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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花灯如昼 唯独不能是 ...


  •   推开房门,酒香扑面而来。谢珩顺着满地酒壶最终将目光落到那懒懒倚在软榻的窈窕美人身上,傩面掩她半面。素手支着脑袋,余下又虚虚抓着个酒壶。

      谢珩避开满地狼藉径直走到一侧将紧闭的窗棂打开,清风趁势拂入室内撩动女郎原先乖巧垂落的裙裾,寒什掀起眼帘摇了摇手中酒壶。

      “谢少卿,从前我不亲自出面是我觉得这世上无人可阻我。如今有人想要取你性命,我不得已自现身,以此告诫居心叵测之辈,你是我的人。”

      清酒入喉滋味醇厚,寒什望向窗外......被精心打理的院落花木长势极好,偶有飞燕落于屋檐轻快欢鸣,“你的性命很重要,之于你我而言。更何况我们不是还有着共同的敌人吗?得我相助,事半功倍。”

      谢珩负手立于窗前,斜入余晖渡他满身。郎君若芝兰玉树,清疏俊逸,君子如珩大约如此。
      “蒙府君亲眼,府君虽有恩于我,只是鬼神之说仍令谢某心存疑虑。朝堂之事,谢某向来喜欢运筹帷幄。倘若府君是变数,又当如何是好?”

      “变数?谢少卿国士无双,岂会在意劳什子的变数!偏是忧虑这条性命与鬼神沾边,免不了要遭受无妄之灾;亦或者是恐事成之后,我痛下杀手么?”
      原先被女郎虚虚抓住的酒壶摔落,一骨碌滚向远方。谢珩蓦觉后脊发凉,宛若失足跌进数九寒冬的三尺冰窟,而后雪山倾塌,他被迫长眠山雪。

      “可是谢少卿如今你没有拒绝的权利不是么?想活下来,便有用些......”

      此行目的已达成,寒什已无同谢珩闲谈的心思。女郎打了个秀气的呵欠,慢条斯理地起身整理被揉乱的衣裙。

      袖下攥紧的双手指节发白,他又不住在落日晚风里抵唇轻咳,“谢某不知府君与官家有何仇怨,竟惹得府君做鬼也不愿放过。”

      “又逢花朝,今夜应有灯会罢。”她用此话作结,随后踏房间,徒留谢珩立在满地狼藉里收回探究的目光。

      ……
      幽冥府陆判殿素日事务繁忙,陆钰难得处理好要紧之事得了空闲。
      阿初却像条小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后诉说着近日寒什的种种罪行。
      免不了要讲起那坏女郎使计将她甩开,害得她在集市上与一呆子撞到。

      郎君闻言轻叹却不多言,转而翻开那些被整理好上禀到此处的生魂祈愿。这些愿望大多空空而谈,只能算个寄托。

      陆钰放下祈愿簿转而行往外间,身后阿初回神才发觉自家兄长似乎并未将她的诉苦听去,“阿兄你究竟有没有在听呀?你要往哪去啊,阿兄阿兄!”

      许是听这“小尾巴”太过折腾,陆钰停下脚步同阿初解释道:“今日人间花朝,阿承邀我小酌。你这小丫头可随我同去,四处逛逛。”

      “阿兄我不明白,他分明只是个生魂。”

      陆钰摇落折扇轻轻敲了敲阿初脑袋认真道:“阿承是这当世之无二。”

      阿初顿了片刻才道;“十三年前他早已亡故,阿兄念其孤苦,才行职务之便消他记忆留他安渡此世。旧忆已消,他再非故人。”

      “倘若只用记忆来断定他的灵魂,阿初会否觉得太过武断?”

      夜色渐如浓墨,远际月明星稀。
      河面随风漾开清波,画舫有萧曲传出。

      如载雪明月的郎君着浅竹水袍内搭白色翻领以流苏大带系住劲瘦腰身,此刻他正持支通体雪白的玉箫奏曲,萧声清冷悠扬,散入月华如练。

      陆钰不喜那股混着女子香息的酒香朝他缠来,偏使他心绪不宁,再无奏曲之念,索性收了玉箫为眼前这吃醉酒的女郎倒了杯解酒热茶。

      寒什支着下颚看向眼前茶水,茶香氤氲,她却将指尖落到茶水里头来回搅弄。纤纤玉指沾了水渍,陆钰转开眼去。

      “陆判大人今日怎得会在此处?”

      此处是人间欲往鬼城的必经之地。
      寒什借着指尖沾染的湿意在桌上写写画画,她的动作算不得认真,却又似每一个动作都是设计好的漫不经心。

      “今日花朝,得阿承相邀自然要来赴约。不过你来晚一步,阿承已告辞离去。”
      他时常与好友相邀小酌,现身此地也无可厚非,不过恰巧与要回到鬼城的寒什碰巧撞上罢了。

      女郎状似无意地观察四周,两份酒具仍在,可见陆钰所言非虚。

      寒什并用沾了水的指尖在桌面上勾勒出几字,夜风寒凉又将这水痕迅速吹散了去。

      忽有一簇烟花炸开,花火绚烂、星如雨落。

      陆钰寻声而起,却听得身后女郎落寞道:“原只有我仍旧孤身一人......陆判大人有逛过人间的灯会么?”

      衣袖被先行捉住,那分明落寞的女郎早卸了傩面,顶着一张过分惹人怜爱的面容在皎皎月色下央他同往人间去。

      偏她真就得逞了......

      失了法力的支撑,画舫化作一张被水浸透的黄纸缓缓沉入河底。

      陆钰对寒什的生平了如指掌,在历史尘寰上的某年今日,护城河被她的家族用鲜血染红。正逢二月,暴雨惊雷险些劈断了城门牌匾,金陵百姓闭户不出。

      她今日能立在此处,想是历经了这百年又百年里的无数次挣扎,才逐渐得以释怀。

      长街百花竟放、人群熙攘、花灯如昼。身侧并不占据身量优势的女郎,险些淹没人海。
      陆钰不得已几次握住寒什的手腕,稳稳扶住她。实在无可奈何时,索性大手一挥掌住女郎后颈。

      带着温意的掌心轻而易举地掌住她的后颈,热意便透过长发丝丝缕缕递到肌肤上。

      寒什指尖陡然一僵,她下意识抬眸观察陆钰面色,却发觉不妥。这般举动,往往该是由男子所掌控的亲吻。

      然而只这一眼,她恰望入了那双多情桃花眼里。

      陆钰想她生得副好相貌,袅袅婷婷、又似月中聚雪。偶尔美目顾盼、素手捻拨,分明尽是无意之举,偏吹皱一池春水。

      陆钰喜欢美人,更不介意美人投怀送抱。只不过这美人是谁都可,唯独不能是眼前这个宛如鸩酒的女郎。
      腰间系着的傩面被郎君扯落,陆钰将傩面覆到寒什面上。于是那染了燕支的唇瓣愈发打眼,的确很适合交换一个绵长的吻。

      “陆判大人可知这条长街的尽头会有什么?”
      耳畔女郎的声音在这吵闹地界也隐约起来,陆钰将插在腰间的折扇取出,同时松开了落在她后颈的手掌。

      “长街尽头,曲终人散。”郎君声音辩不出喜怒。

      寒什计上心来,遂撒开那截被她攥皱的浅竹色衣袖。
      人潮如海只不过下个转息便将他们生生分开,陆钰甚至来不及捉住那片拂过他指尖的披帛。

      他本可忽视女郎的花招,奈何陆钰总嫌俗事无趣,便愈想知道她最后的答案,索性按耐住性子寻着寒什消失的方向寻去。

      刻意避开喧嚣,独自寻着与人群截然相反的道路行去。长街尽处向来萧瑟,虽有花灯千树,不见三两游人。

      陆钰没费什么功夫便在长街尽头捉住了那抹鲜亮的身影。

      雾卷暮色、星河浮霁。女郎身形纤薄却不失窈窕,此刻她以夜色为幕景独坐屋檐,赤色裙裾堆叠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足腕,腕间是用红绳系着的金铃。

      只是毫无预兆地红绳在陆钰眼底断开,在一片灯火辉映间坠落又滚到他面前,陆钰迟疑片刻仍是俯身去捡那只金铃,却在直起身形的瞬间被一只微凉的手遮住了视线。

      视觉消失,其余四感便愈发清明。贴近他的女郎身上是那股混着清酒味道的香息,不管不顾地将他淹没。

      他实在不喜如此搅乱心神的醉意,这便要挥开她的动作。
      而握着金铃的手率先被女郎轻轻攥住,那攀上感知的凉意似要汲取他所有温度,异样的触感顶着他的后脊流窜。

      “郎君你看......”

      陆钰被这一声再度牵引了心神,遂放弃了探究这股细微的感受。

      视野逐渐清明,先见一点星光自人间升起,后是无数明灯点燃夜色。他见长街尽头花灯如昼、人间万盏星河远胜寥落星子。

      而身侧遮住他视线的女郎已经拿走了那只金色铃铛消失不见,独留他孤身一人立在千灯之下。
      陆钰捏紧那只原先该攥有金铃的手,随后转身踩着如昼花火而返。

      藏身在转角小巷里的女郎捏着金铃、后背紧贴冰冷墙面。她的花招有些无聊,便不宜呆在陆钰面前......如此才算勉强。

      身后那听到召唤,匆匆赶回的少女熟稔地挽上自家兄长的臂弯。陆钰失神一笑,望向那角落阴影。

      “阿兄你在瞧什么?”

      “无甚。不过你这丫头倒是开心,怎忘了时辰。若非本官唤你,可是不打算归家了?”

      少女略显尴尬,只能佯装忙碌地挠了挠头。又想起自家兄长断然不会怪罪于她,便得寸进尺地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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