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塔》华尔兹

5、栀子 你是个很不

　　云应竹站定身子，淡淡地扫了一眼这三个围着他转圈的奇特东西，直接闭上了眼睛。

　　眼不见为净。

　　三个家伙看到云应竹闭眼后也不再围着他蹦了，它们迅速在云应竹面前窝成一排。
　　然后——开始自顾自“说”起话来。

　　只见苹果中间不知怎的出现了一条裂缝，一开一合露出里面的紫色果肉，一道尖细稚气的声音从这个缝里传出：“这里是高塔二层！”

　　“高塔二层！”梨子附和它。
　　“前面是‘祛恶池’！”栗子开口道。
　　“‘祛恶池’！”苹果附和它。
　　“要从此池过，留下贪、嗔、痴、妄、怨、妒……来！”梨子开口道。
　　“……来！”苹果记不得前面的话，只附和它。

　　云应竹第一次体验到什么叫“张牙舞爪”的喧嚷。像是被它们吵着了，云应竹睁眼，皱眉看去，二话不说绕开它们向祛恶池走去。

　　三个家伙愣在原地，没想到这人会毫不犹豫走进黑池。
　　当它们蹦着转“头”的时候，云应竹已经半只脚踏进池中了。

　　梨子赶忙追上去，对云应竹大喊道：“我们还没说完呢！祛恶的过程可是很痛苦的！你不要这么一点心理准备没做就下去了！喂！不听梨把话说完也太过分了吧……”
　　做了心理准备怕还是一样痛吧，云应竹只无奈一笑。

　　后面的话他再没听清了，痛觉几乎已经剥夺了他的理智。他用力咬着下唇，手不自觉攥成拳，他竭力忍受痛苦，呼吸也随着疼痛不断变急、不断加深。
　　痛，真的很痛，一开始就痛，而且越来越痛！
　　简直要用“痛不欲生”来形容！
　　皮肤像是被岩浆滚过，脚底像是被大刀捅过，头皮像是被无数张大手扯过。体内所有的器官仿佛长出巨刺，它们互相扎进对方，穿过血液，穿过大肠小肠，似乎想把身体扎个溃烂，再从每个方位挣扎着穿出。
　　身上每一厘肌肉、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痛苦。

　　可即使在这时，心脏的怪异感却仍然无法忽视——像成吨的水堵在小小的坝口，像鼻塞病人极其艰难的呼吸……
　　真的是……很奇怪很奇怪……很难受很难受……

　　漫长时间过后，云应竹终于走到了黑池另一头，两三缕黑气从他头顶穿出，直直穿入池中。

　　出了黑池后，云应竹跪倒在地，一手撑地，一手搭在胸口，不停喘着粗气。身上的疼痛虽然没有消失，但在不断减弱，可心中的不适感却越来越重。
　　他使力抓着心口，想尽快使自己平稳呼吸。足足五分钟后，身上的疼痛尽数散去，心中的不适感也终于随着呼吸的平稳而减少。

　　他深呼一口气，站起身，看向身旁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围观的一群家伙——红色的香蕉、青色的番茄、黑色的西瓜……
　　他艰难勾起唇角，吐出几个字，“我没事，谢谢。”
　　……
　　“呜呜呜呜看他这么难受我也好难受哇……”这群家伙中的一个突然爆发出一泣哭声。
　　“你看他恶气那么少……真是个好孩子呜呜呜……”
　　“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好人啊！”
　　“希望他下辈子能活久一些……”
　　“……”
　　这群家伙你一句我一句互相哭诉着。
　　好在云应竹说完话后便立刻走开了，没有听到它们的鬼哭狼嚎。

　　与进入第二层一样，只是第三层的门并不是血红色，而是通体的纯白色，大门上方还有一些不易看出的祥云与莲花纹。

　　大门自动打开，云应竹走进，大门关闭。

　　第三层再没了第一层和第二层的鲜艳，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浅色的——刻莲花的雪色墙壁，一朵巨大的淡青色莲花纹铺张在白色天花板上，地上长满了一簇一簇散发着淡淡光芒的草。
　　这些草倒是没那么奇怪，只是各个都有一米多高，各个颜色都是好看的淡色罢了。
　　草叶形状各不相同，看不出像什么。
　　有的草生出带着小果子的根茎，这些小果子平和地挂在根茎上，像彩虹灯笼似的发出幽幽荧光；有的草带着珊瑚状的枝，这些珊瑚枝精致有型，与淡色相衬更显美丽；有的草草尾长出羽毛冠，一朵衔一朵，随风飘荡，恣意悠扬……

　　里面所有物件都无比的和谐，站在其间，竟有一种心旷神怡之感，让人差点忘记这是在那座高塔之内。

　　走进三层后没过一会儿，云应竹眼前一株普通的淡粉色草丛开始摇摆生长，眨眼功夫，这草就变化成一个约一米高的童子。
　　之所以称他为童子，是因为他和《观音送子图》里捧莲花的童子简直一模一样，只是他身上的裙袍是更加俏人的淡粉色。

　　童子一步步向云应竹走来，云应竹低头看着这个不到他腰际的可爱孩子，对他露出一抹微笑。
　　只见这孩子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加上脸颊两侧本身就有的红晕，倒真是个活脱脱的福娃娃。

　　“福娃娃”左手握拳放在嘴边轻咳两声，略带紧张的孩童声响起：“你好，我是高塔三层的引路者，我来带你走过‘映善路’。‘映善路’会知晓魂灵生前所做的所有事，再择出有用的事迹以供衡量。请把手伸出来吧，需要我牵引着你走过。”
　　云应竹有些僵硬地伸出手，童子右手轻捏住他的四根手指，随后带着他向草丛中走去。

　　童子带云应竹避开几株草，两人在一堆倒着的草中停下。
　　而后童子眼睛一瞪，小手一挥，轻声喝道：“还不闪开！总是这样挡路，一点身为使者的自觉都没有！”
　　眼前的一堆草立马挺直身躯，纷纷向两边退避开，后面的草紧跟着前面的草直起身子，一条不足半米宽的小路显现出来。

　　这下知道为什么这一层需要有颗草牵着了，这满地的草，乍一看还真找不到从哪里下脚。

　　小路路面是巨大的白色玉石切面，几道淡青色玉质裂纹整条路上随意分布着，像一块绝美的冷色翡翠壁。

　　童子踩着草地空隙走在路外，云应竹稳步在路中走着，脚步所踏之处，路面上都会生出一朵白莲。

　　这条路很长，但云应竹走得很轻松。脚底触碰到地面会传来丝丝凉感，很舒服。心中的不适感在进入这一层后便消失了，此时心脏如被白云捧住，云应竹松口气，终于不似前两层那样折磨了。

　　走完映善路，童子放开云应竹的手，他回头看这条一眼望不到头的路，眼里印出朵朵白莲。云应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看着生出的一路莲花，云应竹诧异地睁大眼睛，他完全没想到这条路会发生这样的变化。

　　须臾过后，当最后一朵莲花完全定型，每一朵莲花都化成一道白光，而后汇聚成一个光球，直直朝天花板飞去。

　　“人类的内心是无比复杂的，无数大大小小的光面暗面不断融合变换。‘映善路’能做的只是捕捉人心的光面，上报人世间客观意义上的善事，不论出于什么，结果如何，只要做了，就能成为衡量与评判的标准。这些有的会为你减轻罪孽，减少赎罪的时间。”
　　童子收回看向映善路的目光，仔细端详云应竹的侧脸，为他解释这条路的作用：“这些白莲是‘映善路’按照自己的标准生出的，莲花越大，花瓣越多，颜色越洁白，说明过路魂灵的内心光面越大。”
　　“虽然你已经忘记生平，但还是想告诉你，你是一个很好的人。”

　　云应竹虽然听不太懂他的话，他不知道何为生平，但还是礼貌地对童子微笑。
　　在他如今的认知里，他只是一个需要不断上塔的生命体，记得的，也只有入塔后的光景，其他的便再没有了。

　　没停留太久，云应竹与童子道别，向第四层走去。

　　进入四层的方式与前三层都不相同，云知竹离开草地后立刻被一团浓厚的白雾围住，他没在白雾中停下脚步。

　　突然之间，他急促倒了一口气，用力捂着心口——心中的不适感又出现了。
　　他之所以能轻松通过映善路，是因为在刚进入第三层时，心脏的怪异感就消失了。第三层似乎充满了治愈的能量，一切都使人感到舒适。

　　浓雾散去，云应竹咬牙看着眼前的血红色大门，大门仍然自动打开，门内是汹涌的黑雾，他迈着沉重的步伐进入大门。
　　黑雾随着大门的关闭散去，眼前的景象令他愣在原地。
　　危险，死寂，恐惧……充斥着整个黑灰色空间，空气中每一颗尘埃都透露着压抑。四周空空荡荡，只有一只巨大的黑色怪物趴在空间中心。

　　云应竹下意识定住脚步，捂着心口的手一瞬间失去知觉。
　　他迅速定神，小心翼翼观察着眼前的巨型狗形怪物。
　　这只怪物站起来至少有十米高，通体呈黑色，黑色的毛发，黑色的钢爪，长约五米的黑色尾巴，尾巴末尾系着两个巨大的深红色的铃铛，头顶燃烧着两团近乎相融的火焰，红色黑色，互相缠绕，不分你我。

　　观察期间，那怪物倏地睁开眼，漆黑的眼珠死死盯着云应竹。许久后，它咽一嗓子口水，作势起身，准备向云应竹走去，尾后的铃铛跟着身体浮动响起阵阵簌音。
　　这怪物虽巨大无比，但动作一点儿也不迟钝。怪物起身之际，云应竹近乎本能地跑开，可他哪里逃地过这只四条腿的巨型怪物！
　　况且这地方对怪物来说只是小小之地，他又能逃到哪里去？

　　怪物只动了动腿，就追上了云应竹。
　　它一爪子拍向云应竹，云知竹被巨大的爪子死死按住，无法挣脱。
　　这爪子扇下来，云应竹居然感受不到一点疼痛，只一股巨大的压力向他袭来，压得他无法动弹。
　　看着趴在地上的云应竹，怪物“嗷”的一声用爪子勾住云应竹的衣服，把他拎到自己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