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蛀，月晦》洛狮

3、Ｃｈａｐｔｅｒ３

　　Chapter 3
　　我的身影又一次向她靠近。
　　在美月那样开朗的人做噩梦的时候，最常出现的应该就是这个画面了吧。这种令人讨厌的自信心到底从何而来，令人不安。
　　我身后，鲜红的颜色以越来越慢的速度浸染着带有蕾丝花边的纯棉桌布。如同雨滴困难地融入积水中。
　　闪烁着寒光的，切菜的刀，上面倒映的我的面目，剧烈地摇晃着。
　　手无法克制地兴奋着。
　　另一面，则是美月的脸。
　　为什么，我们的人生，在对立面脆弱不堪地纠缠着？历经一场撕心裂肺的疼痛，什么才是真实的质感？

　　漫天飞舞的羽毛中，她的面容被遮掩在后面，从羽翼细腻微弱的细节的层层掩映中，看得到的只有她闪烁的眼神。
　　不要怜悯谁。谁都不值得怜悯。到底什么时候，你才会明白这个道理呢？
　　每个人都说，你是善良的。可是我知道，你是懦弱。懦弱得，生命的挑衅让你无法接受。
　　你选择温顺地等待灭亡，既然如此，不如让我来，灭亡你。
　　就像我无法选择或改变这样的命运。你无法抵抗我。

　　『离开他，那样的男人。』
　　破裂的面容无法黏补，与之相同的是破裂的信仰。苟活在一个了不起的地方啊，本乡未绪。

　　『为什么，』
　　女子在不停地颤抖，触着墙壁的指尖神经质般的跳动着。
　　『为什么，你这么讨厌他呢？』
　　眼前的女子，似乎一提到那个男人，就会变得莫名得倔强呢。眼中泛着掠动的浮光，仿佛有惊喜和暧昧。她浓密的头发潮湿而滞重，像日复一日在黑暗包容中生长的、我已经结痂的心。
　　潮湿而浓密，生长着沉睡其中几十年的虱蚤。慢慢地听到响动睁开眼，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潮湿的头发，狂躁地生长。令人恶心。

　　起伏而动荡中，她的眼中。
　　仿佛藏着，蹈海的月光。
　　吞没了最后一丝卑微的自尊，纷沓的海浪拍打着多年前吞噬的蹈海女子的残骸，残缺不全的躯体，被撕烂了，活在海鱼半透明的腹中。大腹便便的鱼在海浪脉搏的跳动中，无法逆流地随波荡漾，温吞吞地睁眼看着月光。
　　那样一轮月出离了被啃噬的尸体，卑微的仇恨。
　　她孤高到冰冷而令人怜悯，在她的心中活着一种不可置信的【准则】，如同在不能遏止的潮头正上方，一直悬挂在空中的明月。

　　她的是非准则如同那一轮出离了不安的海面，高高悬挂的孤单的月。
　　她明明从那样黝黯潮湿的环境中急流勇退地倾泻而出，她明明了解电解液啃噬躯体时那种不断发烫的灼人痛苦。
　　那样真实的痛苦，在手心里流淌，流向，结痂的心。
　　而她却只是，跳脱出那种难以忘怀的痛苦，抱臂，【冷眼旁观】。
　　如同月光凝视着上层汹涌吞噬下层海浪的、残酷的海面。
　　曾经同样经历过那样一端残破不堪的岁月。而我，我的心在其中搅动着痛苦的巨浪，我卑微的躯体被骄傲一点点地践踏。
　　直到我忘了我为什么叫本乡未绪。
　　这个名字像被【诅咒】了一样。
　　为什么可以看着她，逃过诅咒，然后，面带微笑看着我下陷，直到指尖都被吞没。
　　到最后，我也只是一些不甘寂寞的泡泡。

　　『我没说过我讨厌他。
　　『不过，如果是他的脸，用这种东西划一刀。就这么轻轻地，一刀，美月觉得如何呢？』
　　眼中是冰冷的寒意，连同被蛀蚀的自尊心，被剥光表皮高悬在世界正中心的，被撕裂的心。
　　连本带利地，还给她吧。

　　美月瞬间放大的瞳仁，闪动着那种无限次，出现在我梦靥中的，死亡的气息。
　　冰冷而含蓄，从脚尖敏感的神经末梢，顺着透明皮肤下汹涌的暗红色径流，蔓延着，在毛细血管交错纵横的深冷中。缠绕着，缠绕着每一寸的皮肤，包裹全身，服帖全身的寒毛。
　　凶狠而准确地，扼住咽喉。
　　她用这样地，恐惧而震慑的目光，直视着我的眼睛，却神情涣散。

　　纠结而生的种子，发芽，发芽啊。

　　蓄积着稠密到看不清的雨水的夜晚，水光中动天的火光。
　　她在尖叫声中，失去了双亲。
　　我不明白她近似于麻木的痛苦，在那样恣意蔓延的黑暗中，为什么没有爆发。
　　为什么出现她面前的她，显得一点都，不害怕。

　　我不怜悯她。
　　我还没有做到令这个世界都看到，我心中裸露的伤害。尽管如此的我，不愿得到怜悯。
　　只是想满满占据他们的眼神。
　　她如果想自己填满这个空荡的世界，与我无关。

　　嫉妒。是个好笑的词语。
　　你以为，我会嫉妒她么。嫉妒一个，和我一样一无所有，却比我拥有的还少的人。
　　她可以如此地活下去，我可以不管不问。任她自生自灭。
　　一切的一切，她奇异的自信，最终会令我骄傲地对她说。
　　『You deserve it,baby.』
　　等到我，摧毁你眼中可怜的火光的时候。

　　地表径流，蜿蜒盘曲。

　　他们只会说，『美月，你能不能不给我们添这么多麻烦。』
　　『美月，把碗收了，全洗完后，还有衣服和地板。』
　　『美月，你是不是又闯祸了？』
　　『美月……』
　　不要让我听到这个名字，永远。

　　我讨厌看到，她开心地笑得样子。
　　她可以不管不顾地用这样的方式践踏她的过去，而我不能袖手看着她蹂躏我的回忆。
　　我们都有同样，剥茧而出的痛苦，不是么。
　　美月如同一颗毒瘤的存在，胀得越大，看到自己苟延残喘的病情，就越发明白。
　　是的，我对这世界仇视的疾病，染上后，就会伴随一生，无法消退吧。

　　你为什么可以承受那样的屈辱。
　　真的……你真的不知道杀害你全家的人，正是我道貌岸然的父亲？
　　在仇人的家里担任着忠心耿耿的仆人角色，是否让你感到由衷的愉快？就像你，平时笑得那样开心。
　　与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