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塔》华尔兹

7、别离 殿下！保重

　　火焰在小鸟消失后，缓缓飘入大殿。

　　高台上的男人饶有兴趣地盯着火焰中的暗红色的小球，待火焰停下后，他挑挑眉，眼神浮现一丝不解。

　　“嘶——这人……”绿衣老人皱眉看着桌上的纸张，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其余三位老人均是锁住眉头，古怪地盯着眼前完全空白的画纸。

　　“这……这是怎么回事，此人生平……怎会完全空白？”左上角的红衣老人惊诧道。

　　在四位疑惑之余，包裹珠子的火焰突然消失不见，暗红色的小珠子“啪嗒”一声落定在地上。

　　众人见状均是心中一惊。

　　这珠子便是人的灵识。每个灵识出现时都会生出一团火焰，名唤“托生匙”，它们负责在净魂兽将灵识吐出后，带其进入高塔第五层——轮回殿。

　　只有在作出判决后，诉归鸟将其带出高塔，送到来自地狱使者的手中时，火焰才会消失。

　　在评判开始前灵识火焰就消失了——他们从来没经历过这种情况。

　　而后，令他们更加瞋目结舌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这暗红色珠子渐渐由实变虚，不断变大，随后慢慢幻化出身体，接着是四肢，最后是头颅……

　　上一层还在净魂兽口中生不如死的云应竹，居然！完整的出现在这里！

　　四位老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从珠子开始变化那一刻起就一动不动。四张相似的脸上生出了近乎一模一样的神情——嘴巴微张，眼睛瞪的老圆。

　　高台上的男人心中也是困惑，他微微蹙眉看着殿中发生的一切，居高俯视，让人看不出情绪。

　　不过早在云应竹成形的瞬间，男人便伸出随意搭着的左手，朝他一点。

　　于是刚出现的云应竹还没能看清眼前的状况，又变回那颗暗红色的小珠子。

　　男人起身，直接跳下高台，向珠子走去。

　　他捡起珠子，留下一句“各位稍等片刻”后，便消失在大殿里。

　　……

　　下一刻，高塔第六层。

　　一袭墨绿色衣袍的男人半躺在卧塌中，手上随意把玩着一颗暗红色珠子，他看向坐在书案前不怒自威的白衣老人，懒懒开口道：“高塔老儿，这人的灵识可怎么办呢？总不能硬生生塞进地狱里头吧，我们可作不出判决，难不成您老又要随意裁决？”
　　男人故作思考，“这次让我猜猜会是几年呢……十年？一百年？还是——一千年……”

　　最后几句话男人声调依旧散漫，但语气却带着似有似无的讥讽。

　　“耒衲塔，注意你的言辞。”老人平声警告道。

　　老人知晓这个灵识的情况，他全程一直低头书写什么，没看男人一眼。

　　耒衲塔闻言停下手中动作，他眯起眼睛打量老人。不过两秒，他“温柔”一笑，“虚心”求教：“所以——我们该拿他怎么办呢？”

　　老人顿了顿手中的毛笔，“人识不死，灵识无法完成判决。要么留在高塔，要么送回人间。”他终于抬头看向男人，“你知道该怎么做。”

　　耒衲塔依旧保持假笑，装傻道：“啊，既然如此，就让他留在这里陪我吧！”

　　老人没有理会他的玩笑话，淡淡道：“这件事，你做最合适。”

　　“我？不对吧——看来你对我的行为很是信任啊。”男人敛起假笑，假装惊讶道。

　　“耒衲塔。”老人终于不与他打哈哈，出口的话也带上不容拒绝的威严，“这是给你的机会，要不要在于你。”

　　听见老人的话，男人眸子暗了一瞬。

　　“就这么把我送出去，指不定我又坏了谁的‘好事’呢。”

　　他漫不经心地盯着指间的暗红圆珠，许久后，自嘲地笑了笑。他站起身，走向大门，头也不回对老人说道：“希望阁下说到做到。”

　　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与郑重。

　　说这话时男人还抛了抛手中的珠子，像是在以此为筹码。

　　老人停笔，望向男人离开的背影，一向庄严的脸上隐隐透露出一丝复杂的神情。

　　良久后，他才收回目光，继续伏案书写。

　　……

　　不多时，耒衲塔出现在轮回殿中，四位老人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缓过来，他们正瞪着双眼看着彼此。

　　耒衲塔没理会他们，先是在四人的桌子上扫了一眼，发现什么也没有后径直走向门口。

　　巡视一圈也没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他不满地抿抿嘴，正打算离开，一位老人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殿下，此人灵识……”

　　耒衲塔停下脚步，略微思忖后转身对四位老人说道：“灵识生人识……此人实在不愿进入轮回，人识之执念已经影响灵识，只有放归其回人间，了却执念，灵识才能得到安息。”

　　他顿了声，又不正经开口道：“四位老儿，协助塔主的任务就交给你们了，我可要回人间享福去了。”

　　说完后挥挥手，消失在大殿门口。

　　四人隐约看出什么，愣在原地，尔后一齐对男人消失的地方俯身作揖。

　　“……殿下这一去，怕是回不来了……”绿衣老人艰涩开口道。

　　“闭嘴你这绿毛老怪！是不回来又不是回不来！怎么净说些让人误解的话！”蓝衣老人转身挥袖，大怒道。

　　“我们……当为殿下高兴，只能，预祝殿下一切顺利了。”黄衣老人看向蓝衣老人开口道。

　　红衣老人默默看着这一切，许久后叹口气，坐下对众人说道：“莫要耽误下一轮评判。殿下既将此事托与我们，我们应全力协助塔主，莫要辜负殿下的信任。”

　　……

　　出了高塔，耒衲塔朝暮河的方向走去。

　　渡口边，一名红发少年手捧一本读物看得入神，一位白发老人坐在竹椅上手摇蒲扇闭目养神。

　　耒衲塔轻扫一眼，目光停在竹椅边一盏破旧的煤油灯上。

　　他心中一喜，上前对竹椅上的老人说道：“大宝，你这油灯真好看，可否借来看看？”

　　两人这才意识到来人。

　　虽是问句，却是直接俯身将煤油灯拎起来，然后丝毫不客气的将手中的暗红圆珠放进去。

　　耒衲塔满意的看着里面重新燃起火焰的珠子，微笑着点点头。

　　两人一脸古怪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怎么了，这么看着我做什么？”耒衲塔唇角噙笑，挑起一眉，悠悠问道。

　　“殿下！这，这灵识……”老人直接忽略了“大宝”这个称呼，看清煤油灯里的东西后惊呼一声。

　　“这人好生奇怪，人识明明被净魂兽吞干净了，在轮回殿中居然重新长回来了。人识不死，高塔老儿只能将其送回人间。只是亏了我这一把老骨头啊，还得亲自跟着保护他。”耒衲塔缓缓解释，说完还锤了锤自己的肩膀，活像一个身子骨不大好的老者。

　　“为何会这样？”红发少年也是不解。

　　耒衲塔微微弯腰与少年平视，笑着对他讲：“问的好啊……我也不知道。”

　　红发少年即刻闭了声。耒衲塔看少年脸上若有若无的吃瘪表情，笑意加深，而后直起身子对着手中的煤油灯道：“许是执念过深，灵识不肯进轮回。”

　　“您？您要亲自跟其回人间？！”老人这才注意到后半句话。

　　红发少年闻言睁大眼睛看向耒衲塔，眼神中尽是惊恐。他张了张口，又闭上，停顿一会儿收敛神色后才问：“是为了近期的事？”

　　耒衲塔露出赞许神色，对着少年夸赞道：“二宝也注意到了？真是聪明。”

　　而后转向两人，心不在焉道：“如今可能有个现成的诱饵，不好好利用怎么行？”

　　“殿下，我有名字。”红发少年有些郁闷，似是不喜欢男人的称呼。

　　“嘶，破地方待太久，我都给忘了……卿如瑜——真是个好名字。”耒衲塔念念叨叨，而后深深地看了少年一眼，似是调侃似是心疼。

　　少年并没有没察觉到男人眼神的深意。

　　确实是个好名字，取名字的人想必对少年赋予了极大的期盼，只是少年早已记不清这个名字是谁给自己取的了。

　　“万一……只是——”老人反复斟酌开口道。

　　“只是意外？巧合？一夜之内，一片区域，莫名惨死百人，连你们也觉察到不对劲，高塔祂老人家怎会不知。”耒衲塔打断老人的话，脸上依旧淡笑着，眼睛却看不出一点笑意，“这一趟可着实不容易，好在风险高，回报更高！”
　　听完男人的话，两人均觉心中五味杂陈，闭口不言。

　　“啊，人识回来了，记忆怎能不回来呢。我得去找高塔老儿要回来。”耒衲塔突然想起这一茬，说罢转身向高塔走去，留下相顾无言的少年与老人。

　　没过多久，耒衲塔便从浓雾中走出。一看到两人他便自顾自说道：“哎呀，狗头花还是一如既往的爱演戏，仓鼠头花还是一如既往的爱管她，灯笼花还是一如既往的话多……”

　　“殿下！”

　　耒衲塔此时已快要踏入暮河，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老人。

　　眼前的老人一脸凝重，少年脸色也是从未有过的沉重。

　　片刻后，他垂下眼帘隐去难言，勾唇道：“告别的话还是别说了。高塔老儿都放心我，你们怎的还不放心？”

　　两人脸色并未因此得到改善。

　　耒衲塔无奈笑笑，正打算胡乱诌几句，老人突然慎重开口：“殿下，保重。”

　　这样一句让耒衲塔突然生出一种感觉，现下的情况就像是古代将军出征，皇帝与大臣给予将士们深切关怀与殷切期盼。想到这儿，他不自觉笑了。

　　没乐多久，他突然意识到这个时候要是还没个正形，两人绝对能日夜忧思，牵肠挂肚，于是他收敛笑意，即刻正色道：“绝对会万事小心的，二位请放心。”

　　与两人道别后，耒衲塔便迈向暮河。

　　实际上对他来说，这与古时打仗没什么不同，同样的血与泪，同样的残酷。只是人们打仗知道自己的对手是谁，耒衲塔却不知道。

　　能在人间肆意杀人，死者灵识均是没由来“异动”，高塔却捕捉不到对方的任何信息，这件事，本身就很恐怖。

　　于耒衲塔而言，他可能只有云应竹这一个突破口。

　　只有通过这一个极小的漏洞，抓住渺茫的机会，才有可能致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