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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相思相见 我只是见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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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陆钰所言仍徘徊在脑海不肯散去,巧夺生死簿观前尘旧梦这事举步维艰,兴许还真得找个机会与陆判大人做个交易。
不过此事并不急于一时,眼下更重要的是前去人家查看谢珩的情况,以及确认他接下来的打算。
春日野穹、阳光明媚。
即便这柄四十八骨油纸伞挡住了人间金乌曝晒,驱使着这具已死百年身体的灵魂仍感压抑、好不自在。
素手轻抬引出一道微弱的法术光芒,盈盈光华在指尖跳跃,不过转息消散,寒什缓缓收拢五指。
若非为谢珩复生失去诸多权利又损功力,她又何须这般事事亲力亲为。
虽一朝耗损半数阴德,却并不妨碍她察觉身后多出的“尾巴”。
女郎收回余光,眼尾翘起。撑着打眼的赤红色锁灵伞行入喧嚣人群,紧随其后的阿初眨眼间便失了那纤细女郎的身影。
阿初神色一凝,自暗处匆忙行出,左右顾盼果然不见寒什身影。
阿初气恼,恨恨跺脚,“许寒什!”
指尖悄然捻起一道寻踪术法,术法瞬时朝人群喧嚣处飞去,她提起裙摆疾步追去。
怎料阿初此番心急无心他想,便与那迎面赶来的少年撞了满怀。
阿初捂着额头踉跄退开,少年狼狈地跌坐在地,眸色不掩惊讶地望向那将他撞倒的“壮实姑娘”。
裙裾随她动作轻巧荡开,方遇宁顺着眼底那片胭脂雪色往上瞧去......少女面若桃花,长发未挽几缕小辫调皮落在肩头。
少年是以为之惊艳事,只在相逢正当时。似是清风见春色,于是寂寂荒芜、雪霁初晴。
“看什么看?小心我剜了你的眼睛酿酒喝!”阿初本就因失了寒什的踪迹而心切,偏着急时还遇到这等事情。
阿初撩起衣袖就打算要给眼前这不长眼的少年一点教训。
怎料少年匆匆爬起,拱手朝阿初拘了一礼,语气满是愧疚,“抱歉这位姑娘,方才着急赶路并未注意到姑娘行色匆匆。在下方遇宁,为表歉意,请这位姑娘到酒楼里吃顿饭如何?”
阿初见他神情真挚,满腹怒意落得一空憋在心底不上不下。竟是愈发不满眼前木讷的少年,索性撇开眼去要越过他离开。
“哎,姑娘!”方遇宁朝着阿初离开的背影追上几步,又陡然想起师父的嘱托。
于是,他不得不立在这喧嚣尘间,在追上阿初与完成师父嘱托这两件事上犹豫半晌。
待到少年收回神思,身前已不见了那娇俏少女。方遇宁沉出一息,失落地垂下脑袋,只得往隐山寻去。
他此行京都是得了师父的嘱托,需前往隐山拜访师父旧友。
……
隐山山腰新修了座判官庙,庙宇选址幽深僻静,需得沿着山道穿过卉木萋萋才能得见矗立在山间的判官庙。
世道多崇神信佛,怪力乱神略显逊色。
是以李相思不知小镇村长怎得要突然大费周章地来修建这判官庙。
新庙落成那日,山腰好生热闹。村长揭了牌匾红布,率一众村民入庙敬香,及至午后才陆续散去。
鬼神之地大多阴森可怖。
李相思抱紧小木剑,躲在判官庙外紧张地探出脑袋往里观察情况,有关这座新起判官庙的诸多骇人传言她亦有耳闻。
打眼一瞧,院内空旷落着几片随风而来的新叶,庙内虽有烛火照明依旧昏暗。
少女立在门外踌躇半晌,才下定决心踏入庙门,甫入前院便有张从天落下的黄纸轻飘飘扑到她肩侧。
李相思受了惊吓面色煞白,紧攥木剑就冲入了正殿,扑通一声跪倒在供桌下的蒲团上。
浓重的焚香气味充斥在这方狭窄的空间,李相思放下木剑难掩惧色,双手合十朝陆判泥塑作揖,急急道:“判官大人如果我家爹爹路过地府转世投胎,麻烦您千万千万要多关照他些。”
许是想起自家爹爹,少女得了几分勇气,悄然睁开眼睛偷偷往上瞄去。那绝对是一副可震慑百鬼的凶相,怒目凶神、正容亢色。
李相思无端想起了夫子授课时常被她们气得吹胡子瞪眼的模样,好比此刻庙中被工匠雕刻得凶神恶煞的判官塑身,于是她对判官庙的惊惧一扫而空。
少女从怀中掏出一叠早早准备好的纸钱,用供奉的香烛引燃,再将其全部放入庙中的火盆里。
手忙脚乱时,火盆里的烟灰沾到身上。她拍了拍衣裳上的灰屑,又揉了揉鼻尖,打了个喷嚏,“判官大人他今世太苦太难,来世便许他一生顺遂吧。”
世间生人或求神拜佛、或敬奉鬼神,总要有个地方寄托哀思。只是到这判官庙里向判官大人许愿的凡尘百姓何其之多。
茫茫人海,她的愿望是否能落到陆钰跟前到底是个未知数。
毕竟她生于这软红十丈,又哪有机会知晓自己许下的愿望最终会有个什么归宿。
饶是知晓实现心愿的机会渺茫,但她仍会趁着练剑的时间,拿着自己偷偷攒下来的银钱买上些纸钱和几个供果到陆判庙前郑重许愿。
期许着,她那未曾谋面的爹爹,转世来生平安顺遂嘛!
娘亲告诉过她,她是这个世上唯一个生来就会爱他的人,只是这些她的爹爹通通不知罢了......
在她家爹爹逝去的第十三年,李相思也已经长成了少女模样。隐山上的生活除了习武看书再无其他,她没有玩伴,陪伴她的只有娘亲和阿婆。
李相思偶尔会在山下的热闹街道上吃一碗热乎乎的馄饨,街道上熙来攘往的行人,混杂着各种叫卖的声响。
嘈杂却让人觉得果真热闹。
抬眼间又不知是哪家小娃娃哭闹,小娃娃的爹爹为了哄她,将她扛坐在肩上,说着“骑大马喽”,这便越走越远。
李相思从不敢哭闹,自幼便是。似乎是知晓自己不会有同样的那人来哄,所以连哭闹在某种意义上都是不被允许的。
她的爹爹在她尚未出生之际,就已经长埋青山之上。所有人都在告诉她,死亡只不过是隔着一杯黄土的不能相见。
她的爹爹以天为被、以地为席,长眠在青山之间,那年他方二十又九。
李相思总喜欢三天两头往那所谓的判官庙跑,跪在蒲团上让判官大人瞧见她家爹爹时,定要悄悄行个方便,来世便让李鹤眠长命百岁罢!
可惜这只是个寄托,世上哪有真正的鬼神供她许愿.....
即使有,这万般多的许愿中,也不一定能瞧见她的祈愿。
回神之际,李相思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埋头继续吃那碗热乎乎的馄饨,不住哽咽起来。
至于寒什与李相思的偶遇......她虽有意逗弄阿初,却不好真叫小姑娘气恼,索性在此处歇息等候她早些追上。
偏此时少女清脆悦耳的身影自隔桌响起,“伯伯麻烦给这位美人姐姐也来一碗混沌吧,钱我一块儿出。”少女清脆悦耳的身影自隔桌响起。
寒什撩眼看去,正见李相思鼓着腮帮子,用衣袖使劲儿地擦去脸上沾着的泪水,她圈红着眼眶,很是委屈不甘。
寒什隐约记得这位少女,似乎就是在这小镇附近,她曾与之有过一面之缘。
“小妹妹竟不怕我是坏人呢!”
“娘亲说,相由心生。姐姐像天上的仙子,仙子姐姐怎得会是坏人。”
闻言女郎但笑不语,虚情假意的恭维听得太多,偶有生魂如此真心实意的称赞,听起来确实愉人。
卖馄饨的老板新端上一碗冒着热气的馄饨,李相思见此才复又低下脑袋。
寒什已做鬼百年,早无口腹之欲。更何况这碗馄饨本就是场因果,她若要碰,需得还这少女心愿的。
而她一向不做亏本的买卖。
所以寒什没碰这碗馄饨,反而支着下颌打了个秀气的呵欠问道:“为何缀泣?”
李相思一面捏着筷子,一面抱着装有馄饨的破旧瓷碗,泪水轰然坠落又迅速消失不见,“我只是见姐姐望这软红十丈分外落寞,便想借此将你唤回人间。”
女郎微垂的睫羽轻颤,旋即掀起眼帘开始审认真视眼前这位少女。不得不承认的是,李相思的确是个讨喜的姑娘。
犹记与少女相似的年岁,自己落魄讨活的日子也无人愿施舍分文予她。
所以在她逃出生天的第三个年头,她还是因这冷漠世道而消亡。此刻她们二人只是初逢,却讲甚么“唤回人间”。
寒什收回目光用筷子拨开馄饨,“我吃了你给的东西,便欠你一桩心愿。你可有愿望想要实现?”
李相思闻言稍怔,她没有立时怀疑寒什此话的真假,只是认真道出自己的认知,“姐姐,我的愿望没有人能实现的,这只是臆想。所以这个愿望不用说出来,毕竟这世间没有鬼神......
“美人姐姐我吃好啦!很高兴认识你,我叫李相思。但是今天不能和姐姐多聊,我还要回去练武,不然被阿婆发现才是大事不妙了。”
寒什诧异抬眸望向那早早收拾妥帖的少女颇知礼数地朝她拱手一拜,算作辞别,随后拿起搭在桌角的小木剑走入长街。
少女步伐轻快,不过须臾便消失在人群之中。寒什收回目光望向那碗冒着热气的馄饨,只今破例一次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