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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特蕾莎·怀特篇:黄昏的和谐与精神的黎明 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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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闪亮金色的大圆球,在层层艳橘暗橘的云层之前,沉没于暗灰的波纹中,渐渐。光明被黑色大海吞没,渐渐。
路易坐在游廊的长椅看日落,见证消亡。
路易不自觉地想起了波特莱尔的诗歌《黄昏的和谐》。
“【天空又悲又美,像是大祭台一样,太阳在自己的凝血之中下沉。】”路易听到旁边坐着的人把诗歌念了出来,他惊喜地转头,看到的是一个一个慈祥笑着的中年修女。
修女说:“你好!我是修女萨比娜。我们每天下午在一号茶厅都会举行诗歌朗诵会,你会很乐意参加的。”
这时候一对母子走过,母亲道:“现在很晚了,你要去吃饭了。”
“对了!看日落看到都忘了,今晚我与教会的姊妹兄弟要聚餐。现在几点了?我要走了。”说着,急匆匆地走开了。留下一个小皮箱在原地忘了拿。
路易拿起皮箱往前追。
“这箱子里的东西很重要的!真的谢谢你!”
终于物归原主了,看到修女感激的笑容,路易觉得好开心。
修女走远了,他依然留在原地回味。
没有留意站到了餐厅的门口,人们来往间,一个端着咖啡的人撞到了路易。路易被泼了一身的咖啡。
泼咖啡的人长着一张稚嫩的脸,个子矮小。是个十四五岁的青少年吧?
炙热的液体带着烧焦的味道,从大衣渗透到里面的衣服,很痛很痛,滚烫的灼热感一瞬间蔓延全身,像被绑在烤架上被火焰炽烧一样。路易不受控制地开始冒汗。
少年连忙道歉,拿出手绢给路易擦拭。
此时游轮上的灯已经全部打开了,周围明亮璀璨一片,少年低下的头背光,路易看到的脸是一张黑色。
路易大惊失色,粗鲁地推开少年,往船舱里跑。
路易慌张极了,逃到餐厅里。
他大喘气站了一会儿,缓过来后立刻坐下招手让服务生拿餐巾纸。
而后,路易才发觉这家餐厅很嘈闹,抬头看才发现食客基本是孩子和妇女。原来是家庭餐厅。
路易立刻站起来,准备离开。
这时,门口走进一个熟悉的身影,路易紧张地重新坐下,不过坐到背对门口一侧的座椅上。
刚坐定,却发现对面桌有人正托腮对自己笑着。
路易一时间愣住了。
查斯坦连续叫了他几次,路易才回过神来,露出欢迎的微笑。
脑海里浮现出伊恩把握十足的脸,他说:“她知道了也不能怎么样?报告船长吗?没有证据他们不会来搜查房间、得罪住在头等舱的乘客的。”
是啊,她已经无处可逃了,有什么需要害怕的。
“路易,刚才就在猜想是不是你?”查斯坦拿着报纸和果汁走到路易的桌子边,坐到他对面。
路易微微转头看看身后——真的不能更巧合了。
“你坐我旁边吧!查斯坦,这边可以看到外面的海。”
“好。”
等查斯坦坐到自己旁边,路易笑笑,暗自长舒一口气。
他不确定查斯坦认不认识进来坐到背后的那个人,但是自己不能再遇到熟人了。
路易想吸引住查斯坦的注意力,努力开口:“刚才有个修女跟我说这边有诗歌朗诵会,你喜欢诗歌不是吗?我们找个下午去玩玩吧?”
“是吗?”
“就在一号茶厅。”
就这时,刚才那个少年在不远处跑过,路易不自觉地往查斯坦一侧靠了靠。
“路易,你不舒服吗?”
路易沉吟着:“衣服湿了,不舒服,我想回去换身衣服。”
“原来这样。”查斯坦看看路易脏了的衣服,大概也猜到了发生了什么事。
路易站起身来,已经转过身要往回走的时候,他才想起来那里坐着人!
“真的想不到在这里见到你!”
路易站定不敢动。
要避开的那个人已经站起来了,热情地向路易挥手。
被发现了的路易没有办法了,走近打招呼:“怀特老师,你好!”
特蕾莎·怀特很高,一米八六,身形瘦削。
她穿着娇嫩的鹅黄碎花及膝洋裙,戴一顶同色系的阔边帽,就像一株狐尾百合。
怀特帽沿之下的鬈发是金色,不是老年人因色素细胞衰老而呈现的苍白颜色,那是充满光泽与活力的金色,是刚出厂的崭新洋娃娃才有的炫目迷人。
路易在心里反复计算了几次,才确定怀特老师今年已经五十多岁了,但是她与附近坐着照顾孙辈的婆婆不一样,她给人很年轻的感觉。
而对比身边年轻的查斯坦,她又比裤装的查斯坦优雅;一如自己回忆中会在中学里见到的模样,甚至说,现在的她更具有魅力。
“你好!”查斯坦跟了上来打招呼。她扯起嘴角、伸出手,同时眼睛不停地上下活动打量前人。
“你好。”怀特绽开笑容,露出整齐的牙齿,开心地握住查斯坦的手,她垂下眼帘,有礼而温柔地注视着查斯坦的面孔。
“怀特老师,这是查斯坦·麦卡沃伊小姐,我的朋友。查斯坦,这是特蕾莎·怀特女士,我中学时候的老师。”
介绍完毕,三人坐下,
怀特兴高采烈地说话:“见到你很高兴!你要去纽约做什么呢,伊恩?”
路易愣住。
就在路易要解释时,查斯坦先说话了:“这是路易!”
“原来是路易。”
查斯坦打趣道:“见到路易不开心吗?”
“不是不是,怎么会呢?我退休了,想把把房子卖了,如果是伊恩,他可以给予我做合同的指导。”
“退休了也可以买书看,路易可以给予你指导——”查斯坦没有表情的脸突然笑开,“哈哈哈哈哈哈。”
随即怀特也开怀笑了起来。
路易意识到尴尬破除,跟着也笑了。
“路易,你这个朋友很有趣。”怀特的视线转向查斯坦,“告诉我,你是做什么的?”
路易接过服务生送来的一壶果汁和杯子,给每人倒好果汁。
“我是电影制片助理。”
路易喝一口果汁。
怀特惊叹道:“那可真有趣!”
路易喝第二口果汁。
“我也觉得是。你们在学校工作也很棒啊!”
路易喝第三口果汁。
“学校工作一日复一日吧!不新奇的。”
路易喝第四口果汁。
“我以前倒是想做教师的,但是并不擅长读书,就出来工作了。”
路易把自己杯里的果汁喝完了,伸手去拿装着果汁的玻璃壶,查斯坦快了一步,率先拿起了起来给他倒,同时对他展露关怀的微笑:“怀特老师,告诉我,路易以前是个好孩子吗?”
怀特想了一下,扑哧一笑,说道:“我记得,那时候伊恩的功课很好,要参加校外的辩论比赛,我给他补习。他就跟着伊恩一起来。我在楼上书房给伊恩补习,他坐在一楼楼梯口吃糖,都要把我家的糖吃光了哈哈哈哈,中学的孩子还那么嘴馋,少见!”
“是吗?”查斯坦咧开嘴,随即又合上双唇,没有继续说话,喝了一口果汁。
怀特越说越起劲,咯咯笑了起来:“他那时候经常哭,像个女孩子一样。”
查斯坦愣了一下,缓缓说道:“我伤心了也哭,小时候也喜欢吃糖。这是人之常情。”
怀特还没有从快乐中缓过来,手一甩,拿着的丝巾一挥:“你是女孩子啊!”
“女孩子怎么了?”查斯坦嘭地一声站了起来,厉声说,“女性就是眼泪和软弱的代名词吗?”
路易被查斯坦突然升高的声调吓了一跳。
更想不到查斯坦随即推了一下桌子,对对面的怀特说,“——你走!我不想见到你。”
“你说什么?”不同于查斯坦的野蛮,怀特只是皱了一下眉头,然后用稍带惊讶的语气向路易倾诉道,“路易,你认识这些人?伊恩肯定不会认识这些这些人。”
查斯坦听着立刻笑了起来:“我想起你是谁了?补习那婊子!”
查斯坦粗俗的责骂引来了附近人的注视,路易左右为难,连忙跟怀特说对不起,然后拉起查斯坦快步走了出去。
到了游廊,路易压抑不住怒火,低吼道:“你刚才不应该这样说话的!”
查斯坦不解地看向路易,把路易的双手拉住,关切地说:“我是在帮你!你听不出来她的语气吗?她不尊重你。”
路易抽回自己的手,缓了一阵,说道:“我觉得,你要跟怀特老师道歉。”
查斯特一脸的不可思议:“为什么?”
路易没有说话。
“要我道歉也可以,你给我一个充分的的理由。”
路易看看查斯坦,看看自己衣服上的污迹——
迎面走来一群十四五岁的少年,整齐的头发,整齐的校服,为首的一人拿着一杯滚烫的咖啡坐到桌子的另一边。
少年门的肩膀关上了图书馆的大窗;外有蔚蓝的天、翠绿的树、温和的风;而此刻,坐着的路易什么都看不到了,背光的人,全然黑色的脸。
“你就是伊恩的弟弟?长得倒是一模一样。”
路易从书本中抬起头,看着对面一群陌生人,疑惑地点点头。
随即,滚烫的咖啡从头顶倒了下来。
一瞬间,尖刀直插脑门!
随即,尖刀变作千万根细针,随着血管进入更深的地方去,从头皮、眼睛、到嘴巴,全部扎满密密麻麻的针。要张开嘴尖叫,声音还没有出来嘴唇就被热辣覆盖;咖啡烘培后的味道,一颗头颅被烧焦的味道。
“啊——”
从疼痛中回过神来的时候,路易已经站在了校长室。
校长坐在巨大办公桌的后面,梳得极其板正的头发,熨得极其板正的西装,脸上也是一副极其板正的表情,眼睛没有眨,只有八字胡子反复上翘、复位,他的声音比微风还轻:“怎么可能发生这样的事情?图书馆的老师说当时东翼只有一个人在——那就是你。”
路易指着咖啡污迹,无助地重复道:“校长!你看!”又对着坐在墙之下的一群穿着黑色西装的老师说道,“老师,你们看!”
校长说:“那下次你喝咖啡的时候要小心一点了。”
路易扯着衣服强忍住痛楚来回走动,试图让任一个老师看到衣服上的咖啡污迹和他的难受。
屋子很暗,谁也没有看到。
这时,敲门声响起,随后被推开,阳光争先恐后拥入房间。
站在光之源头的是门边穿着粉色洋裙的特蕾莎·怀特。
路易当时还不认识这个人,只记得这是新进校的老师,传闻她是校长的亲戚。
怀特轻声地请求道:“校长,事情不如我来处理。”
校长慌忙道:“怀特,不用!”
“校长!老师!真的有人把咖啡倒到我的头上!我可以一个班一个班认人的!”
校长对怀特点了点头。
于是,怀特对路易招了招手。
两人穿过半个校园,来到老师宿舍,怀特拿出衣服给路易换。衣服很合身。
两人坐在床上,怀特一边用药水帮路易的烫伤处降温,一边说:“路易,请你也考虑一下我们的立场。”
原来倒咖啡的人是航运大鳄兼校董的儿子查理·冯特博纳,是伊恩的同学,他嫉妒伊恩入选校辩论队,所以有了刚才的行为。
“头还痛吗?”怀特温柔地抚摸起路易的头发。
面对怀特的温柔,委屈到极点的路易一瞬间放弃了所谓的体面,哇哇地哭了起来
怀特抱住了路易:“那忘了这件事吧,我会让你快乐起来的!”
就在这时候,伊恩的声音从楼下响起:“路易!路易!”
“路易!你没事吧?”查斯坦关切地问。
“我头有点晕,我先回房间了。”
“那你还出来吗——我想和你一起逛逛。”
路易一边走一边摆摆手,把查斯坦留在了原地。
推开房间门,在回忆中备受折磨的路易,看到的是伊恩投来的温和目光和灿烂笑容。
“回来了?”伊恩放下手中的书本,从沙发站起,走到门厅,“怎么了?看起来精神不太好的样子。”说着把手轻轻地放到路易的肩膀上,“今天周六,上周有没有创作新的诗歌,给我朗读一下?”
“没有,上周事情太多了。”
伊恩露出抱歉的目光:“对不起,是我的计划打乱你的生活了。”
“没有!你不要这样说。”路易说着连忙摇了摇头,他又说,“这种不一般的经历这说不定会激发我创作的灵感。”
“路易你总是很擅长捕捉生活细节处的微妙,从而去进行诗歌创作,真的好厉害!”伊恩由衷地说,“如果没有继承出版社,你生前就可以收获很多赞誉了。”
路易垂下眼,笑了笑,“哪有这么简单呢?”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更何况,我会听从你和母亲的说法,不公开发表作品。”
伊恩说:“像你那么好的作品,当然应该由最好的出版社出版——就是我们家的出版社——但是我们自己做出版社,去出版自己的作品会失去在行业中的公信力;而且无论舆论好坏,都会影响你创作的初心。一个诗人出版作品是为了金钱和认同,你不缺那么一点稿费去维持生活,而我会一直做你的读者,给予你认同。”
“伊恩你真好!”路易露出了快乐的笑容,“——虽然之前没有创作,但是今天的我充满灵感。我刚才在船上遇到了怀特老师,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情。”
“哪个怀特老师?”
“中学时给你补习的那位怀特老师;金色头发,很优雅的那一位。”看着伊恩还是懵懂的脸,路易补充道,“之前你们在查理的订婚宴上重遇过的。”
“我记起来了!”伊恩突然沉下脸,“你不要跟她接触那么多!——我不想暴露了我们。”
“这样啊……”看着伊恩脸上奇怪的神色,路易小心地开口:“我记得怀特老师以前很照顾你的,你怎么不太喜欢她的样子?”
“路易很喜欢怀特,是吗?”
路易点点头。
“我也是很喜欢怀特的。”
路易开心地笑了。
伊恩也笑了,而后张开嘴巴打哈欠:“我刚才吃过东西了,留了你的分量在餐桌上。我累了,现在先去休息。”
伊恩关上卧室门前,转过身跟路易重复道:“你不要跟那个女人再有接触了。”
路易郑重地点点了头。
随后他去到饭厅,在黑暗的房间里打开一盏地灯,地灯发出柔和的黄色光线,黄色光线照到白色的地毯上。
路易没有走向餐桌,反而是坐到地灯之下,让黄色的光线也照到自己的身上。
那盏地灯就像是黄昏的太阳,冲劲满满地释放热量,自己衣服上的黄光在黑暗中散播温暖。
咖啡事件的第二天早晨,查理在食堂里主动走到伊恩身边,拿来一杯咖啡伸向伊恩,“特意给你拿的,祝贺你入选辩论队!”
路易蜷缩在椅子上不敢动,伊恩站起来挡在了他前面,直面查理:“谢谢你!”
查理笑笑,然后离开了。
伊恩想了一下,然后对路易说:“事情并不想说你猜想的那样,查理没有那么小气的。你看!”说着,指了指咖啡,“昨天是个误会吧!”说着,猛喝一口咖啡,随即喷了出来。
“咖啡太烫了!太烫了!”伊恩哑着嗓子也大声说话给周围的人听,然后他小声跟路易说,“咖啡里查理加了东西。”
因为父亲身体抱恙,母亲在出版社的工作十分忙碌,路易六岁就随着伊恩进入寄宿学校学习生活。伊恩在困境中知道了如何躲避霸凌。
“路易,你装头痛先回宿舍。”
中午,伊恩领着送餐的校工回到宿舍。
闻到香味的路易很想立刻从床上起来,但是这并不适配他病人的身份。于是,忍着饥饿,等伊恩把校工打发走后,路易才起来跑到餐桌边上。但是,拿起叉子的他又犹豫了。
伊恩说:“我看着这份餐从厨房里拿出来的,没有问题。”
路易这才放心地狼吞虎咽起来。
伊恩默默地看着路易进食。
结束后,他拿起杯子装一杯水递给路易,但中途手腕一歪,水在杯子里绕了一圈,全撒出来了,“以后别人给你喝的东西要假装手滑打翻。”说完,装水到杯子里,又把动作演示了一遍。“这一次我们也可以熬过去的。不要给母亲添麻烦。”
进入辩论队后,伊恩需要单独辅导备战辩论赛,但是原定安排来的老师找借口推了这件差事,没有其他老师接手,除了特蕾莎·怀特。
那时候,因为害怕查理等人的报复,除了上课,伊恩一直陪在路易身边。所以当伊恩要到怀特宿舍接受辅导的时候,两人也在一起。
怀特将兄弟两人请到客厅就坐,她和蔼地说:“我就知道路易也会来,所有没有约你们去自习室,我担心有人会跟着来借口捣乱,在教师宿舍这边他们没有那个胆子的。”
“是吗?”伊恩道。
女佣这时候送来一壶果汁和杯子,给每人倒好果汁。
“以后就是我辅导你备战辩论赛了,伊恩!我们一起努力!”
路易喝一口果汁。
伊恩道:“谢谢怀特老师。”
路易喝第二口果汁。
“有一些内容我可以帮你顺一下,但是有的书你要自己看。”
路易喝第三口果汁。
伊恩说:“好的。”
路易喝第四口果汁。
“我们到书房里,我把书单给你看一下,你到时候到图书馆借书。”
图书馆!路易打了个寒战,他看向伊恩,伊恩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通往二楼书房的楼梯。
路易坐在沙发上慢慢把剩余的果汁喝完了,也没有见到伊恩下楼,于是他起来走到楼梯口往上张望,看到的只有紧闭的房门。路易叹一口气,缓缓坐到楼梯脚。
楼梯上也是铺着白色的地毯,几步之外就是屋子的大门。除了门框,门的中间部分全部用正方形的彩色玻璃拼接而成。
太阳从东到西,黄昏时就会照到这房子的门口;试图穿过玻璃的阳光拉出一个彩色的影子,从脚尖,到大腿,渐渐将整个自己都笼罩住。
在彩色的温暖中,路易知道黄昏来到了,仿佛听到了楼上书房怀特老师跟伊恩道别的声音,立刻坐回沙发上。不知道又等了多久,伊恩下楼,和他一起回宿舍。
白天上课,下午放学后到怀特宿舍,这样的安排维持了一个星期。
低着头走路、在角落里吃饭,路易熟悉这一切。他学着伊恩,拿出被撕开的书从容上课。
但是,半夜被恐怖笑声惊醒,被敲响的窗户外几张笑得狰狞的少年面容还是吓到了他。那一刻,他学不会伊恩一下子从睡梦中跳起冲到窗边把人吓回去的勇气。
“我们告诉老师!告诉老师!”
“有些事可以告诉老师,但是这些事不是老师可以解决的。”伊恩抱住惊慌的路易,这样说道。
“伊恩,我好害怕,睡不回去。”
“睡不回去就起来看书!”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伊恩兴致勃勃地打开灯,走到书桌上拿一本书给路易读了起来,“......不如来点恐怖的,我们读这本吧!”伊恩拿起了波特莱尔的《恶之花》。
那一夜,路易瞬间明白了诗歌的魅力。
“伊恩,我一想到窗外的人脸就无法入眠。”
“那是怎么样的?我刚才都没有看清楚。”
“是......黑色里突然一双白色的眼,一排白色牙齿......”
路易的话被伊恩写在了纸上,他高兴地说:“我们给它加个韵脚!这会比波特莱尔差?——路易,我们来写诗吧!直面痛苦吧!”
那一夜之后,路易开始写诗。当他害怕、彷徨、紧张时,他逃避到情绪的最深处,梳理、思考,加上韵脚。渐渐,他由心底地感觉到了力量,在查理一群人前抬高了头颅。
不过,内心的成长是难以抵挡物理的伤害的,事情最后以伊恩持续性头痛无法坚持补习,把辩论队成员的位置让给了查理作为告终。
之后,除了上课时间,路易就没有再跟怀特有接触了。但是怀特的善良,路易在每一个黄昏都会想起。
明天的日落也要去看啊!怀着美好的希冀,就餐结束的路易回到床上愉快地进入睡梦中,一直睡到中午。跟伊恩一起吃午饭,看书看到差不多到傍晚,他出门去船头。
经过游廊时,路易看到有孩子在吃糖,突然发现黄昏时分很适合吃糖,于是到旁边的家庭餐厅买糖。
取过服务生递来的糖果,路易从大衣里掏钱包给钱,却发现钱包不见了。
对了,昨天的大衣弄脏了,拿去清洗了。但是,如果自己当时没有把钱包拿出来,服务生也会会把钱包返还的。
就在糊涂之际,一个人上前帮他给了钱。是特雷莎·怀特。
“是你啊!怀特老师!”路易很高兴,“真的谢谢你!”
“不用客气。”怀特淡淡地回应道。
路易知道不应该,但还是跟着怀特坐了下来。对于昨天的事情,他觉得自己还是欠怀特一句正式的对不起。
路易喝了一口红茶,准备道歉。
就在这时,一个少年飞地跑了过来,把桌子一撞,桌上的红茶倒向了怀特。
少年哈哈笑了起来,然后跑开了。
怀特认出了那个少年就是昨天把咖啡泼到自己身上的人。
童真的脸交织着咖啡污迹,路易立刻被带回到少年时,尖刀与细针的千万痛楚。
但是这一回,他冲破了恐惧,立刻站起来想要把人抓住。
怀特倒是释怀的样子,制止道:“算了算了。我回去换件衣服。孩子,没事,去吧。”
目送怀特离开,刚才那个少年又闯入视线,路易急忙走向他。路易觉得眩晕,但很快就调整过来了。他震惊于自己的坚强。是怀特老师让他变坚强的!想到这里,心中充盈着被爱的温暖。
路易抓住少年的手臂,很奇异地,对方没有挣扎,反而十分得意地对自己笑了一下,然后很自豪地说:“我帮你摆脱了那个老女人了,按照约定的那样。”
对于少年说的话,路易觉得莫名其妙,按照约定的那样?
“我杰瑞·安德森很厉害是不是,路易?”
路易!这个人自己是没有主动说过话的,而他居然认识自己——
路易甩开少年,飞快地跑回房间。
“伊恩!”
一进门,路易就冲到伊恩的跟前。
“路易,你怎么了?”伊恩坐在沙发上,放下书本,悠然问道。
后怕的路易双腿一软,滑坐到地上,他攀着伊恩的腿:“你今天上午是不是出去了?出去做什么了?你是不是跟一个少年约定了什么?”
伊恩听着立刻坐直,正色道:“路易,你是不是又去见怀特了?不要再见了。”
“伊恩,你是担心会暴露是吗?”
伊恩咬咬唇,点点头。
“那你也不应该随便跟其他人接触,这样更危险。”
“好。”
伊恩温柔地摸了摸路易的头发,然后从茶几底层拿出了一个钱包。是路易的钱包。
路易说:“是清洁衣服的服务生送回来的吗?”
伊恩摇摇头:“路易,那个杰瑞·安德森只是看起来年轻,其实他已经二十多岁的了。他是个扒手。今天他偷我的钱包的时候被我发现了——”
被捉到的杰瑞·安德森并不紧张:“算我倒霉!不应该昨天偷你的,今天又偷你的。你对于钱包的审美一天内转变挺大的呀。”
“我的审美,这跟你有关吗?”
杰瑞歪嘴笑笑,一条鱼似的滑进了伊恩的怀里,低声说,“我没有什么好名声的。但是先生你要有。”
果然,两人暧昧的姿势引来了旁边餐桌食客的侧目。
伊恩更加用力地捉住杰瑞的手,一把把人抱紧,笑说:“你觉得我会怕你这个?你知不知道这艘船的所有人是我的好朋友查理·冯博特纳,我可以让你无声无息死在这里。”
杰瑞被伊恩的气势完全压住了,乖乖把两个钱包交出。
正要狼狈逃走时,伊恩又将他拉住,给他一张大钞,说道……
“——这艘船是查理·冯博特纳的吗?”路易的关注点在这里。订婚宴上的男主角,那个少年时代欺负法斯宾德兄弟的霸凌者,现在是伊恩的好朋友。
“是的,但这个不是重点。”
“那——”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什么人会在这个时候来访?
“不用担心。谁来也不用担心。”伊恩坚定地说,拍拍路易的肩膀,然后立刻走上二楼回房间。
路易长舒一口气,整理好脸上的表情,去把门打开。
门外站着的是查斯坦。
她脸上的表情有点异常,表现为她少有的板正。
发生什么事了?路易心里唐突了一下。要邀请她进房间吗?
“路易,你跟我来一趟。”
路易假装看看表,说:“已经很晚了,我准备休息了。明天我有空的。”
“你跟我来!拜托了!很重要的。”板正的神色裂开,焦急从查斯坦脸上爬出。
“查斯坦,我真的要休息了。”
查斯坦抿抿嘴:“你不是要我跟那个女人道歉吗?我现在去跟她道歉,你一起来行不行?”
于是,路易跟着查斯坦出门。
“我很开心你愿意跟怀特老师道歉。她是特别好的人……”路易看着查斯坦的背影,想着这人死之前居然能有点正面贡献,于是一股脑地把之前经历的事情说了出来。
走在前面引路的查斯坦没有回话,一路沉默,只是不断地回头看路易有没有跟上。
最后两人停在一等舱走廊尽头的房间前。
房门边上,站着那个扒手,杰瑞·安德森。
杰瑞见到两人的到来没有露出一点的疑惑,点点头后,从袖子里滑出一把小剪刀,然后将房门撬开了。
路易正想发问,就被查斯坦捂着嘴拉着进入了房间内,站到了长长窗帘的后面。
路易眼前一片黑暗,而后他听到人走出客舱,房门被关上的声音。
为什么杰瑞要把自己关到房间里?
路易斜眼去看查斯坦想求得答案,而查斯坦并没有看他,她的眼睛在黑暗中警觉地亮着。
很快,门从外面被打开了。
路易听到了两个人的脚步声。
其中一个是刚才的杰瑞,他造作地开口:“怀特女士,晚上好。”
“晚上好。”
“谢谢你今天原谅了我无理的行为。”随着说话,路易想起了今天杰瑞碰到桌子,撞翻红茶到怀特身上的事情。“真的很抱歉弄脏了你的衣服,但是很抱歉,我没有那么多钱赔偿给你。”
“没关系的。”怀特的声音很温柔,一如路易记忆中的模样,“对了,你的家人呢?”
“他们养不起我了,他们把我送到美国找一个远方亲戚寻找工作。”说着,杰瑞的声音像玻璃一样,破碎,“我好想他们。”
“那忘了这件事吧,我会让你快乐起来的!”
——那忘了这件事吧,我会让你快乐起来的!
那天被查理在图书馆倒了咖啡到头上后,怀特把自己带到校舍时也说过这句话。
路易突然颤抖起来。
太阳太阳,你一直祈求的光明——她推开门,在冷漠中照进一屋子的明亮,她的金色的头发散发温度,她家玻璃装饰着的大门透进的彩色光芒……她曾经照亮你的少年时代。
你咬着被子无声抽噎,你滑倒在装满水的浴缸里哭泣;不想被半路拦住,你早晨第一个起床跟着去食堂吃饭,下课后在众人的异样目光下第一个跑出教室......
在艰难中你见到善良,原来是更深的恶意,你在五颜六色的光明中,鼓起勇气站起,去推开那扇门,见证壮丽太阳——原来那是深深漆黑的开始!
那是光?
那是深渊在招手。
“呕——”没有前奏地,路易一阵剧烈的胃反酸,拉开查斯坦的手,扶着墙弯下腰干呕。
声音传到了房间里,特蕾莎一个挺身,“谁!”她一巴掌扇倒了安杰瑞,“你找人来威胁我了?”尖锐的质问随着特雷莎慢悠悠的起床动作变得气定神闲,“我退休之前是在英国最好的中学之一教学,我教出的学生有王子有银行家;你是谁?一个扒手。还想威胁我?只要说我说,是你偷了我钱包还闯进我的房间,勒索不成反而来诬告我。谁不信?”
特雷莎把衣服穿好,慢慢往窗户这边走去:“你的同伙是小偷,还是扒手呢?我随便编个说话就可以把你们送到监狱了......”
房间里只开着台灯,特雷莎背光走进,黑色的影子透过布帘投影到路易的身上,他因为干呕而而发酸收缩的食道让他感觉到自己整个人都在收缩,回到了任人宰割的少年时代。
一瞬间,尖刀直插脑门!
随即,尖刀变作千万根细针,随着血管进入更深的地方去,从头皮、眼睛、到嘴巴,全部扎满密密麻麻的针。要张开嘴尖叫,声音还没有出来嘴唇就被热辣覆盖;咖啡烘培后的味道,一颗心脏被烧焦的味道。
路易忍不住发抖,就在特蕾莎把窗帘打开的时候,在他旁边的查斯坦一下站到了他的前面,发出充满能量的笑声。
看到前人,怀特一个愣住,然后几乎脱力跪到在地上,但是她用撑住了墙,慢慢站直,露出险恶的笑容:“没有用的,我们昨天吵过架,家庭餐厅的人都见到,我说你怀恨在心所以诬告我,谁不信?”
“我不信!”
这时,早就约定好站在房门外窥视的邮轮保全人员走了进来,将衣衫不整的怀特的双手用手铐拷在了后面。
曾经迷人的金发现在胡乱披散着,没有了精心的梳理掩饰,头顶因多年不断漂色而感染结出的大小疙瘩暴露,恶心极了。
……
天旋地转,路易无意识地跟着查斯坦跨出船舱、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在甲板上。
室外的空气很清新,但是他只是嗅到悲凉的气息。
“怀特从来没有孩子,在你被同学用咖啡泼湿了衣服后,竟然能拿出一套合身的衣服来,这不正常。”
路易想起那个到怀特宿舍换衣服的那个傍晚,自己在怀特的怀里,从外面传来伊恩的叫唤,一声、一声。路易突然笑了出声,用极其轻的语气说道:“所以,还是伊恩救了我。”
“不是的!”查斯坦站到路易跟前,注视着他,坚定地说,“其实是你保护了伊恩!在补习的期间,你一直楼梯那里,所以怀特没有机会对伊恩下手。”查斯坦顿了一下,“她的目标一直是伊恩,你不觉得吗?她现在都认不出你来,不是吗?”
原来,隔绝在高谈阔论的书放外,蜷缩在楼梯角落,手指含在嘴巴里吮吸最后甜味的我,其实才是大英雄。
刹时,黑云透亮,间缝中闪出金光束束,打到海面上映照出千万光辉,像水晶灯一样的眼睛看自己,绚烂璀璨,黑暗断然被撕碎,真正光明到来——是壮烈的海上日出。阳光在路易的金发上镀了一层光亮,燃烧起他的心。
早上,前去教室的路上,查理·冯特博纳与一众人迎面而来。伊恩主动迎上去微笑打招呼,同时把手放到路易的肩上,示意他跟上自己节奏。
查理·冯特博纳看到法斯宾德兄弟的屈服,很是满意,大方道:“早上好!早上好!”然后得意洋洋地带着一众人士走开了。
路易笑着的脸马上垮掉,等那咖啡灼烧嘴角的痛退去后,他看向伊恩。伊恩看着查理远去的身影,依然笑着。
早晨的阳光透过高大建筑的天窗照了进来,落到自己和伊恩的身上。白色阳光下的金制服少年,路易觉得伊恩像个天使,他的窝囊实质上是闪耀着保护了家人的炽热荣耀;而自己对查理的屈服就只剩下懦弱。
——原来不只是这样的,我也是勇敢的一员!
【亲爱的女神,澄明纯洁的生命,
愚蠢的欢宴,残羹上烟气缭绕,
你的面影更加清晰、绯红、妩媚,
在我睁大的眼睛前不停地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