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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玛丽·柯林斯篇:信天翁 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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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厅才开门,守在外面的两人就迫不及待地冲了进去。经历了一场精神洗礼的路易极端的饥饿。两人坐下,查斯坦招来服务员点餐。
这时,一个穿着黑色套装裙,裹着头巾,戴着太眼镜的女人也进了餐厅,但是她刚进门后立刻又离开了,站在门口的服务生那句“欢迎”只说了半截。
餐厅里只有两位顾客,查斯坦在看餐单,路易没有说话,一片安静中,服务生那句凋零的话更觉唐突。
查斯坦放下餐牌,站了起来,拉着路易走出了餐厅。只见查斯坦左右张望,游廊空荡荡的,没有其他人。
路易好奇道:“怎么了?”
“刚才那个女人在跟踪我们。”查斯坦说,“她为什么来了又不进来,因为如果餐厅里有其他人就可以帮她打掩护,但是看到只有我们,她就不敢进来了。”
路易想想觉得有道理,但是自己在船上并不认识什么人,“我觉得不是。”自己每次出行都会有人跟着的错觉,这一次也是错觉罢了。
“那我们可以试探一下。顶层的游廊椭圆形的,一边是瞭望台,另一边有一台上落极慢的电梯,我们分两边往瞭望台走,然后倒回来走。到时候,无论那个人跟着的是我们之中的谁都会退到电梯那里。”
乘坐极慢的电梯上到顶层后,路易和查斯坦分开,独自走向瞭望台。
清晨的风非常大,从前面吹来,衣衫全力向后,几乎要逼迫人退步。路易站定,看向上空:日出后金色的太阳被乌色的云层遮挡,一片暗灰色;信天翁在云层中翱翔,在灰色的天空下它白色的身躯非常明亮醒目,黑色的翅膀展开,长长的,无畏大风地翱翔着,空中王者的姿态自由昂扬。
路易看着笑了笑,然后继续冒着风向前。
天开始下雨了,极其细小的一两滴落到路易的脸上、手背,他才在触感中感受到降雨,地上的痕迹看不见。他依然按照查斯坦的说法行动,先是缓步走到瞭望台,然后原路返回。
到了电梯那里,刚才那个黑色套装的女人果然在,她裹着头巾,戴着太阳眼镜。
路易看看另一侧的查斯坦,查斯坦隔着那个女人看看他。
再看那个女人,一米五左右的身高、圆圆的身形,会是谁呢?突然,路易非常惊骇地想到了一个人。
但是她怎么会在这里?
没有道理!
查斯坦拿出烟,借口问女人要火,引诱她出声,但是女人没有说话,脸庞正对着前方电梯,稍微摇了一下。
一个响雷冲击,而后闪电一瞬间打乱了路易清晰的视野。
这瞬间,脚步声起。
路易换过神来的时候,女人已经跑了起来,往远处的瞭望台,查斯坦紧跟着也跑了上去。
会是谁跟踪着自己?
黑色的天,黑色的云,黑色的雨,一点点一滴地地穿透衣衫,在心里积成一洼,什么里面在游动着。未知的靠近使路易极度不安。他胃反酸。
只见查斯坦已经抓住了那个女人的手,两人滑倒在地上。
雨水将她们的衣服淋湿,没有了得体的外饰,一切被坦白。眼镜、丝巾被扯开,那女人的脸庞在一个闪电打响后,惨白地呈现在路易的瞳孔里。
不熟悉她狼狈的姿态,但是那一只无神的眼睛路易太熟悉了;它映照着乌云密布的天,在电闪雷鸣中闪耀着严酷的光。
是玛丽·柯林斯。北极熊出版社的总编辑。
查斯坦一个翻身,坐到柯林斯的身上,“你为什么跟着我们?”
“我住在102号房,所以我也在船上。这是合理的。”柯林斯看向不远处的路易,“小法斯宾德先生,你好。”她指了指瞭望台的方向,“我掉了耳环在那边,想着雨水会将它淋坏,就跑过去捡。”
查斯坦没有动,继续制止着柯林斯,她看了一眼路易。路易明白过来,立刻跑往瞭望台。
雨水一团一团地打到头上、手上,从领口、袖口灌入身体,心口被泡在冰冷中,无法呼吸,杂乱无章的雨,杂乱无章的心情。心里那洼液体激荡起伏,似乎要把自己吞没其中。
出乎意料的,一棵鸡心形的耳环在不远处的地上。
路易弯腰将它捡起来,心中的雨水泻出,哗哗哗。
他返回查斯坦身边,给她看手掌的耳环,而后把人扶了起来。他对着半坐在地上的柯林斯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柯林斯的说话依然缺乏起伏,:“我要去纽约,跟一个作家签约他的遗作版权。”一边说一边板正地站起来,一板一眼地整理皱了的衣袖,动作像是一个被新手操作师操作的木偶。
看着柯林斯的动作,路易就觉得讨厌。他的语气变得烦躁:“这件事我怎么不知道?”
柯林斯把衣服的褶皱抚平,摸了一下脸上的水,那双异瞳更加明亮,闪出诡异的光,直勾勾地看着路易:“事情不一定成功的。我打算成功了再跟你说,小法斯宾德先生。”
一个响雷震动天际,闪电白色的光照亮了路易煞白的脸,他抿着嘴,没有说话,盯着柯林斯。他一下想起来柯林斯很多先斩后奏的事迹,感到十分生气。
“你们认识的?“查斯坦说道,“我们先回到里面吧!这里雨太大了。”
这时候,室内一个靠在门边的黑影立刻闪开,查斯坦看到后立刻往前追,“那个才是跟踪的人!”,地上的水把她滑倒了。
“柯林斯!你扶查斯坦起来!”说着,路易跑了进室内。
一到室内,看清了前面的人影,路易没有继续跑了,他转头站定等外面的两人进来。
路易没有介绍两人给对方认识,直接对查斯坦说:“那是个服务生——我们回去换个衣服先吧!”
“好。”查斯塔说。“等等有读诗会,我们一起参加吧!下午两点钟,在一号厅。”
路易点点头。
伊恩在门厅等着路易回来。路易一进门就看到他。
路易自持冷静道:“你刚才那样出去,太危险了!”
原来刚才藏在门后的身影是伊恩。
“你昨晚没有回来,我很担心你,所以出去找你。如果你昨晚有回来,我就不用担心地跑出去找你。”
伊恩口气温和,但是路易听出了谴责的意思。
路易想起昨晚的事情,冷笑一声:“我做的一切都是在保护你,怎么现在我是犯错的哪一个?”
伊恩楞了一下,才缓缓开口:“路易,我不是责怪你的意思。”伊恩把手放到路易的肩膀上,“我是担心你。”
路易挥开伊恩的手,头也不回地回到房间,换上干爽的衣服,倒头睡到床上。
一个晚上没有睡,加上淋了雨,他已经很累了,所以很快就睡着了。
睡梦将他带回了十八岁。
那天也是狂风暴雨的一天,黑色的天、黑色的水、黑色的伞、黑色的人群、黑色的棺木。父亲病逝。铲完最后一锹土,死人长眠地上,生人长卧悲伤;人群四散。
路易撑着黑色的伞走在最后,黑色的雨在黑色的皮鞋里流动,在黑色的心上流动,什么东西在游动,是一条金鱼,是幼年时父亲给予的一缸小金鱼;挥别幼年,雨就嘀嗒在寄宿学校的屋檐上,流到拥挤心上化成被排挤时眼泪,小金鱼在没有生机的一天天中艰难游动……
父亲葬礼的这一天也是中学毕业日,伊恩在下葬仪式后赶回学校参加典礼,但路易没有,他正慢慢地一步一步走出墓园。
想到终于可以离开学校,路易的心情变得轻快,在天之灵,他父亲也会为他感到高兴的。
突然,路易听到身后有声音,转身看,一个身材圆润的女人穿着艳色的裙子在迫近,同样艳色的雨伞打得很低,所以当她走到路易跟前时才意识到前面有人。
她停下来,抬起伞、抬起脸,轰隆轰隆,电闪雷鸣,路易看到她白色的圆饼脸,和她完全没有神情的眼睛,一只眼睛是正常的褐色,在微微动着打量着路易,是一只眼是空泛的死亡绿色。
“你好!”女人开口,声音没有一点起伏。
“我……”
“你好!柯林斯小姐。”母亲飞快地挡到路易深身前,“入职编辑的事情回出版社再说——路易,你先跟舅舅的车回家!”
路易并不好奇出版社的事情,脚步轻快地去坐车了。
不过,在路上他就忍不住把自己未来的计划讲给了舅舅听,他毕业后要去意大利住,因为他想认真学习写诗。他在报纸上得知了一位意大利诗人在开班授课。
约翰·法斯宾德的脸在雷暴雨中被定格了,白色闪电来时,路易见到的是他慈祥的脸色。
“舅舅你也很替我高兴,是吗?暂时不要告诉妈妈,等我跟那位诗人联系好先。”
“好,好。”
不过,最后他没有成功去到意大利,因为当天晚上,伊恩找到了他:“路易,中学毕业后,我想到大学学习法律,以后也从事相关的工作。我不是把自己的责任推给你。只是,在学校的时候我们被金融大亨的孩子欺负,毕业了在出版社也将面临资本的驱逐。我要成为更强大的人。”
他的哥哥是天使。
打雷了,声响如同教堂的钟声,白色的闪电穿过玻璃照亮室内,路易看到伊恩身后长出了纯色的翅膀。
暴雨来袭,黑色的天、黑色的云、黑色的水倾盆而下;大雨落到路易的心里,滑溜溜的,这汪积水里什么游着,活腻的,什么东西在游动着了,是一条可爱的金鱼;没有意识的,他说了好。
外面的雷声越鸣越响,戴着狂风的冲击,一下子将屋顶打破,路易被泡在了雨水中,浑身湿透,雨水要涌入鼻腔了,要不能呼吸的,一道气收紧,直冲心脏,猛然从睡梦中来!
路易从床上坐起来,用力呼吸,过了好一会儿从混乱中缓回来:我现在二十八岁,我现在在游轮上。
鱼在大海里游动,也在心里游动。
路易想了一下,决定跟伊恩道歉,刚才是自己的态度不好。
他哥哥与自己现在的困境无关。在出版社工作是自己的选择,失去了成为著名诗人的机会也是自己的选择。
人活着,不能只为了自己,还有亲人与责任。哥哥也在为了维护出版社与家人的幸福生活而努力着,自己也要这样。
路易起床去找伊恩,发现在卧室伊恩睡着了,一看手表,一点五十分,他之前答应了查斯坦要去读诗会的,于是匆匆忙忙去到一号茶厅。
到一号茶厅时,读诗会刚要开始,路易连忙坐到查斯坦身边。
一个神父打扮的人走到茶厅中央的空地,笑着拍了几下手让大家安静,而后宣布诗歌朗诵会的开始,随后给大家起了个头,吟诵了华兹华斯的《水仙花》。
接着陆续上去几个人念了自己喜欢的诗歌,有神职人员,也有前来参会的乘客。那天跟路易搭话的修女萨比娜也是其中一员,她选择的诗歌是《信天翁》——
【水手们常常是为了开心取乐,
捉住信天翁,这些海上的飞禽,
他们懒懒地追寻陪伴着旅客,
而船是在苦涩的深渊上滑进。】
……
同时,窗外传来信天翁的鸣叫。转头去看,的确是那宽大的身躯。风雨来急,海鸟低飞。
诗句与现实交错,路易陷入深深的陶醉。
查斯坦的手突然越过了桌面,抓了一下路易的指尖。
路易从迷离中回过神来,目光投向查斯坦。只见查斯坦的眼睛斜向右,路易随即看向右边。右边最尽头的座位上,是一个戴着头巾的女人——是柯林斯。
路易心中一阵厌恶:她怎么还跟着自己。
柯林斯知道自己被发现后,没有躲避,她对路易微微笑了一下。
那双异色瞳孔里映照着信天翁的身影,飞进平常褐色的海,飞进绿色的深渊。绿色的颜料是用有毒的化工颜料做成的,衣服都不屑于用这样的颜色上色,她却有一只这样剧毒的眼。
路易压住气,将目光放回读诗人身上。萨比娜修女已经读完《信天翁》了,现在的她接过神父递来的一下黑色手提箱,轻轻地放在小桌子上,然后慢慢地打开,从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张纸。因为她动作的小心,大家的呼吸都跟着屏住了,害怕那纸被空气流动震碎。
“这是乔治·戈登·拜伦的诗歌手稿。”萨比娜修女迎着大家期待的目光,露出骄傲的笑容,“这是手稿的复制品。大家不用紧张。”
底下发出嬉笑声。
修女萨比娜继续道:“我们之所以那么在意是因为这对我们比较重要,我们去美国做诗歌演讲需要佐证。下面我给大家分享这首来自拜伦的诗……”
路易对拜伦的兴趣不大,开始认真听旁边桌子的小声说话。
“他们怎么去做诗歌讲座的?”
“他们都是诗歌研究协会的成员来的,很专业的。特别是这位萨比娜修女,是很著名的诗歌鉴赏家和评论家,像现在冒出头的新人诗人里面有不少是经过她提携的……”
“原来这样……”
听着,路易的眼睛一亮,心潮起伏,兴奋地不敢再直视修女萨比娜,目光只能往旁边瞟去。
这么一瞟,又见到柯林斯了,心烦。在出版社要面对她,现在外出了也要面对她,真受不了。能不能让这个人消失?
路易把腿给换个方向交错,叹一口气,喝一口茶,受不了。路易想走了,但是他觉得有必要私下约见一下萨比娜,于是一直熬到朗读会结束。但是太多人上前跟萨比娜交流了,路易等不了了,只好让服务生转赠了自己的卡片和晚饭邀请的便条。
回到房间时,伊恩已经醒了,在大厅看着杂志。
还没有走到伊恩身边,路易就开始说话了:“伊恩!我有事情跟你说。”
伊恩听着站起来,走到路易身边,关切地问道:“什么事情?你没有什么事吧?”
“柯林斯她好像在跟踪我,要想办法把她弄走,不然我们会暴露的!”
伊恩听罢,嘴角一弯,重新坐回沙发上,拿起杂志继续看,满不在乎地说:“没事的,不用担心。”
“不行!我必须要让她消失!”
伊恩说:“你不用担心柯林斯的。你叫个客房服务,先吃饭吧!”
一想到柯林斯那只眼睛,了无生气的绿色,紧紧跟随,路易就觉得非常不安。
伊恩继续道:“没事的。明天晚上就是初航派对了,我们按照计划行事。不会有问题的。如果现在再做点什么,很可能会扰乱整个计划。”
“好的吧……”虽然路易心里不舒服,但是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这时候,门被敲响了。
伊恩轻车熟路地走上二楼。
路易快速到洗手间洗了一下手,然后去开门:“不好意思,刚才在忙。”
“没关系。是我叨扰了。”来人是修女萨比娜,她一脸不好意思,“刚才服务生给了我法斯宾德先生您的留言条。但是我今晚要跟教会的人聚餐,所以只能提前拜访了,如果打扰你了,不好意思。”
“不打扰。我现在也没事。”
说着,路易把人往房间里引,刚做出请进的手势心里就后悔了,应该把人请到外面的咖啡馆或什么地方聊的。路易看看楼梯,心里紧张。
两人坐下。
路易指着桌上伊恩刚才翻开的杂志说:“我刚才就在看杂志——没在做什么要紧的事的。”
“哦哦,没有打扰到你就好。”
路易听着修女萨比娜客气有礼的说话,又看看楼梯,心想萨比娜不会突然跑上楼去的,根本就不用担心。现在该考虑的是,怎么跟修女萨比娜开口,跟她说自己也在写诗、能不能评价一下自己的诗,有机会的话在圈子里提携一下自己?
“法斯宾德先生,我很开心能够跟您见面!”
“我也是!”路易也很开心能够认识诗歌评论的专家。
“其实是这样的,你是北极熊出版社的主理人,而我们协会最近想把外出演讲的稿子集结出来出版,都是……”
“没问题的!”路易高兴极了!本来还不知道怎么跟修女萨比娜开口让她帮自己看作品的,现在可以交换帮忙了。
“没问题?但是您还没有问是什么方面的内容呢?容我先介绍一下先!”
“不用了!”
萨比娜惊喜得说不出话:“我还以为很难说服你,毕竟你们出版社那么大型、那么专业。”
“我相信你!”
“谢谢!真的谢谢法斯宾德先生您。”
“不过我也有一件事想修女你帮忙。”
“好的。真高兴我有可以帮上忙的事情!”
“那麻烦修女你等一下。”
路易步伐轻快地走到二楼,到房间去拿出自己的诗歌创作本。
要走出房间时,发现伊恩就站在楼梯口。
路易大吃一惊,连忙把人往房间里推,关上门,小声道:“伊恩,你会被发现的。”
伊恩的脸色变得很奇怪,最后挤出温和的态度,笑着发问:“你要给谁看这个?”
路易简单地介绍了一下萨比娜。
“路易,我们不是说好的吗?我们是做出版社的,我们对创作要保持中立的姿态。不可以别人知道你在写诗的。”
“我不会告诉她是我写的,就想她评价一下。”
“她是谁?她有什么资格评价你?都是我们出版社审核、出版了诗歌集,书才到外人的手上的,你相信妈妈相信我,不就好了吗?”
沉默。
“你写的那么好,不少她一个人的表扬的。”
心里各种情绪翻滚,小金鱼在翻滚中随波流动,鱼身在被思绪冲击洗刷;路易觉得头痛,别过头去,小声道:“那好吧!我下楼让她离开吧!”说完,新潮渐渐平和,金鱼从激荡的浪花中游回平静的水里,一切都那么安逸。路易的头渐渐没有了那种眩晕的感觉了。
“伊恩你就留在这里,不要出去。危险。”
说完,路易把诗歌本交给伊恩,然后下楼去。
修女萨比娜正在沙发边上紧张地踱步,一见到路易下楼就迎上:“法斯宾德先生,不好意思,今晚我约了教会里的人吃饭,我要迟到了。有什么事情我们晚点说可以吗?”
“没事了。你去吃饭吧!再见!”
“再见!”修女萨比娜诚挚地说,“出版的事情到时候就麻烦你了。真的十分感谢!”
路易把人送到门口,等修女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外,才关上门。
他抵在门上,眼睛无神地看着前方的窗外,天与云都黑色,空气被积压在天地间,混合这疾风中的水汽,劈头盖脸的压抑,难以呼吸。信天翁在空中无言盘旋。
【一当水手们将其放到甲板上,
这些青天之王,既笨拙又羞愧,
就可怜地垂下了雪白的翅膀,
仿佛两只浆脱在它们的身边。
*
这有翼的旅行者多么地萎靡!
往日何其健美,而今丑陋可笑!
有的水手用烟斗戏弄它的嘴,
有的又破着脚学这残废的鸟!】
路易叹一口气,回到客厅,发现茶几边上多了一个黑色手提箱。萨比娜又忘了拿她的手提箱了。路易拿起手提箱要还出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他知道怎么把柯林斯弄走了。
路易叫来服务生,让他去约柯林斯今晚一起到法式餐厅进餐。到法式餐厅要穿正装,这样一来,柯林斯就要花时间在打扮上,一时跟踪不了自己。趁着这个时间,路易去了家庭餐厅找杰瑞·安德森。
两人来到安静处,路易拿出套在布袋里黑色手提箱,不容拒绝地开口:“你把这个放到一等舱102号房里。”柯林斯的房间。
杰瑞露出了然的表情,不过他说:“我怎么放呢?”
“你不是撬开过怀特的房门吗?你不做的话,我就跟游轮安全员举报你偷我钱包,或者我直接说这箱东西也是你偷的。”
杰瑞语塞,最后灰着脸垂死挣扎:“如果我到了102室,里面有人怎么办?”
“不会有人的,我已经把人约出来吃晚饭了。你搞定了来餐厅找我,我再放她回去。”
说罢,路易前往一等舱102号房。
挺直腰,敲门。
自己并不想接触这个人,自己心底是知道的,柯林斯心底也是知道的。所以路易提前找了个借口,他要了解一下柯林斯去纽约工作的内容。
果然,这个借口非常合理。柯林斯开门听后立刻回房间找相关的材料。
路易站在房门口,看到柯林斯从一个白色手提包里拿出一叠信件放到桌子上,她是想在这里聊吗?可不行!
路易连忙说:“把东西拿出来吧!我们到外面聊!一边吃饭一边聊!”
“好的!”柯林斯立刻回头,拿着白色手提包走出来。
两人一起来到餐厅坐下。
柯林斯把材料从白色手提包里拿出来,是一些稿件、来往的通讯记录,等等。东西铺了一桌面,路易看着就犯困,之后柯林斯说的话他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对于出版社的工作,路易是一点都不感兴趣的。
好不容易,柯林斯的话终于结束了,晚饭也在艰难的沉默中吃完。但是,杰瑞还没有出现。
于是,路易只好另开一个话题:“对了,有一个诗歌组织要出版一些关于诗歌的演讲稿,你到时候安排一下。”
柯林斯拿着餐巾擦嘴的动作停住了,问道:“具体出版什么内容的呢?”
“就是关于诗歌研究的一些内容。”
“具体怎么说呢?”
路易不耐烦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路易,这样的事我做不来。”
有什么做不来的,现在你是出版社的主理人?我才是!路易斩钉截铁地说:“我已经答应别人了。”
“那你再去推了它。”柯林斯笑了笑,路易觉得那笑容讽刺意味十足,“路易,我们不能这样的,出版一本书是很慎重的一件事,事关出版社的声誉......”
就在路易要爆发时,杰瑞的身影闯进视线里,路易反应过来:现在不是生气的时间,迟点要她好受!
于是,路易借口身体不舒服要休息,把柯林斯打发走了。
门外的杰瑞到等柯林斯走远,立刻走进来。
杰瑞上身只穿了一件皱巴巴的的衬衫,这与餐厅高雅的环境非常不搭。但是杰瑞没有在意,气势赳赳地快步走进,一屁股坐到路易身边的椅子上。他把一个本子放到桌面,随即用手压住:“你肯定很想知道这上面写着什么!”
“写了什么?”路易满不在乎,“我让你放的东西放了没有?”
杰瑞点点头,得意地笑着:“我做事很仔细的,放心。这个是意外惊喜。”覆盖在本子上的手指敲动起来,“你会想知道的。五百元!”
路易笑笑,不为所动,只要把那箱子放好就行,等等他就去汇报安全员柯林斯偷东西。想到柯林斯被关起来时,眼泪从她绿色的死人眼中流出的样子,路易心里很快乐。
“你可以看看第一页。”杰瑞把本子打开,撕开第一页放到路易的前面。
扉页上是歪歪扭扭的字体。
——不能够见面的日子,我一直好想你。海浪中中仿佛游动着你的名字,我在每一海洋神物中寄托思念;风雨中仿佛飘动着你的身影,我在每一窗户前默默注视……
“这是我从102号房住户的没有寄出的信件里抄下来的。”杰瑞说道。
——有什么办法不去挂念你,你的发丝、眼睛、脸庞,几乎每一夜都在我梦中浮现;情不自禁……
“是不是很惊喜?”
路易没有说话,直接掏出钱包给了五百元杰瑞,然后把本子去过来认真看。
并不出色的情书内容,令人吃惊的是抬头:法斯宾德。
——亲爱的法斯宾德。
——每天都在想念的法斯宾德。
——最爱最爱的法斯宾德。
……
柯林斯喜欢自己?
柯林斯居然喜欢自己!
柯林斯跟自己相处的点滴在脑海里急速被想起,原来那些不自然的刻板行径是在掩饰自己内心汹涌的感情?那些如同木偶一般的举手投掷是无法言爱的别扭与羞怯?路易又惊又喜。
“路易!你也在啊!”
路易从万分喜悦中抬起头,看到查斯坦迎面走来。
路易突然闻到了夜风的味道。与查斯坦初见的那个夜晚,丽莎与查理·冯特博纳的订婚宴在花园举行,自己躲在露台,查斯坦上来打招呼。自己当时的第一句话是——
“你怎么啦?脸上这表情?”查斯坦坐下,又对杰瑞笑笑,“你是路易的朋友吧?麻烦你帮忙去点杯咖啡过来,他看起来不太舒服。”
疾风从窗口卷来,雷电暂停,餐厅里想起惊叹的细碎说话声。
远远,杰瑞和餐吧服务员的争吵声——
“麻烦我要一杯咖啡!”
“要什么咖啡呢?请看餐单。”
“餐单?我就要咖啡!”
“咖啡很多类型的,你看餐单。”
“……你读给我听餐单有什么?”
“不认识字就不要来,这是高级餐厅……”
突然,一个闪电袭来,白色之后的世界扭曲了,远处杰瑞和服务生的脸庞,变成了柯林斯的,和——伊恩的。
那个初见的晚上,自己第一句对查斯坦说的话是:“我不是伊恩。”受欢迎的人一直以来都是伊恩,这一次怎么成了自己?
——亲爱的伊恩·法斯宾德。
——每天都在想念的伊恩·法斯宾德。
——最爱最爱的伊恩·法斯宾德。
柯林斯喜欢着他的哥哥。
一个很恐怖的想法随即浮现。
路易眼前一白!随后的轰隆雷声才让路易意识到自己不是晕去了,那是闪电。轰隆隆!激烈的打雷使得餐厅变得静默,所有人的声音都听不到了,只剩下雷声,和心中急速的心跳。
早上下的阵雨并没有让云层消散,它们现在才准备全然释放。
随风荡漾的浪花拍击船身,微微的抖动,路易站起来,脚像是踩在水中,飘飘浮浮的感觉。
大海里的水在跃动,心中的金鱼也在跃动。
不是真的!杰瑞刚才不是说,那些信没有寄出去的吗?可能是柯林斯暗恋伊恩而已,不然信会寄出去的。
路易想再问清楚杰瑞,但是此时餐厅里已经没有后者的身影了。
查斯坦道:“你怎么了,路易?有什么事情吗?我可以跟你一起探究清楚的。”
对的!探究清楚!找柯林斯问清楚!
路易决定往102号房走去。
查斯坦跑着跟上路易:“我跟你一起去吧!我看你脸色不太好。”说着,攀上路易的手臂。
两人走到客房区域时,查斯坦的脸突然扭曲,“我肚子好痛,痛得无法继续走动。”说着,扯着路易的手靠在墙边。
路易心急,但是看着查斯坦痛苦的神色还是停住了脚步:“你没事吧?要不要找医生?”
查斯坦牙齿打颤,低头缓了一阵才开口道:“我做一会就好了,路易,陪我坐一会儿?”说着紧紧拉住路易的手。
查斯坦脸上的脆弱让路易觉得陌生又惊奇,这个生性残忍的女人也有这样的一面?——这让路易的思绪转回了柯林斯身上,那个女人也是,木头一般板正的处事,内心居然有那么强烈的感情。
不过如果对象是伊恩的话,也不出奇。
他哥哥对异性的吸引力是致命的。
路易随着查斯坦坐到一侧的长椅上,随着移动的停止,心情在这一刻也平静下来了。
路易开始反思:现在去找柯林斯是理智的吗?问她你是不是喜欢伊恩?伊恩也喜欢你吗?她会怎么回答?......
思绪混乱之际,一个人走近:“路易,那个女人已经被抓起来了。”是杰瑞,他刚才就去报告安全员柯林斯偷东西的事情了。
对了,杰瑞可以撬开房门,自己可以到那房间里面亲自看看那些信件。路易说:“再帮我开一次102号房的门。”
安德森点点头。
他手脚很快就把门打开了。随即他说:“事情到这里就了结了。不要再找我了。我怕惹上事。”然后离开了。
房间里的东西乱七八糟的,床铺混乱,柜子里的东西全部翻出来了,桌子上的书本纸张胡乱。大约是刚才安全员在搜查黑色手提箱时把东西弄乱了。
路易凭借记忆,走到了桌边。他记得刚才柯林斯是把一堆信封放到了这里。
查斯坦随手关上门,然后跟着路易走到桌边:“怎么了?”
路易看了一眼查斯坦,心想:这个女人也跟来了?——不要紧,她都要死了,知道这些或那些都没有关系,她都要死了。
“有一些信封在这里的,你帮我找一下。”
“好。”
桌上的书和本子有的都被撕开了,混在一起。
路易翻找着,突然从几页印刷体的文本中发现了手写字的纸张,那是米色的信纸:亲爱的法斯宾德今天是路易登船的第一天,他遇到了麦卡沃伊,这不是一件好事。但是你不用担心,我会暗中观察着他,一如既往。虽然要到纽约才能把信寄给你,但是我会一天一封地写信,好记录下每一天的行踪......
路易的眼睛仔细地在每一个单词的最后一个字母处驻足,明确这是柯林斯的字迹后,手开始发抖。这些信真的要寄出去的,所以说——路易一时不敢往下想。
查斯坦看到路易停顿的动作,也举起一张米色的碎纸:“你在找这些吗?我这里也有——路易这天在船上没有什么异常的,白天呆在房间里,傍晚去甲板上看日落。你不用担心,路易的行踪都在我的掌控中。不过,让人担心的是,怀特也在船上......”查斯坦把纸上面的内容读了出来,声音越读越小,停了一下,她说,“这个人在跟踪你......”
路易哑笑。
“这些信是写给谁的?”查斯坦反手又找到一张米色纸条,“......最爱的法斯宾德——你哥哥!为什么他要柯林斯跟踪你?”
一瞬间,风被卷入室内,呼呼,窗帘高扬,吹乱头发。路易的思绪随风摇摆,卷入黑暗的漩涡。彻底变作黑色的天,全然压到海面的云层,没有一丝可供自由呼吸的低气压。小金鱼艰难地游动,小心地浮到水面呼吸。一道闪电袭来,轰隆隆的巨响,再也没有安逸的藏身之处了。什么在迫近,路易觉得自己要失去呼吸了。
“这里还有一张:......我们都知道的,路易的能力并不胜任出版社的工作,但是为了你,我会努力管教好路易的。——这什么意思?”
出版社的工作是谁都做不好的,伊恩早就看穿这一点,为了避免被责怪和丢失颜面,他聪明地提早脱身,用一个堂而皇之的借口:“在学校的时候我们被金融大亨的孩子欺负,毕业了在出版社也将面临资本的驱逐。我要成为更强大的人。”
路易想,明明自己也有机会变成更强大的。“我们是做出版社的,我们对创作要保持中立的姿态。不可以别人知道你在写诗的。”伊恩的有一句话爆炸在路易的脑海。
看通透四周,便以为自己在无边无际的大海,其实只是狭隘的小鱼缸。原来世界是一个巨大的谎言。
【诗人啊就好像这位云中之君,
出没于暴风雨,敢把弓手笑看;
一旦落地,就被嘘声围得紧紧。
长羽大翼。反而使它步履艰难。】
是你想要活得自由,所有要我放弃追求,回出版社工作。
应该被围在人群中收到赞扬的人是我,却因为你的自私,我什么都没有了。
狂风携带暴雨袭来,哗啦啦,轰隆隆,路易着起来往窗外看,一声惊雷下,黑色的大海一刹那变出一片雪白,重重波浪间的白色纹路一时间清晰无比,像是一块碎裂的巨大玻璃。
路易被外面的震惊天色吸引,往窗口走去,咔嚓,什么咯在脚下让人打滑了,直接整个人扑向窗台。他往后看,是刚才搜查的时候被扔到地上的诗歌集《恶之花》。
“路易小心!”查斯坦捡起来诗歌集,她走到路易的身边,学着他的动作,双手卡在窗台然后跪住,“离开出版社吧!你不是一直很想做诗人的吗?现在就是实现自我的时间了。”
哗哗哗!、狂风将船身摇摆,路易的身躯随着晃了一下。就这么一样,金鱼从心口晃入了大海,曾经活在泪水中、活在汗水中、活在血水中的金鱼,现在在广阔无边的天地中遨游;曾活在泪水、汗水、血水中的软弱自我,也一并消亡在天崩地裂的翻滚波涛中吧!
从天际往下仰望,黑暗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只可以从翻滚水声中知道它是大海。狂风暴雨中的大海,数万吨的游轮不过是小小的一点,顺风随浪,而信天翁冲击而下,在这恶劣的天气中拍击海浪,而后又再冲上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