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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暮河 等一使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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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有一男子惨死街头,海龟爷爷,应当是你去接他。”黑河的河岸边,一名满头红色长发的少年捧着本读物说道。
在他身边,一位年逾古稀的白发老人靠在竹椅上慢慢摇着蒲扇,听到这句话后手微微一顿,轻叹:“又出现一个了?最近人间属实不太平啊,哎——”
少年闻罢没有动作,只瞥一眼黑河水面,尔后关上书本,向老人伏手作揖,“愿卿此行渡得亡灵归。”
老人摆摆手,踏入黑河中。脚尖刚触碰到黑河之水时,整个人消失不见。只见一缕白烟从水中溢出,眨眼之间,白烟便化成一只巨大的海龟。
海龟略微停顿,当是与少年告别,而后直直地向河水另一边划去。
……
银杏路街头上,云应竹的魂灵怔怔地站在路牌旁。
他记不清发生了什么,看见一团黑雾后便失去了意识。再醒来后,眼前就是这幅景象——自己那惨不忍睹的尸体横在路牌边。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尸体,即使他的脑海中清晰地认识到,他已经死了。
但也只是知道自己死了,怎么死的,不知道;谁杀死的,也不知道。
“怎,怎么会这样……”
他死了,那他现在又是什么……
不可能,不可能,他怎么突然就没了?
云应竹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身体,衣服躯体一切完好。他抬手挥了挥路牌的铁杆,只见他的手直直地穿过了杆子。他又反复试了几次,穿过来穿过去,没有丝毫阻碍。
“不……不可能不可能……”云应竹不停呢喃着。
耳边是雨落下的声音,周围一片漆黑,没有丝毫人迹。
雨仍在下,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好像谁也没来过。深夜的大街因为大雨没什么变化,只是多了个尸体。
他真的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只是在夜晚出门买个药,就莫名其妙的没了,而且死状如此恐怖。
谁杀的?
那团黑雾么……
为什么要杀了他?
为什么要这样杀了他?
脑海中闪过各种各样的猜想,但云应竹始终抓不住一点头绪。
这其实是一件十分恐怖的事情,你只当自己晕了一段时间,醒来后却看见了自己死状可怖的尸体。
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不知道凶手是谁,又不知道既然自己已死,为何能看到自己的尸体……种种疑惑在前,任谁也无法冷静面对。
他很想蹲下抚摸自己的身体,想确认他的眼睛和心脏是否真的不存在了,却只能看着倾盆大雨从半透明的手臂中穿过。
他终于忍不住了,双脚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沉重,云应竹就这么重重地坐下去。
他掩着面,无声地哭泣着,可回应他的只有顺着雨水流淌的血液。
命运还真是爱捉弄人啊,他想。
明明答应了亲人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明明已经来到妹妹最喜欢的城市,打算从过去的状态彻底剥出;明明马上要开始全新的生活了……
突如其来的死亡终止了这一切。
对他来说,像这样因为死亡给人生按下暂停键的事其实并不少,只是这次死的终于不再是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配角,而是他自己。
或许在半年前,他会庆幸自己的死亡。
他甚至曾经追求过死亡,最后只能应着所有人的希望堪堪止住自杀的念头。
只是人的死亡永远是无法预料的,他可能运气差点,当自己无限渴望新生的时候,恰好死去了罢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位白发苍苍的半透明老人无声地停在云应竹身边。
男子瘦削单薄的脊背弯曲着,肩膀随着呼吸微微浮动。老人知道,这个男子已经死去了。
他看不见男子的尸体,但他明白尸体并不会太好看。
他已经见过太多太多这样的人了:有的人在死后魂灵会默默守在尸体旁边;有的人或许都没意识到自己死了,魂灵继续做着生前未竟之事……
见到老人后,有的魂灵会害怕地大喊大叫;有的会不相信自己所看到的所有事,扯着老人的衣袖问他是不是真的;有的见到老人后不停乱窜,这时候他还要追着魂灵跑……
这些事他早已习惯,只是有时候真是辛苦了他这一把老骨头。
眼前人看起来是一个很年轻的小伙子,最多不过20岁,却因为某种不可控原因早早结束了生命。
心中的惋惜及其它的一些微妙的情绪没持续太久,老人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看了一段时间,应该要带他走了。他弯腰对云应竹轻声道:“孩子,别哭了,等了你许久,我们该上路了。”
冷不丁地被这声音吓了一跳,云应竹连忙用余光瞥身边发出声音的东西。
其实他只流了不到一分钟的眼泪,剩下的时间都在闭眼思考人生。
只见他左腿旁不知何时开始站立着一个人,白色的袍子遮住双腿,只露出两只脚尖。
这人和自己一样都是半透明的,想来也是个死人。
云应竹有些艰难地睁开眼,将手掌从脸上移开,抬头看向来人。
这是一位十分和蔼的老人。
老人穿着老旧的麻布制白云纹袍,脖颈上挂着一串看起来很普通的檀木佛珠。他面色红润,眼睛并没有大多数人类老人该有的混浊,皮肤因苍老不可控制地生出些许皱纹,这些皱纹随着老人的微笑加深,却更为他增添平易近人的气质。
胡须由于俯着身体自然垂落,他将双手别在身后,认真地看着云应竹。
许是很久没有人对云应竹如此平和地说话,云应竹也很久没感受到他人如此的善意,他竟然在看清来人后,眼眶又不自觉地红了。
老人见状,伸出手轻搭在云应竹的肩膀,不紧不慢道:“孩子,死亡并不可怕,对世界上的许多人来说,死亡意味着下一个自我的新生。即使不会记得你的这一世,但代表着你的意志确实是生生不息的。”
话音落下,云应竹连忙回神,他眨了眨干涩的眼睛,扭头不再看这位老人。
他站起身,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一眼自己的尸体,而后挡在老人身前,哑声道:“我死了,你别看,很吓人。”
老人闻言轻声安慰:“老夫来人间只看得见自己需要看见的,其他的人也好,尸体也罢,都是看不见的。”
云应竹听见后没想太多,只松了口气,虽然这位老人显然不是普通人类,但自己死成这副模样,被老人看见后别吓出什么毛病来。
“孩子,跟我走吧,去你该去的地方。”白发老人说完后牵起云应竹的手腕,把他拉向自己来时的方向。
没等脑子作出思考,云应竹已经随着老人的手走了。回过神来,他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挣脱老人的手的想法。
跟着走了几步后,身边的一切忽然都变了。
他们先是进入一个全是雾霾的地方,周边一切被雾霾笼罩着,一眨眼,就站在一条河的岸边。
说是岸边,也不尽然,正确地说是一个渡口,古代坐船友人与岸边友人相互送别的小渡口。
渡口边高立着一盏古老的灯笼,灯笼中的烛芯无声无息地燃烧着,似乎永远也不会燃尽。
雾霾紧包围着二人,让人看不清周遭的事物,只有被烛光所照之处,才会显现出模样。
河水呈全黑色,河面没有丝毫波澜,上面没有任何倒影,像一张全黑的画布。
这河,死的不能再死了。
云应竹没问老人是谁,没问这个地方是哪里,也没问要把他带到什么地方去。在他死后,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等一使者,引不归灵。
至少现在,该做的事是这样。
没在渡口边过多停留,老人便拉着云应竹的手腕直直向河上走去。
他面不改色地踏入河中,脚尖下落之处立马出现了一块浮空的木板。随着双脚的踏上,木板的全貌逐渐显现出来。
定睛一看,一叶小舟就这么平白无故出现了。
看见这突然出现的小船,云应竹略微有些惊讶,而后没有犹豫,跟着踏了上去。
当两人都上船后,老人松开云应竹的手。船在松手的那一刻,缓缓驶动。
一位老人和一年轻男子一前一后站在一叶小船上。小船虽平稳地行驶在河水上,但所行之水上却没有泛起丝毫波纹。
水面上雾气依旧很重,周围也是雾茫茫的一片。
虽然没有任何照明的东西,但这小船似乎不受雾气影响,小船上的景象倒是能让人看清。
云应竹低头看小船行过的水面,微垂着眼帘,像是在思考什么。
“此河名为暮河,我是负责引渡魂灵的使者,通过这片河后就是塔的世界。”老人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
塔?
听到这个字后,云应竹抬起头望向老人,眉头微蹙。
不过还是船行过河水没有波纹这个现象更让他好奇。他认真问道:“这船是行驶于水面上吗?为什么暮河水不会动?”
老人回头看他,只见男子身体站定,秀眉轻皱,眼中的疑惑呼之欲出。
老人捋了捋胡子,而后转头看向前方,笑眼弯起,“你不好奇为何眼前没有任何助力物,这渡船也能行驶吗?”
云应竹:“……”你不说我可能真的没注意到这个。
没听到云应竹的回话,老人略带中气地哈哈两声:“这渡船并非行驶于暮河水上,只是河面雾气带着它走罢了。暮河虽叫河,河中之水却并非寻常的水,它不随风动,不生波纹,不映万物。”
不随风动不得而知,因为这破地方根本不会有风。
不生波纹倒是真的,以前有个奇人中途突然嚷嚷着要下船,不管不顾的跳进暮河中。结果就是,暮河一点波澜也没生出,那位奇人半截身子浮进河中,也什么事没有。
不映万物这个肉眼就可以辨出。
那些玩意儿还能叫水么?
云应竹应声点头,将身子探出,低头看船底,小船果然没有直接接触水面。小船与水面间有一股很小的缝隙,缝隙里是灰白色的浓雾。
原来小船周围的雾全跑下面去了。
老人回头看了云应竹一眼,默默叹口气。眼前的男子虽然没有大多数人面对这些怪异之事的强烈反应,让自己的工作轻松许多,但这同时意味着他忘却自己比他人要快许多。
不论是坏的还是好的,都更快。
魂灵自身死后离体,离体后会逐渐忘却自己的生平,先是生前最深刻的事,负面的居多,这是灵识对自我的保护。
渐渐的,大事小事,坏事好事,重要的不重要的,都会被遗忘。
每个魂灵出现时都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他们无一例外,都要经引渡后进入塔中。
高塔会给他们的一生做出最合适的评判,而后将他们的灵识一身孑然的送进轮回。
如果幸运的话,活下去的灵识将会等待下一个新生。
回忆起自己刚见到男子的情形,老人心中又升起一丝惋惜。他想起在人间时男子看向身后复杂的神情,眼神中没有过多的恐惧与不安,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迷茫。加上男子说的话,可知身后就是他的尸体。
不错,他的魂灵自离体的那一刻起,就忘了自己是如何死去的。想到这,老人又默默叹口气,或许对此人来说,趁早遗忘是最好的。
“您为什么叹气?”云应竹望着老人的背影问道,“还是在看了我一眼后开始叹气的,这么短的时间叹了两次,请问是因为我吗?”
老人哪想到自己叹气被发现了,张口又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只能闭口不言。
云应竹以为老人不承认,认真解释道:“您身子微微佝偻,叹气时肩膀不得不向微向前移,即使控制着也有很小的幅度。况且您还边叹气边摇头……想不发现都难。”
听到这些,老人的身体一僵,这小子怎么还解释起来了,谁想和你讨论这个……
不过他真的有摇头吗?
老人脑海飞速过了一遍刚才自己叹气的样子。
察觉到云应竹并不是随口一问,他也认真想了个借口:“只是感叹这路也太长了,我老了,身子骨愈发不行了,不像你们这些年轻人。”
“……下次可以带把椅子。”云应竹抿唇,丝毫没有怀疑老人说的话。他将目光从老人背后移开,看向远方。
老人:“……”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都没再说话。
感觉到了云应竹的变化,老人莫名松了口气——或许云应竹现在已经忘了最令他难过的几件事,老人心中盘算着,这人与刚见面时语气的情绪成分完全不一样。
引渡魂灵几千年,与数以千万计的魂灵同渡暮河,他见识了太多太多魂灵情绪的大起大落,到后来只凭其说的三两字也能分辨魂灵记忆遗忘的变化程度。
所以说熟能生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