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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入塔 这是使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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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河其实并不长,约莫十分钟后,云应竹就与老人来到了河的尽头。
尽头依旧是一个不大的码头,样子也与来时的没什么不同,只是雾气不像来时那样重。
船停定后,云应竹随着老人下了船。
此时老人的身体不再呈现半透明状,成为了实体,还有一层淡淡的白光附在身上。
“我们已经进入塔的世界了,本该是我引你入塔的,不过我腿脚不大好,就让鲤鱼少年代我去吧。”老人边走边对云应竹说道。
话音一落,云应竹转头看老人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点头,随后低头看自己仍然呈半透明状的身体,不知在胡乱思考什么。
在船上第一次听见老人说“塔”的时候,云应竹就明白自己要去的地方是哪里。他知道自己要入塔,要一层一层往上面走,接下来也只能这么做。
很奇怪,自己生前从来不知道有关这个世界的任何信息,但在死后,随着深入塔的世界,知晓这些仿佛成了本能。
更奇怪的是,他虽是第一次见如此怪异的事,第一次见识到人死后居然真的会进入什么地方,却并没有多么惊诧,好像知道这才是自己真正的归宿似的。
人死后,似乎就该回到这里。
落花成泥,落叶归根。
走了几步后,老人站定,转身对云应竹说道:“你在此地等着。”
说完走进雾霾中,转眼便消失不见。
云应竹平静地看着老人消失的方向,心里突然有点空。想起刚才老人实体的背影,他轻叹——还真是一根黑头发也没有啊。
他从没在现实生活中见过如此花白头发的老人,即使是老家几位年迈的老人,虽然也是满头银发,但仔细还是能瞧见几缕黑发的。
说到老家,他的奶奶——现在应该还活着吧,只是不知道在她得知自己去世的消息后,该是怎样的悲痛欲绝……
他的父母,他的妹妹……他们现在应该都活着吧,不知道在自己死去后,他们得花多久才能走出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生出“应该活着”这个念头,在他的记忆里,自己刚收到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后就不幸逝世了……
如白发老人猜测的一样,云应竹早已经忘记了亲人的死亡,忘记亲人死亡后发生的所有事,包括这个暴雨夜晚自己眼前惨不忍言的尸体……
忘了这些也好,他已经将自己放置黑暗的环境太久了,在自己真正消散前,偷偷跑出来透个气也好。
没等太久,一名红色长发少年便出现在云应竹身前。
少年皮肤白皙,五官端正清秀,眉心一个红色锦鲤印,右耳别着枚带有鱼尾的耳坠。一身橙红色的衣裙架在还未完全长开的身体上,却更衬得他身形挺拔。
一位很俊俏的橙红色少年,只是这少年脸上实在没什么表情,让人看不出一丝情绪。
想必这就是那位老人口中的“鲤鱼少年”。少年眉心的锦鲤印很惹眼,只是瞧着这模样,就能让人把他与鲤鱼联想在一起。
看清云应竹后,少年的瞳孔微不可查地缩了一瞬,而后又很快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他一动不动盯着云应竹,两秒后,平直的嘴角慢慢弯起,有点不自然的笑容出现在他脸上。
他将一只手别在身后,“微笑”道:“受海龟老人之托,引你入塔,请跟我来吧。”
云应竹默默看着少年脸上复杂的变化,心道要不你还是别笑了吧……
少年话音刚落,就转身走开。云应竹什么也没表示,抬脚跟上前去。
眼前的耳坠实在精巧,少年比云应竹矮大半个头,走路时耳坠会随着步伐轻微晃动。云应竹低头观察那条耳坠,一段时间后才将目光移开,继续看向前方。
两人走的并不快,少年嘴唇紧抿着,眼神略带纠结,似乎在斟酌要不要开口说些什么。
周围寂静无声,只有少年脚步落在干燥土地上的细微声响。云应竹仔细地捕捉着这些声音,让脚步声充斥着自己的大脑,不多时就听入了迷。
“你害怕么?”红发少年忽然开口道。
被声音拉回神,云应竹瞥了一眼少年的耳坠,没有进行过多思考便说道:“你是指入塔么?不害怕。”
少年闻言轻吁口气,什么也没说。
没头没尾的一段对话,就这么结束了。
红发少年现在内心非常不是滋味,他好像有许多话想对云应竹说,反复组织语言后却只问人家害不害怕,人家如此回答后他便再没有深入话题的机会。
时间回到少年在码头与云知竹见第一面的那一刻……
魂灵都是半透明的,没有实体,没有重量。魂灵与自己生前一模一样,除了身上的衣物,人间其他的东西都无法被带进塔界。
有些魂灵在进去塔界后,半透明的身体会出现特殊的标识,这是他们经历第二世甚至更多世的证明。
标识的出现没有任何规律可言,有花有草,出现在身体任何部位都有可能。除了辨别是否是第一次从人间回来,就是辨认他们是否拥有相同的血脉。
对他们这一世而言,拥有相同标识的魂灵绝对有着相同的血脉。
一脉中最初进入高塔的人最先生出标识,与之同源的人生出的标识与那人一模一样。
而这一切,都是建立在两代之内。
两代之内,才是最最亲密的关系。
譬如父母与子女。
若是子女的父母先死去,但父母都是第一世,未生出标识,则子女的魂灵会自行生处标识。
至于子女的祖父母如何已然与他们无关。
若是子女先死去,祖父母中有人生出标志,却因为两者相隔已远,子女魂灵的标识又是全新的了。
而这时由于出现了全新的标识,子女的父母也不再随祖父母或外祖父母,而是生出与他们子女相同的标识。
标志的出现本就复杂,且不说很难有人轮回几世之久,标识出现在显眼的地方已经十分罕见。
红发少年与白发老人都是负责引渡亡灵的使者,红发少年由一尾锦鲤所化,白发老人的本体则是一只千年海龟。
红发少年负责绝大多数的引渡工作,只有死状惨烈或者经历极不平之事冤死的人,才会由白发老人去人间接引魂灵。
魂灵的灵识会自行作出判断,它们昭示高塔,向高塔诉说自己的死亡,最后由高塔派出老人或是少年去人间寻找它们。
其实没什么特殊的原因,只是曾经有一人向塔主提议,白发老人如此和蔼可亲,不如让他去引渡那些不断鸣冤的人,也当是给他们留下些许慰藉。
那个人还“义正言辞”地开玩笑,说红发小孩成天一副冰块脸,太冷漠,是个人见了都觉得凉飕飕的。
如果塔主愿意回忆,祂会记得,红发少年那时认真反驳了那个人,说这些不是人,他们已经死了。
然后就被锤了一记脑袋,“小屁孩,你还好意思说别人不是人?”
祂还会记得,老人伙同身边几个青涩的小姑娘笑得眼睛都找不着了。
引渡工作指的是将魂灵从人间途径暮河带到塔界之口,然后再引其入塔。
因为塔主的指令,从人间引渡不便替,但进去塔界后,引魂灵入塔是可以替代的。
海龟老人年岁已高,最近无故横死的人数增加,高密度的引渡任务难免会有些力不从心。老人从不“勉强”自己,经常以自己腿脚不好为由,让少年代替自己引路,红发少年也不会推脱。
少年本来以为这只是一个平常的代引入塔的工作,但这一次在看清来人后,他的心脏却止不住突突地跳,复杂的情绪堆积心头,久久不能平息。
眼前男子头发微乱,却丝毫不影响他极为出挑的外观。少年的目光定在男子脸上,定在他右边耳鬓一抹无比清晰的绿色上——那是两段竹节的印记,瘦长的竹节一左一右上下分布着竹叶。
鲜少有魂灵的标识在脸上,尤其少年在短时间内见到四个相同标识的魂灵后,他简直想忘也忘不了。
这是他见到的第五个拥有竹节标识的魂灵,与第一个相隔不到一年。
起初是一位面相和善的中年人,再是两位精气神很不错的老人,再是一位可爱的少女。
一家老小,半年之内,相继去世……
少年不知道这一家人发生了什么,只是这样的情况实在很少见,恰好生出标识,标识恰好明显,又恰好相隔甚短,他不免对他们生出一丝怜悯。
就是这样一丝怜悯,使他对云应竹露出一个他不擅长的微笑。他想尽可能让云应竹感受到一点友好,这是他作为使者不太成熟的想法。
云应竹一声不吭地跟着红发少年,随着离高塔距离的减少,周边的雾气渐渐散去,他这才能看清这条小路的样子。
坚实的泥土路,约两米宽,路边被篱笆围住。篱笆外的土地上长满了散发幽蓝色光芒的草,光芒很淡,却一直延伸着,让人看不到尽头。
不知走了多久,红发少年不带什么感情的声音响起:“我们马上就要到塔前了,塔中有灵植指引你层层深入,待‘洗净’后进入轮回殿。高塔会为你这一生作出衡量与评判,在这之后,地狱的使者会来接你入地狱赎罪。若是你受的住,时间一到,你就能重新投胎转世了。所以,对许多人来说,死亡意味着下一个新生。”
少年声线清亮,如同夏日的薄荷冰茶打在云应竹心头。云应竹突然觉得心情不错,他勾起唇角,开口道:“虽然我基本知道,但还是谢谢你。”
听出其语气的轻松,少年终于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对我们来说,送魂灵进塔,就是真正的别离了。海龟老人不愿面对那样的别离,总是以自己腿脚不好为由,让我代替他引路。似乎对他来说,不亲眼见到魂灵入塔就不意味着分别。”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放轻声音,“魂灵在塔中不会很好受,但这是每个人死后都要经历的。”
听到这些后,云应竹脚步一滞,他低头眨眨眼,脑海中浮现老人和蔼的神情,心中似有一股暖流涌过。
他不知道红发少年为什么要对他说这些,只在少年话毕时望着他的背影,对他笑着说:“谢谢你……”
真的谢谢你,似乎很久很久没有人对我说过这么多话了……
红发少年回头,他看着眼前的男子,发丝微乱,眉眼弯弯,嘴角扬起的幅度恰到好处,眼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
他看着这样一张脸,竟有一瞬间的愣神,对视两秒后他轻声道:“我们到了。”
仍然是那条小路,只是眼前不知何时兀自出现了一座无比巨大的黑色高塔,此时他们就站在高塔的阶梯下。
高塔通体呈黑色,一层的大门是鲜艳的血红色,塔身被一层无比妖冶的黑色浓雾围绕着。云应竹抬眼望去,从他这个角度看,只能看清这座塔的下面两层。
与少年低声道别后,云应竹没有犹豫,踏上了阶梯。
血红色的大门打开,门内的黑气随着大门的打开溢出,待云应竹进入后立刻关闭。
望着云应竹决然入塔的背影,少年心中的落寞再也无法控制地涌出。
少年当然知道老人为什么时常让自己代替他引路。
老人是一位十分感性的人,可他的工作迫使他不得不面对许多惨死的人,听着他们的哭诉;受着他们的不可置信的询问;容忍着他们突发的情绪;不停安慰着他们,给予他们最大的安心……
时间长了,老人也以为自己会变得越来越麻木。
然而事实却是,少年很少在老人脸上见到他放松的神情,这位老人身上一直萦绕着淡淡的忧伤。
面对魂灵时,他总是面带微笑,慈善的脸上是说不尽的关怀。但在闲暇时,他却再难展露一丝一毫笑颜。
老人对自己负责的每一位魂灵都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无论他们生前品行如何、环境如何,现在死去了,于老人而言,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区别。
他会在塔前注视魂灵进入塔中,塔的一层大门关闭后,他才会迈着缓慢的步伐,独自回到暮河岸边。
亲眼见他们入塔,亲眼见大门关闭,亲手送他们进入轮回的地狱。
送魂灵进塔,就是真正的告别了。
是真正的与这个生命永别了。
老人不想与魂灵进行这样的别离,于是总是会以自己腿脚不好为由,让鲤鱼少年代替自己将魂灵带到塔前。
其实老人哪里是腿脚不好,他虽确实年岁已老,但好歹是一只千年神龟,身子骨硬朗着呢。
老人这么说,少年也这么信,这是他们共事千余年的默契。
可是老人不愿面对与魂灵的别离,少年又何尝次次都能寞然面对。
他们遇见的每一个魂灵,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这漫漫年岁里,这是他们与人世间交流的唯一方式。
他记得,曾经有一个骨瘦嶙峋、面容憔悴却满脸笑容的小女孩拉着他的手,惊喜地对他说道:“哥哥!我现在一点都不痛啦!你是要带我回家的吗?”
望着周围的一片静谧白色,少年心中疑惑:你很痛吗?在这样的地方死去,会很痛吗?
少年不知道,这里是病房,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在那张白色的病床旁,一位母亲正怀抱着这个女孩的尸体撕心裂肺地哭。
他也不知道,女孩从出生到死亡,历时七年,终于得到了解脱。
她终于不痛了。
入塔……也算是回家吧。
“是,我带你回家。”少年莞尔,他不懂小女孩为什么会痛,却仍然怜惜这个已经逝去的小生命。
他没有老人那样多愁善感,他总是将这些情感隐藏地很好。
他知道,从进入塔之界做引渡使者的那一刻起,他只能不带任何情绪处理塔中的事物。
这是使命,也是宿命,这是属于他们的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