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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死亡 无人的街道 ...

  •   神,非凡者,不朽也。

      人们寄托,人们需要,便有了神,神便成了神。

      神佑人类,人供奉神,相辅相成,张弛有度,千年有余。

      有人问,如此受人敬仰的神会犯错么?

      世本无圣贤。
      况且还是由人类意志凝结而成的神仙。

      也正因如此,在人们眼中,神犯的“错”,那便不是错。

      是“神的怒火”,是“神的苛责”,最终,还有人将其美化成:“神的恩赐”。

      质疑的,妄图修正的,自然而然的,成了违反天神的,“罪人”。

      “神意乃天意,天意如此,忤逆者,死。”
      “罪人耒衲塔,违背天伦,不知悔改,打入十三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那一日,七月过半,人间纷纷大雪,杨柳倦倦萎身。
      三头犬、四足蛇为其送行;塔中灵植、噬魂巨兽因其垂泪;海龟锦鲤长跪塔前,为求其生,百年不变。

      最终,塔主垂怜,阎王亦觉惜,释其于十三层轮回地狱,重回高塔。

      幸罪人形神俱存,心有悔过,愿生生世世为塔驱策,得以求生。

      时光转瞬,耒衲塔于塔中执政,至今,已逾三千年。
      ……
      深夜,大雨倾盆。

      银杏路的街头上,一名男子倒在路边。

      倒地的样子算不上好看,身体也算不上完整。可以肯定的是,如果走向冥府之路需要一个好形象,这位男子一定没有。

      上衣像被硬扯成破布条,下身的运动短裤被雨水和血水泡着,松垮地搭在两条腿上,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

      男子眼窝深陷,眼皮耷拉,依稀可见内里空洞;嘴角和鼻腔不断涌出鲜血,混着落下的雨化成诡异的淡红色;他的上体一片血肉模糊,胸脯被不知何物割开,心脏血管混乱的散着,心脏竟被生生扯了去;各种脏器碎得不成样子,像深浅交织的血块汤,静静淌在肚子里;而四肢,则以一个异常奇怪的角度扭曲着,胡乱散在身体旁……

      鲜血顺着狰狞可怖的伤口汩汩流下,即使不断被雨水冲刷,血色依旧清晰可见。

      血液混合雨水,混合破碎的脏器组织,隐入街头的下水道口,隐入这个看似平常的雨天。

      极其可怖与残忍的杀人方式。云应竹就这么死了,死在一个暴雨天,死在无人街头不起眼的路牌旁。

      与这条城市边缘小街一样,云应竹的死同样不起眼,如果夺取他性命的东西能顾忌行人,将他挪向一旁的灌木丛,也许树草花会感谢他带来的红色养分。

      雨水的湿气滂沱渗入屋内,参杂无望,与寂静的夜一同形成绝唱。

      凌晨两点,床上人不安地躺着,眉头紧锁,薄薄细汗浮于额头,几缕发丝被鬓角汗水浸湿,奄奄散在皮肤上。

      显然,他正在经历噩梦。

      随着一声惊雷响起,床上的男子倏地睁开眼睛,目光所及之处仿若没有实体,幢幢重影落在眼前。
      找不到焦点……

      胸口随呼吸剧烈起伏,耳边是喉咙大口换气与雨水打在窗台的声音,恐惧席卷而来。这似乎是值得享受的事,毫无抗拒,他就这样放肆地让自己处于恐惧中。

      待呼吸稍微平复,云应竹定了定神,借着外头洒进房间的微弱月光,一动不动盯着天花板上的灯具。

      本以为新环境能至少给他留下一点喘息空间,现在看来,不过又是一次自我拯救的惨白幻想。

      真是可悲啊……

      许久之后,云应竹终于缓解,气息也逐渐回归平常。身体有脱力倾向,他慢吞吞起身,轻呼一口气,扯了一张纸巾,开始擦拭额头与耳鬓的汗水。

      手指正止不住小幅度颤抖,不知是因为梦醒了,还是噩梦之下的后怕与侥幸。

      但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对付这个趁着脑袋恍惚,而张狂启动防御机制的躯体。

      头很晕,像是无数小矮人拿着锤子敲太阳穴,边敲还边转圈圈,或许是发烧了。云应竹想。

      他的身体素质一向很好,从小到大病得屈指可数。在这个条件下,他对自己的身体状态格外敏感,头痛成这样,身体也软绵绵使不上力,估计就是发烧了。这个时候,他只希望囫囵吞个药并且尽快恢复。

      不出意外,这个房子里应该留有未用完的药品。

      这么想着,云应竹打开灯具开关。借着卧室的灯走到客厅,他弯腰拉开茶几柜子,在里面仅有的几样东西中张望。

      不多时,柜底的药盒被打开——一板布洛芬缓释胶囊的残骸静静躺在那里。

      在与那板残骸干瞪眼十几秒后,云应竹认输了,二话不说把屁股摔坐在地上。
      还以为能剩下一两颗的。

      怀着最后一丝侥幸心理,云应竹打开外卖软件。看着药店发灰的界面,他轻叹口气——好吧,这小破城市凌晨两点果然没法送药。

      手机被按灭,云应竹抬头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在出门买药和抱病继续睡觉这两个选择中,毫不犹豫选择了前者。

      夜里出门留下空房子是一件相当有仪式感的事。决定出门买药后,他将整个房子内除了阳台的灯全部打开,然后走到厨房,翻出水壶烧水。

      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或许只是担心夜里等待主人回家的空房子太冷清。

      做完这些,他才拿起挂在玄关走廊上的伞与钥匙,开门,换室外拖鞋,关门,一气呵成。

      云应竹住在一个中高档小区,位置很偏僻,好在出了小区后走上二十几分钟就是这个县城的重点中学,中学对面有个药店,24小时营业。

      药店离这里不算太远,况且他还没有观察过凌晨的县城,在大雨中穿行于此地对他来说是一个很新奇的体验。

      这人对任何没做过的事都怀有强烈的好奇心,“麻烦”成了最不值得一提的问题。而下一个需要克服的困难,也许是恐惧。

      对许多人来说,漆黑无人又偏僻的街道,是一个十分瘆人的地方,没有相对安全的保障,又加之其气氛的加持,大多数人不会选择深夜独自上街。

      不过云应竹在下楼电梯里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这世界难道还有鬼不成!?遇见歹徒他见一个打一个,见一双他还不会赶紧逃么!

      新奇体验归体验,毫不犹豫选择出门归选择,害怕还是会的,迟来的心理准备也是要做的。

      ——他很轻易地迷惑了自己深埋藏于心、对恐惧的强烈预知,将其归类为“对不可知域必不可少的冒险心理”。也同样主动忽视了那个噩梦。
      没有人想被一个莫名其妙的噩梦影响太久。

      六月的云江已然入夏,随意算算,云应竹来云江已有小半月。这十几天内,他偶尔会漫步于晚霞下,闻这个县城的空气,看这个新地方的植被与建筑,穿梭在零星的行人中,认真体味新生活。仿佛自己和他人没什么不同。

      小区坐落于一座山的侧面,山的形状神似寿桃,因此这座山被叫做“清梅岭”。初次听闻时,云应竹便好奇,为什么“像寿桃”与“梅”能有直接联系,还非得在前头加个“清”字……

      恰逢第一天在山顶遇见个小老头,那小老头见云应竹围在山顶的公告板旁,十分自来熟地向他借了张卫生纸擦汗,后来两人就聊起来了。

      小老头说,“桃子”这玩意儿不好取名,字是好字,音不是好音,毕竟和“逃”一个读音,也不好直接叫这座山叫“寿桃山”,外地人听了多难看。云应竹想了想,觉得有几分道理。

      后来取名字的人寻思“桃子”和“青梅”外形极其相似,就直接将“青梅”拿来用了,把“青”换成“清”,不过是为了更好看。

      云应竹随口说了句:“‘梅’和‘没’也一个读音。”

      老头晃晃脑袋,“欸!‘梅’更雅,更体面,而且一说到‘梅’,大家首先想到的是‘梅花’,关于梅花就不必多说了吧……”

      所以给这山取名字的人既要又要了,既想让它像象征长寿的寿桃,又想让它有个好名字。云应竹点头表示知道,不打算发表意见。

      事实上“桃花”又何尝没有一个好寓意,春意与生机悄绽……转念一想,这些植物只是选择最适合它们的季节生长,严寒还是早春仅仅是时节不同,所谓的意义都是人们赋予的。

      批判他人的同时也在批判自己。想到这儿,云应竹决定不再纠结,放任心思游走。

      从小区去药店有两条路,一条从大门走,一条从侧门走。走大门会经过一条老旧的街道;侧门的小路环绕清梅岭,山脚一圈均被开发,那里有水泥小道,也有树木草花。

      这条路被云江人取了个很好听的名字——银杏路。
      秋天到来,会有满地的杏黄。

      银杏路上,一名身形单薄的男子在暴雨中稳步前行。他踩着满是雨水的大地,即使抬脚会不可避免带上地上的污泥,泥水进入拖鞋磨着脚底并不舒服,他仍旧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
      要不是此刻被发烧拖垮了身体,他怀疑自己能丢开伞跑起来。

      银杏路一边是被开发的山脚,另一边则被绿色的铁皮围着。有一处铁皮破损,耷拉在一旁,露出里面即将开始施工的荒地。
      也许会建成一座体育馆?云应竹想。小云江连个正经健身的地方都没有。

      云应竹走在山脚边的人行道上,侧头看外周的植被,脑海中不自觉浮现上一次漫步在这条路的场景。

      是夕阳与温暖的橙红色,是晚霞和热烈的紫红色。他对落叶纷飞的景象有某种近乎执着的偏爱,正好一路的银杏树,于是幻想入秋的银杏路成此刻专注。

      如果可以,他更希望落下的是柳絮,或者蒲公英,如同下了盛盛大雪,满世界白色仿佛能将人溺死。
      只可惜,云江不易下雪。

      大雨如瀑而下,没有要减弱的趋势。雨水打在植被上,称得叶子愈发的绿。

      距离拐角越来越近,眼看自己马上要走过这段路程,云应竹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一个骇人的想法从心底钻出——他好像马上就见不到这个世界的各种景象了……

      起初是被落叶铺满的草地与石板路。经由雨水冲刷,整个世界呈现出死一般的灰暗,路边的灌木丛成了帮凶,深绿色第一次变得如此诡谲。而满地的银杏叶似乎成为臆想,第六感告诉云应竹一切都将不可能。

      其次,是他自己。比如被开膛破肚,比如死。

      而一切,都是有迹可循。

      凌晨的夜里没有路灯,雨水映照出被乌云遮挡的月光,前方是因地处偏僻而未被开发的路面,杂草丛生,夏季会有游蛇出没。

      森森寒意一点一点包围他——这个形单影只的人类,直至迫令他回想起噩梦中的场景,再诱导他将梦与现实结合起来……

      不对——不可能……

      行人的脚步因内心的恐惧变得虚浮与踌躇,可他依然没有选择停下或回头。

      世界上怎么可能有鬼神这玩意儿……

      斜落下的雨恰好将灰色短裤打湿,前进的步伐使之贴在膝盖上,拉扯粘腻,云应竹俯下身子抖落,缓缓呼出一口气。

      想什么呢——世界上不可能有鬼的……

      刚这么认定,右脚就扎进浅浅水坑里——与梦境的进程如出一辙……

      饶是再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也需要稍微停下来思考,为什么人能做这么真实的噩梦,真实到在现实生活中体验了一遍,都要怀疑是不是进入无限轮回的地步。

      而云应竹此刻,早已分不清是活在现实,还是又经历了一次那个令人不断想要忘却的噩梦。

      应该是在现实吧……毕竟梦里的他,离死亡,不过一步之遥……但在现实里是不可能的,除非……

      云应竹呼吸一滞,猛然顿下脚步。

      除非——他仍旧选择前行。

      嘴唇不知从何时开始变得干涩,云应竹紧握伞柄,舔了舔唇,觉得这病一时不治也可以。他深吸一口气,右脚向后迈步,手抓着伞做出一个顺风动作。

      可刚转过身他的视线就变得模糊——只见一团黑红色的雾突然出现在身前,没等看清,云应竹就要彻底失去意识:一把银黑色的镰刀准确无误插进他心口,连痛都来不及感受,几乎是一击毙命。

      血液不可遏制地顺着刀刃流出,一股一股落下,只是没能在地上炸开,就被雨水稀释。
      镰刀的反光比夜色更加冷冽。云应竹用仅存的一点点意识,竭力睁大眼睛看向这团黑雾,眼中满满的惊恐与不可置信。

      完了,真见鬼了。

      梦里杀死他的,与眼前这东西一模一样……

      只片刻,就再也没有景象能投入脑海——他的眼睛被一股不知名力量生生挖了下来。
      黑雾没有犹豫,趁云应竹还能站立,举着镰刀划开了他的胸脯……

      手中的伞渐渐脱落,伞面在空中没有落点,摇摇欲坠。

      云应竹倒下了。

      真正意识到自己即将死去时,云应竹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这雾未免太不讲武德,他就差双手举白旗投降了,还追上来。

      如果可以,他真想揪着雾的耳朵狠狠骂一通,教教它何为有礼貌的杀手。

      但这雾一看就没有耳朵,会来杀他的,也不会有耐心听他孜孜教诲……

      万千情绪充斥脑海,最后的最后,许许多多情感随意识的消散在心头散去,只剩解脱。

      云应竹之死,无人见证,无人在意。或许曾经很深刻的关系,在某一瞬间便如烟消散。

      而一切的罪魁祸首,取出他的眼球与心脏,没有丝毫停留,在寂静又嘈杂的夜,向下一场死亡表演奔去。

      独属于云应竹的落幕,只有散帽落在地面上,与雨水一同形成的微小敲击声。听起来一点都不服气,却无能为力。

      所以死亡,真的是解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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