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塔》华尔兹

8、人间 是因为这个

　　云江，银杏路。

　　一位身着墨绿色长袍的男人举着伞从巷子口出现。如瀑的长发散在肩后，额前的几缕头发挡在眼前，让人看不清神色。路灯与夜色交映在脸上，雨伞随着走路的步伐微微晃动，光影也留下了不该有的活跃。

　　男人左手托举着一个看起来十分破旧的油灯，灯中小小的暗红色火苗不停窜动。
　　他垂眸看着这团火焰，微微叹息：“你是生气了吗？不好意思，我没什么东西可以用来装你，等时机一到你便能恢复成自己的样子了。”

　　灵识不能从塔界直接出来，需要施以术法，再寻个媒介，才能确保它安稳回到人界。此时云应竹虽已长出人识，却被耒衲塔暂时束缚着，仍是灵识状。
　　耒衲塔来来回回找只找到这么个破煤油灯，还是从海龟老人那里拿的。

　　火苗也不知听没听懂，仍旧跳动。

　　男人不疾不徐地走着，终于，他停在了这个惨不忍睹的尸体旁。

　　那火苗也不再跳动了，它似乎非常害怕，不停地往灯壁里挤，像是想逃离这盏破油灯，又像是想往远离尸体的方向躲。

　　男人瞥了油灯一眼，将手腕往另一边怀里送，用举着伞的手臂衣物将油灯与尸体隔绝开来，随后默不作声地把伞移向尸体。

　　做完这一切，男人将目光收回，开始打量这具尸体。

　　先是大氅着的肚皮，再是经过血液与雨水与脏器三重洗涤的看不出原来颜色的衣物，再是扭曲的四肢，最后，他看向那张已经失去了眼球的脸。

　　这是一张很好看的脸，他想。即使眼皮深陷入眼眶，即使被落下的雨水无情地拍打着，头发狼狈地贴在额头上，这也会是一张很好看的脸。
　　只是不知是何原因，他只能狼狈地躺在这里。

　　男人收回目光，微微蹙眉，下意识道：“怎么死成这样……”
　　他忽然停顿，像是意识到什么，低头看着怀里的油灯，也不管它听不听得懂，语气温柔地解释道：“你别怕，我没有恶意。将你送回人间后你会生出一个新的躯体。我来这儿只是为了将你的原身收去，虽然只是一个躯壳，但也应该得到安息。”
　　话毕，尸体随男人一起消失不见。

　　暴雨依旧不停，雨水一遍一遍冲刷着大地，似乎迫切地想将这地上零星的血迹与脏器碎片洗去。

　　过了许久，这个街口才恢复原样，仿佛没有任何事发生过。

　　没有人目睹了男子的死亡，也不会有人见得到他的尸体。

　　但这地方曾有一人绝望地躺在这里，那惨不忍言的场景，会被一人永远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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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随灵识的指引，耒衲塔来到云应竹住的公寓楼下。

　　这一路上，他都在观察这个新奇的世界。
　　街道边的路灯，马路中央的道路护栏，随处可见的电线杆……
　　学校，超市，住宅……

　　这些所有的所有，耒衲塔有的只是听过，如今见到了，内心是抑制不住的激动与好奇。

　　耒衲塔从前在许多魂灵身上听说过“学校”这个词。
　　“因为作业太多把xx中学的植被全破坏了”、“因为试卷太难把xx中学一栋楼的教室都锁了”、“因为不想开学大冬天的把学校一排教室的玻璃都砸了”……
　　诸如此类的数不胜数。
　　他知道有“学校”这个东西，也知道学校是上学的地方，知道学校里面有学生与老师，但他从来没见过学校长什么样。

　　眼前的楼栋通体是深沉的暗褐色，耒衲塔抬头看着这一栋楼，起码有十几层，稍稍感叹了一下这栋楼的高度后，他缓步走进楼中。

　　印入眼帘的是两扇银色的门，每扇门旁边都带着两个圆形按钮。耒纳塔走近观察这两扇门，本想随意摸摸，却按动了其中的一个按钮
　　“叮——”电梯门缓缓打开。

　　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耒衲塔的动作，他挑挑眉，掩去了瞬间的不解，神态自若地踏进电梯。

　　看着电梯内的排排按钮，他看向油灯，开口问道：“几楼？”
　　火苗：“……”怎么和你说……

　　见火苗没有动静，他随意按了一个楼层。电梯门缓缓关闭，向上升去。

　　又是“叮——”的一声，电梯停在了第六层。

　　耒纳塔扫了一眼电梯外的景象，举着油灯问道：“是这儿吗？”
　　火苗依旧保持不动，没有理会他。
　　“看来不是这儿。”他又随意按了一个按钮，电梯门缓缓关闭。

　　“叮——”这次电梯停在第十三层。

　　耒衲塔看向油灯，喃喃道：“看来也不是这儿啊。”
　　说罢又准备去按按钮。
　　火苗：“……”

　　这下火苗彻底无话可说。

　　终于，在耒衲塔乐此不疲地在这28个楼层按钮中尝试了9次后，火苗终于开始跳动。

　　“终于到了，不容易。”耒衲塔幽幽道。
　　火苗：“……”听你的语气一点也不像不容易的样子。

　　耒衲塔迈出电梯，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一左一右的两道门，停顿一会儿后，他朝着左边的那道门走去。

　　火苗依旧在跳动。感受到里面无生者气息后，耒衲塔二话不说穿进门内。
　　没一会儿……又出现在门外。

　　只见他右手一翻，一串钥匙凭空出现在手中。
　　这是云应竹“尸体”口袋里的，还有口袋的手机，路边的雨伞——刚出人间就被某人隔空取过来用，他一并带回来了。

　　来人略显生涩地将钥匙插入钥匙孔，左转转右转转，“啪嗒”一声，门被打开。

　　他拉开大门，走了进去，看着这一屋子的光亮，他眉头一跳，看向油灯，声音带笑，“你怕黑？怕回来家里不热闹？”
　　火苗：“……”

　　“叨扰了。”说完后便兀自走动起来。

　　这位陌生的闯入者在房子里转了一圈，边转边观察里面的设施。
　　屋子不算大，很干净，很简洁，东西都很新，挺好看。
　　以上是耒衲塔给出的评价。

　　走到云应竹的房间时，耒衲塔看见床上乱成一团的被褥，又是眉头一跳。
　　他来到床头，拎起油灯对它说道：“所以你是半夜突然有事出去，然后在路上遭遇不测……所以你为什么要出去呢……我看壶中有热水，家中无口粮，水配饭食也说得过去，可如今并无店家开着……不对，中学对面倒是开着两家店……”
　　一家是药店，一家是便利店，这是耒纳塔在找地方处理云应竹“遗体”时发现的。

　　“罢了罢了，先将你好生放置着。”耒衲塔对油灯伸出手，只见指尖生出一缕飘忽的墨绿色光线，绿光与暗红色圆珠相连的那一刻，珠子消失在油灯中。手指一动，暗红色圆珠又出现在床上。放回手，绿光顺着紧密相连的道路渡进珠子中，暗红色珠子闪动片刻，逐渐恢复原样。
　　片刻后，珠子渐渐变大，变虚，与在轮回殿中一样，云应竹完整地出现在自家床上。

　　身体安然无恙，确实只有身体……

　　余光不小心瞥见□□的云应竹，耒衲塔迅速移开目光，面不改色地用被子将其身体盖住，这才继续看向云应竹。

　　他坐在地上，一手撑在床沿，一手托腮。看见云应竹额前的头发挡在眼前，他随手拨向两边，尔后叹口气，自顾自开口道：“听仓鼠头花说，你的至亲均已亡故。她说，她记得你们魂灵上的标识，一年之内，相继去世……所以，你到底经历了什么呢……是因为这个，才选中的你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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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塔，第一层。

　　耒衲塔大步走向洗忆泉入口，他随意看一眼冷泉，手腕一动，只见冷泉中突然出现一个光点，那光点直直朝暗红色珠子飞去。

　　仓鼠头花见状立刻赶来，她眉头紧锁，思量片刻后开口问道：“殿下，这……这是刚才那人的灵识？”

　　那一朵绿色的狗头状花看见仓鼠头花出来，也跟着凑热闹。但当她看到耒衲塔手中的油灯后，一点看热闹的心思也没有了。狗头花闷闷开口道：“此人真真是可怜，至亲之人离他而去，现在终于轮到他了……生前不得善终，死后亦不得到安息。”

　　至亲之人离他而去？

　　耒衲塔转身看向她们，眉头微蹙，问道：“为何这样说？”

　　狗头花眼睛一亮，刚准备答话，被仓鼠头花一眼剜回去。
　　怕狗头花乱讲话，仓鼠头花组织言语，开口道：“殿下，此人的至亲……或许都已经亡故了。我记得他耳鬓的竹节标识，他的亲人魂灵上均有此标识，而且……恰好都是由我指引……”

　　“明明是我，你总跟着我出来……”狗头花嘟囔道。仓鼠头花知道是如此，难得没有制约她。

　　仓鼠头花继续说道：“一年之内，除去他，出现了四个。应是父亲，祖父母，妹妹。他的母亲亦不在人世，他的父亲来时一直念叨，他与他的妻子……或许再也不能陪伴生者了。虽然我们不知道此人在上面几层发生了什么，但既然您来这里将灵识记忆取回，必然是不能完成判决。”

　　听完这些，耒衲塔愣了愣神，而后敛去神色的不自然，开口道：“猜得不错，此人人识不死，轮回殿无法显现他的生平。无法评判，亦不便送入轮回，只能送他回人间了。”

　　两人顿觉惊诧，她们均是第一次听说人识不死的魂灵。

　　片刻后，仓鼠头花发觉耒纳塔孤身前来，她惊恐地看向耒衲塔手中的油灯，问题大堆大堆涌出：“殿下，为何不让那两位引渡使者来取回记忆……您是要亲自送他回人间？是塔主安排的么？塔主为何如此安排？莫非是人间有异？何种怪事要安排您出去……”
　　问到这儿，仓鼠头花忽然顿住声。

　　狗头花和仓鼠头花并没有机会注意到人间发生的怪异事，但两人都知道，耒衲塔进入人间，必然得经过塔主的允许。
　　但自从几千年前发生了一件事后，塔主就再不让耒衲塔出塔了。现在安排他进入人间，一定是有极其危险的事发生，危险到塔主必须派出高塔的势力去干涉。

　　同样的，如此的危险，耒衲塔也不一定能解决，不能解决的下场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可是您这一去，怕是……怕是很难再回来了吧。”仓鼠头花无力说道。
　　耒衲塔不置可否，他低头弹了弹手中的油灯，将神情隐入暗处，“那又有什么办法？不论多危险，高塔都必须得查清这件事。”他勾唇笑笑，“我也不能白干苦力啊，于我而言也是有好处的，前提是……我能活下来。”

　　仓鼠头花和狗头花均是脸色凝重，似有无数话语噎在心头，最后万语千言只化作：“殿下，请务必小心。”

　　耒衲塔看向她们身边的众多花朵，露出一抹带着些许苦涩的笑容，“从前觉得这样好看，过了这么久，竟觉得不好看了。”

　　“殿下……”不知何时，狗头花眼中已经蓄满泪水，她颤抖着声音唤耒衲塔。

　　“哎你别哭啊，怕不是又被自己这副花样丑哭了吧。”注意到狗头花的情绪，耒衲塔连忙走向她，轻拍她头，“好歹活了几千年了，怎的还是这样爱哭，你这样怎么给上面的那群孩子做榜样？”
　　狗头花强忍着让泪水不流下来，身边的仓鼠头花默默低下头。

　　“我此行定会千万小心的，你们也应照顾好途经一层的魂灵，让他们……至少不那么孤单。”耒衲塔定了定神色，对那些同样颤抖着身子的花说道。

　　狗头花点头如捣蒜，她再也说不出什么了。
　　仓鼠头花仍旧没有抬头，她作为这群花里最成熟的那一个，要是被那些花看到她这满眼通红的模样，定然会被取笑的。

　　耒衲塔轻轻叹口气，尔后又弯弯唇，轻吐出三个字后便转身走了。

　　声音很小，但仓鼠头花听见了。
　　“再见了。”他说的是这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