很想哭,但她忍住了。
她不想让叶加满觉得自己好像在同情他。
尤其是身在陵园,这个他父母所在的地方,她能体会到此刻叶加满内心的脆弱和无助。
相处一年多来,这是她目前唯一一次看到如此狼狈和需要人爱护的叶加满。
巫季阳不知道自己心里更多的是怜爱还是同情,她现在不想去思考这些问题,就是想着自己要好好照顾好他,其他的事情都先放一边。
同样受到冲击的还有一直在边上替二人撑着伞的邬南。
从来到叶加满身边开始,他就伸手把叶加满放在了雨伞下的正中间位置。
叶加满也知道,因为从那一刻起,他就听到雨滴砸在身上的声音,从自己身上转移到了那个替他撑伞的他身上。
他一句话也没说,可叶加满却从那脚步声和雨滴砸落声中,感受到了很多很多无声的言语。
“还能走吗?”邬南问道。
这是他来到他身边开口说得第一句话。
“可以的,没问题!”
叶加满像是要证明自己一般,扶着巫季阳,用脚尖不停探索着前方的台阶。
“太慢了,我背你吧,你撑伞。”
“不用了,我能走!”
叶加满拒绝得很干脆。
邬南顺势走到他刚要踩下去的台阶前方,俯下身。
在叶加满的意识里,原本的下坡台阶是无障碍物的。
他脚尖向前急切得探去,在触碰到邬南身体的一瞬间,就像触电般弹了回来。
原本就向前的身体重心不稳,直接向前倾倒了过去,扑到了邬南的背上。
邬南强有力的手臂一下子收紧,箍住了叶加满的两个大腿,往上一提,力大如牛。
叶加满有一点点无语,刚想要挣扎,却是如何都不能从他身上下来。
“别动,这边去陵园管理处还要好长一段路,这样能快点。”
巫季阳也附和道:“满满,这样也行,确实更快点。”
叶加满还想说些什么,可人已经不受控制得往前走了。
巫季阳一个人不好撑两把伞,便把其中一把塞到了叶加满手中。
在邬南背上的叶加满只能是两手臂贴着邬南的脸颊,往前伸,拿住伞。
双腿则被他箍在他的腰腹两侧,那种腰腹部的肌肉拉伸感很明显得传导到了自己的腿上,
叶加满原本有些失温的身体,此刻却从身下的人身上汲取到了丝丝温暖。
虽然只比自己大了一岁,可邬南的后背和肩宽却比叶加满大了足足一圈。
他是见过的,但感受起来却比看起来还要大。
?雨势还是很大,如瀑布般倾泻而下,三人一路无语,只管赶路。
叶加满在邬南的背上,行进的确实速度快了很多。
三人从陵园到了陵园管理处,巫季阳去小卖部买了一块新毛巾,替巫季阳简单擦了一下。
邬南也从管理人员那里要了一杯热水,让叶加满喝了暖暖身子。
叶加满看不到二人着急忙慌的样子,但能从他们杂乱的脚步声中感受到那一丝丝暖意。
有那么几个瞬间,叶加满觉得自己在‘瞎’了的时候,听力会超长发挥,他好像能听到人的心跳声,甚至于脉搏跳动的声音。
听音辨慌的技能也是在这一基础上演变而来的。
有些心理素质极高的人,说谎的时候心跳和呼吸频率都能控制得和平时一样,所以这只是其中一项判别条件。
另外一项就是叶加满极其敏锐的第六感,貌似从自己开始听音辨慌以来,就没出过错。
“呀,满满,你受伤了!”
巫季阳在帮叶加满擦左上臂时,看到了一大块乌青有些肿胀的皮肤。
“不碍事,就是摔倒的时候磕到了,没伤到骨头,休息几天就好了。”
叶加满嘴硬说道,虽然事实是如此,但那块受伤的地方其实挺疼的。
“真的吗?要不还是去医院看看吧,我不放心啊!”
巫季阳还是有些担心。
“真得不碍事,如果有事我自己就先说要去医院了,我想先回家洗个澡换个干净衣服。”
巫季阳拗不过,刚好叫的车也到了,三人启程回叶加满家。
李叔和邓姨在看到被雨淋成落汤小鸡似得叶加满时,自责感都快从身体里溢出来了。
邓姨一直在埋怨李叔为啥不偷偷跟着满满,这要是在外面出个什么事情,感觉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和自己了。
明知道满满有应激性失明的病症,在没人陪同的情况下,邓姨简直不敢想象这种情况下他有多危险。
越想骂李叔就越来劲。
李叔也觉自愧,低着头默默承受着一切。
叶加满知道,邓姨是个好阿姨,这几年过来也确实是真心对自己的,但在有些事情上,由于她自身学识以及认知的缺陷,她有时候表达自己的情感就只能靠这样的方式呈现出来。
“邓姨,您就别说李叔了,是我自己要求的,这不能怪李叔,我真得没事,就是感觉肚子有点饿了,我先洗完澡后好好吃顿您做得饭菜。”
“欸、欸,好、好,我菜早都备齐了,就准备等你回来做给你吃,我现在就去做哈,你快上去洗个热水澡驱驱寒”,邓姨关切得说道,转头看向李叔,“李有国,你愣着干嘛,过来搭把手,顺便再去煮个红糖姜茶,一会儿让孩子们喝一碗。”
巫季阳就淋湿了一点衣服边,邬南则是和叶加满一样,淋了个透心凉。
送完叶加满后,他抛下一句“回家去洗个澡”后,就快速消失不见了。
在浴室,叶加满脱掉上衣,用手抚了抚左上臂受伤的地方,还是有些隐隐作痛。
在自己的浴室里,即使看不见,叶加满也能“行云流水”般完成一系列洗漱动作。
淋浴间水汽氤氲,叶加满低着头,让热水自上而下,冲刷自己全身。
白天所累积的负面情绪,此刻就像自己身上的污泥一般,顺着身体而下,流进看不见的城市下水道中。
刚打开浴室门,原先仰卧在房间沙发上的巫季阳一个弹射起步,冲到了门边。
“来,我扶你。”
巫季阳语气透露着一股极致得关切。
叶加满眉头一皱,不假思索道:“巫季阳,你第一天认识我?”
巫季阳有些局促不知所措,像是被看穿了心思得小女生一般讪讪道:“我不是看你受伤了嘛?我知道你可以,但我感觉我今天不为你这个寿星做些什么,心里就难受得紧。”
话刚说完,还没等叶加满出口反驳,巫季阳立刻切换狗腿模式:“来,今天小巫子全程‘伺候’大人您的饮食起居。”
叶加满不知道自己在瞎了的状态下白眼是啥样的,应该很难看。
不过那也不管了,先白了再说。
看到叶加满的情绪明显好了很多,并不像刚回来路上一般,一句话都没说。
这让巫季阳放心了不少。
离开饭还有一会儿,叶加满不喜吹头发,习惯了自然干,这也导致其本来就很卷的头发干了后更是卷得没变,远远看着就像一只小羊咩咩。
邓姨正在厨房忙活,李叔抽着烟坐在小院子里摘菜,就见邬南从门口步履匆匆得走了进来。
左手拎着一个蛋糕礼盒,右手提着一个袋子。
李叔在看到蛋糕的那一瞬间,差点没惊呼出来。
夹在嘴角边的烟也惊慌失措中往上一弹,差点烫到自己。
“邬南,你……你买蛋糕啦?”李叔赶紧拦住他问道。
邬南点点头。
李叔面露难色,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今天是满满的生日不假,但也是他父母的忌日,从10岁后满满就再也没给自己庆生过了。
他们夫妻两在当天能做一顿特别好吃的饭菜来,已然是满满能接受得极限了,更别提买生日蛋糕这种事情了。
可眼前这个小伙子的一片好心他也不想辜负,这导致李叔愣愣得看着邬南好一会儿也没开口。
倒是邬南先开了口:“李叔,生日就该吃蛋糕,不是吗?”
李有国盯着邬南看了好几秒,邬南也同样盯着他,且眼神坚定得像要入少先队员一般。
李有国觉得自己眼里像是进了沙子,泪水止不住往外冒。
这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好像想通了什么。
“嗯,对、对,你说得对,生日就是该吃蛋糕,谢谢你给满满买的蛋糕,来,我先拿去冰箱冷藏起来,咱一会儿给满满点蜡烛。”
邬南手里拿着另一个袋子直接上了楼。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刚想给你打电话。”
巫季阳语气里带点不满,她二十分钟前偷偷给邬南发微信了,可他一直没回。
看他换了身干净的运动套装,依旧不满道:“你个大男人洗个澡要洗那么久,都快一个小时了。”
邬南并未理会巫季阳,而是从拎上来的袋子里拿出了好几种专治跌打损伤的外用药膏,全新包装未拆分。
同为体育生,这些药巫季阳并不陌生,这是去买药了?
这小子闷声干大事啊,她怎么没想到啊!
邬南拿着药径直朝叶加满走了过去:“我替你处理一下,可能会有点疼,忍一下。”
瞎了的叶加满:?
没等叶加满做出反应,邬南左手握起叶加满的左手,右手将叶加满的居家服往上撸,一直撸到了肩膀上。
整个受伤的地方都露了出来。
瞎了的叶加满:???
这人没有一点边界感的吗?
“手保持这个姿势别动。”
说完,邬南拿起瓶瓶罐罐,又是喷又是敷的,最后又贴了一块类似于纱布还是膏药贴的东西。
动作熟练到叶加满根本没机会感受到任何大不适的情况下,就结束了。
“次日洗澡前揭下来,我会再来换的。”
巫季阳:靠谱啊!
叶加满:你谁???
感觉自己要气笑了,笑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么无理又霸道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