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塔》华尔兹

6、轮回 这一场祸报

　　与怪物的距离猛地拉近，云应竹这才看清它的样子。
　　像一只无比巨大的变异黑狗，使之身上的毛发都有了不实感。整张脸除了头顶火焰中的那一抹红，其余的地方全是黑不溜秋的。

　　云应竹的心脏依旧很痛，尤其是被这怪物带到空中后，脚下踩不到实地，更是多了一分不安。他惊恐地凝视着怪物的眼睛，恐惧从心底一寸一寸爬出。
　　心脏此时就像一个装满不甘与怒火的密闭容器，这些情绪就要将容器撑爆，却怎么也无法消解，堵得人心慌。
　　愈来愈多的恐惧像是催化剂，引着所有情绪喷薄而出。猛然之间，云应竹像是突然觉醒了什么，他爆发出一声怒吼：“不！不可能不可能……我不想死！我不想死！为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不！不！不！！”
　　他拼命挥动身体，可在巨大的怪物面前，他仿若一只胡乱晃动的小虫。

　　怪物歪歪头，似乎是不理解这个魂灵为什么有这么大的反应。
　　它作为“净魂兽”，唯一的使命就是守在高塔第四层，吞食每一个上塔魂灵的人识，然后吐出灵识。至于灵识如何继续前行，已不是它该考虑的了。

　　魂灵到这一层，几乎什么都不剩了。失去了记忆，没有了恶念，没有了情感。
　　剥离人识后，那个在人间生活的“人”就算是真正死去了。

　　魂灵初见净魂兽，本能的会生出恐惧，但大多是迷茫地站在原地——他们已经生不出任何反抗的心思了。
　　像云应竹这样跑来的虽然极少，但也不是没有。但像他这样被抓住还会有如此强烈反应的，净魂兽从存在到现在几千年，遇到的几乎可以用它所有的爪子数过。

　　它总归是不理解这位魂灵的，可不理解归不理解，人识还是要吃的。

　　待云应竹无用挣扎一会儿后，净魂兽张开大口，露出里面的森森白牙，一股巨大的吸力从它口中贯出。
　　净魂兽爪子一松，云应竹便顺着吸力立刻没入口中，毫无反抗之力。他惊恐地睁大双眼，可马上，黑暗就一点一点侵蚀尽了他的瞳孔。
　　净魂兽闭上巨口，云应竹彻底陷入黑暗。

　　转瞬过后，云应竹摔倒在一片平地，他立即感受到被活生生剥皮的滋味。
　　周身像是有无数个吸力巨大的吸尘器，他紧紧抱住自己，心脏的疼痛加上灵魂撕裂般的痛苦折磨着他。他眉头紧锁，死死咬住牙关，绝望的呻吟从牙缝中挤出。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云应竹脑海中斥满了这三个字。
　　凭什么命运要这样玩弄我……
　　凭什么要夺走我的一切……
　　凭什么可以肆意剥夺他人的性命……
　　凭什么偏偏……会是我……
　　凭什么……偏偏要在这个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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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约莫一分钟后，净魂兽吐出一个暗红色玻璃质感的珠子。
　　它低头瞧了一眼这颗缓缓滚动至远处的珠子，又歪歪头，旋即回到空间中心，继续趴着闭目养神。

　　千百年没见过这么浑浊的灵识了……
　　上一次见……还是在什么时候呢？
　　罢了，只是无数灵识的其中一个，不如花时间回味回味那人的人识。
　　毕竟如今它也只有人识可吃了。

　　珠子不停滚动，磕到墙壁后才终于停下。一撮暗红色的火苗从珠底兀自升起，瞬间吞噬了整个珠子。火焰渐渐托起这颗珠子，向大门另一边飘去。

　　快到尽头之时，一团黑雾将火焰包围。待黑雾散去，二者前方出现一扇黑色大门。
　　这扇门与前面四层的大门都不相同，不仅是因为这瘆人的漆黑色，更是因为它扑面而来的死寂感。
　　大门打开，这扇门背后的黑雾比以往的任何一扇都更黑、更浓。

　　火焰如提线木偶般，毫不犹豫飘进去。

　　过了很久，门后的黑雾才逐渐散去，第五层的景象随着黑雾的消散而显现。
　　似乎是一座黑色宫殿——黑色的墙壁，黑色的地面，黑色的天花板。
　　四根粗壮的巨型黑色柱子矗立其中，柱子上雕满奇怪的花纹，花纹缝隙里淌着一层墨绿色带金粉的胶状物质。一张巨大的暗红色地毯铺在地面上，从大门一直延伸向里。地毯两旁分别放置数排精致的黑金色烛台，烛台上的所有蜡烛通体黑色，蜡烛被点燃，火焰散发着幽幽绿光。
　　宫殿尽头是高二米多的巨型平台，平台上摆着两人宽的黑木宝座，一位身着墨绿色长袍的男人散漫地靠坐在座中。
　　平台下方一左一右各放置了两套黑色的桌椅，每张椅子上都坐着一位容光焕发的老人，每位老人身前的桌面上都摆着一张不小的木色画纸。
　　这四位老人长得极其相似，身上衣裳款式虽没什么差别，颜色却截然不同。左上方的老人穿红色，左下方老人穿黄色，右上方是绿色，右下方则是蓝色。

　　一团淡蓝色火焰浮在四张桌椅中央，火焰中心有一颗淡蓝色的小圆珠。

　　“扶老人过马路怎么就不算行的善事了？这叫助人为乐！助人为乐是人类的传统美德你们懂不懂啊！”右上方的绿衣老人大声说道。
　　“这件事是善举不错！可你看这人！一辈子一共扶过69位老人过马路，31位老人在通过后自己怒气冲冲走了回去；20位老人在路上差点被行车撞到；18位老人在人行道因为其走的过于着急撞到行人而被行人责骂，老人有苦说不出！经我判断，对他人造成的负面影响大于带来的实质性帮助，所以虽然‘助人’，却并没有‘为乐’，要有，哼！怕也只有他一人傻乐吧！敢问这如何算的上是好事？你怎知他是不是故意以此取乐于他人！”左上方的老人直接驳回。
　　“你！你这红毛老怪！你有何证据证明他是以此取乐于他人！虽说结果不尽人意，但他既然有这份心，也如此做了，说明他肯定是出于好意。出于好意就够了，这能为他减轻罪孽！”右下方的蓝衣老人与其争辩。
　　左下方的老人拍案而起，他怒斥：“若世间人人做事都只凭好意，不去考虑这件‘好事’的结果，不去在意好心办坏事造成的后果，那每个人只管做就行了，谁来承担责任？谁为他们的后果买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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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位老人争得面红耳赤，高台上的男人却没有任何表示，他以脚踝为支点，支起一条腿，默默看着场下的争吵。

　　许久后，左上方的老人看向高台上的男人，他站起身向男人作了个揖，尔后开口道：“殿下，您观我们争辩已久，却还没有说出结果，恐会误了下一轮审判。”

　　男人闻言勾唇笑笑，他以一手作支点，下巴搁在手腕上，将另一只手随意搭在腿边，清朗而从容的声音响起，“已经耽误了哦。”

　　四位老人倏地睁大眼睛，齐齐看向宫殿的大门，一团暗红色火焰不知何时悄咪咪浮在门前。

　　男人收敛音色低声说道：“善行从不独论。人类是复杂的生物，却并不繁杂。不论是出于什么做这件事，观其生平，其心起点并不为恶，所行之事便是以助人为目的，只是缺乏准确的判断力与平和的心气。这与个人能力有关，不作为衡量的准则。”
　　“结果固然重要，不论出于好心还是恶意，人类都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对于这件事，不能只因其结果而否决此人内心的良善。对大多数人来说，心之所想才是最重要的，内心的良善会指引一个人向正确的方向行进。所以，功也有，过也有，功大于过。”
　　意思就是这件事可以为其减轻罪孽，只是因为结果不大如意，减轻的罪孽略少一些罢了。

　　四人听完后纷纷表示有所感悟，之前那一股子剑弩拔张的气氛全部消失不见。
　　拥有一颗善良的内心才是最重要的，心灵会指引人们前行。对世间的许多人来说，不作恶，不起恶念就已经弥足珍贵。

　　男人看着眼前的情形，轻叹口气，到底还是不懂得变通。

　　“高塔早已做出判决。”男人不带感情的声音响起，四位老人均朝高台看去，“1289天。”

　　“审判完毕，送入轮回。”

　　灵识凝于天地之间，被自然万物之灵气喂养。
　　待到养成之时，由高塔负责将它们送入人间。
　　它们融入每一位新生儿的灵魂中，赋予新生人类生存世间的能力。
　　同样的，它们需要为自己行于世间付出代价。
　　人类死后，灵识回归高塔，高塔会为其进行衡量与评判，而后将它们送入地狱赎罪。
　　每一位人类的新生，都意味着一个灵识的罪业。

　　以人类的时间换算，此灵识需在地狱对应的层数度过1289天——这就称作“赎罪”了。
　　若是此灵识能在地狱第三层安稳度过1289天，且成功维持形态出了地狱门，那它便会被地狱的使者送回人间，继续进入下一位新生儿的灵魂。

　　这便是人们口中所谓的“投胎转世”。
　　这一场祸报，便是一世轮回。

　　世间广为流传的“做好事有好报”、“多行善事才能投得好胎”等等，虽然大多都是牛头不对马嘴，但也并非完全没有道理。
　　行的善事多了，坏事少了，灵识在地狱赎罪的时间自然就少了。暂且不论每个人识留给灵识的影响不同，每层地狱的折磨大相径庭，越低层折磨越少，灵识维持形态不灰飞烟灭的可能性就越大。
　　至少能活下来，能有个“投胎”的命，就算好报了。

　　毕竟能维持住形态的灵识并不多。

　　至于“投得好胎”，只与新生儿的命数有关，灵识最多吃个好运加成，恰好进了那“好命”的命格体内罢了。

　　说罢男人一挥手，只见空气中莫名出现一只长满深蓝色羽翼的小鸟，它衔着这颗被火焰包裹的淡蓝色小珠子，向上飞去，不一会儿，又消失在空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