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陆判大人的黑月光》故事外的人

4、君子如珩 谢少卿如今

　　“往日见这酒水最是欢喜，今儿怎得这般神伤？”如淙淙泉水透着雪霁初晴的暖意，陆钰先行接过货郎递来的酒壶。

　　寒什撩眼看向身侧的郎君，无端想起人间百姓供奉鬼神，常塑泥身为凶神恶煞之类。
　　而眼前郎君，今日着身浅竹色交领宽袖，墨发以白玉簪之，好似云中闲鹤，萧萧肃肃、爽朗清举。

　　“陆判大人今日怎得空闲逛这闹市。”

　　陆判殿事务繁忙，幽冥府大小事务皆上报予他过目，若非紧要之事，他必然不会卸下公务至此偷闲。

　　陆钰望着眼前的女郎，复展折扇。他今儿一早便去见了云承星，与好友把酒言欢，话密时又讲到因果。
　　他到幽冥界数个千年，而那本该明确重渡神界关要的生死簿却始终没有动静。

　　饶是他在好友面前谎作不甚在意，却难免落了俗套，念在心头，也就没着急赶回陆判殿。
　　怎料他悠悠穿行鬼城长街时，鬼影攒动、百鬼匆忙，那道纤薄的身影静立在货郎面前等待打酒。

　　陆钰没为寒什解答疑惑，反而晃了晃这新打的两壶酒问道：“要去何处？”

　　寒什晃去眸中怠意，朝陆钰正色道：“去祭奠亡人。”

　　她并非临时起意，只是由此及彼想到了自个儿的过往。人命如草芥、轻易便能被捏作齑粉散去，连同仇怨也再不得见天光之日。

　　鬼城比邻人间，需得了机缘越过妖灵聚集的深林，才能过青涯、入鬼城。

　　新坟立在青山间，碑上无字。

　　陆钰将酒壶递给身前女郎，寒什接过酒壶敬向孤坟，“那男子求到我这想必已是用尽了无数法子，他气数将尽，约莫也听不到这故事的真相便去轮回转世了罢。”

　　“后悔了？”许是在幽冥府千年，他对诸如此般已习以为常，所以陆钰并未在得知这段故事后露出半点异色。

　　他仍自清风朗月、霁月风光。

　　寒什浅笑，眼底却是凉薄，“即便我当时没将此事草草揭过，结局不会有多少改变。”

　　“你倒是将这命数认得清楚。只是许寒什你想拖本官进水这事，本官应不应认命？”

　　不料陆钰会因此句突然发难，寒什停在舌尖的话打了个转又成了漂亮话，“陆判大人会同我计较么？”

　　身前女郎眼尾翘起、笑意清浅，纤细的指尖扯住了他垂落的袖袍，更趁此机会向前走来，过分逼近的距离使得那股独属于女子的清香扑面而来。

　　陆钰退开半步......

　　寒什见状也适可而止地撒开陆钰的袖袍，只是两人已经靠得太近了，近到她稍一抬眼就能看清郎君桃花眸里倒映着她的身影。
　　“反正幽冥府的日子实在无聊，不若就看一看我能否与这不公世道搏一搏？”

　　不得不承认的是寒什在当他属下的这些年里，行事说话甚合他意。仿佛只要他稍一抬眼，眼前女郎就能意会他的心思。

　　且戏称一句心有灵犀也不足为过。

　　“锁灵伞快修好了，本官过些日子让阿初给你送去。”言毕郎君展开折扇转身离去。

　　寒什举起酒壶靠近耳侧晃了晃，格外宝贝着那些剩下的酒水。郎君此句已是表明，他不会轻易插手有关谢珩和那沈姓皇室的事情。

　　不过想起谢珩，也许你该找个正式的机会出现，以债主的身份与他商议那张字据上的条件了。

　　……

　　不久之前门庭若市的玉楼因老鸨与一道人横死而迅速衰败，成了这京都的晦气之地。后刑部云大人与大理寺谢少卿为安抚民心、日夜查办终得结案。

　　原是这老鸨与这黑袍术士行旁门左道害死楼中的一位姑娘，那姑娘的相好得知真相后便几次三番找寻机会将其残忍杀害。

　　至于坊间所传言的“恶鬼杀人”纯属空穴来风，也不必再揪着此事，执意要下了玉楼背后真正主人的面子。

　　虽然谢珩和云承星并未继续追查，这座曾经日进斗金的秦楼楚馆仍在事发后被弃如敝履，也顺利落到了谢珩手中，整个过程远比他想象的还要轻松。

　　待到他日将玉楼的布局和名字一改，矗立在京都最繁盛地域的崭新酒楼就会横空出世。一旦酒楼开始盈利，他手头会更加宽裕，也能用这笔钱做些旁的事情。

　　见好友分神，云承星无奈笑笑，“不费一兵一卒得了就讨得好处，怎还发起了呆？自从半年前那场大病，你这心思我是愈发看不懂了。”

　　谢珩堪堪回过神来，掩唇低咳几声，“阿承可还记得今日下了早朝遇到了许大人，听闻他家中近来不顺。”

　　“许家蒙官家照顾，已是破例世代承袭，虽无实职，但衣食无忧了。”云承星只略表客观看法，谢危对此亦不置可否。

　　大乾开国第一十二年，许家以谋反罪被草草入狱、诛其九族。
　　后此事翻案时，许家仅只剩下当时不在府中的一位门客。太祖皇帝愧疚不已，赐其许姓、再封安乐候，并破例许其爵位世代承袭。

　　这事初听并无问题，只是其中细枝末节处经不起推敲。

　　与谢珩七窍玲珑心思不同，云承星自从离了沙场倒是更加贪图几分人间热络，“过些日子该是花朝节了，届时请行之把酒言欢如何？”

　　红泥小炉上茶水沸腾，谢珩拢袖泡茶，郎君眉眼氤氲在水雾间、动作行云流水，“府中还有太多事务要处理，恐难寻空闲。”
　　谢珩将泡好的新茶推到云承星面前以表歉意，自己则先行起身拱手告辞。云承星无奈捧了热茶，算作是承了谢珩婉拒的歉意。

　　晚间风凉，经身一过，寒意似要浸透骨子。饶是书房里烧了上好的银丝碳，谢珩面上依旧苍白，无奈端起放在桌角的汤药一饮而尽，苦涩顺着舌尖蔓延开来。

　　寒什来时正瞧见那郎君搁下药碗，苍白着神色掩唇低磕，那次重伤落水伤了他的根本，原先好一芝兰玉树的儿郎竟也破碎起来。

　　“谢少卿如今算是一身病骨了。”女郎这话带着几分促狭。

　　谢珩立时抬眼捉住了那抹悄无声息出现在书房的纤薄身影，女郎已占据了往日他用作歇息的软榻。
　　银色傩面遮住了美人儿半面，赤色长裙逶迤落下，长腿交叠却赤裸双足，唯有红绳系着的金玲在白皙的足腕上分外打眼。

　　眼前景象可谓“惊心动魄”，谢珩兀自撇开目光，笃定了数日前在朱雀长街上看到的女郎正是寒什，“府君有何指示？”

　　“谢少卿当真不记得当日落水瞧见的异象了么？我这人一向睚眦必报，我该是要寻到那人替你报仇的。”这是寒什来此的第一个目的。

　　生魂离体不可超过半个时辰，那日为送他回去行事匆匆，也便没有机会询问谢珩有没有发现异常，到底是谁想要取他的性命。

　　谢珩凝神回想当日刺杀细节。彼时他外出公办，仅只带了三位贴身护卫，遭遇刺杀时他正于码头问询情况。

　　对方派来的刺客仅只两人，饶是当时情形混乱，他也不应被重伤落水。

　　细细想来，竟是毫无头绪......

　　谢珩按了按眉心透出几分疲惫，“当日情形太过混乱，我再睁眼时已经到了府君跟前儿，想必要查此事需得花费点功夫。”

　　寒什摆弄着指尖，余光落到那端坐在桌案后身姿清挺、濯濯其光的郎君，“也罢，我会好生护着你的，我绝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第二次。”

　　谢珩有些意外，即便他知晓寒什执意要护他是别有所求，但当真听她讲出此话，又是另一种感受了。

　　谢少卿压着书案上的册子，定了定神，“府君还有何事？”

　　寒什懒懒起身瞥见那落在案角的药碗，“谢少卿好好活着，还有别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

　　那道殷红醒目的身影在下个转息消失不见，独留那揉出几道皱痕的软榻让此事显出几分真切。

　　离开谢府回到鬼城，是最近一段时间难得的清闲日子。

　　鬼城卖酒的货郎与寒什最是熟稔。彼时的货郎一面忙碌，一面同女郎闲谈。清冽的酒香扑鼻而来，她便能短暂卸下堆积在心头的仇与怨。

　　熟料少女清亮的嗓音自身后传来，寒什身形一僵，匆匆让货郎记了赊账的账目，这就要率先溜走。

　　软鞭破空而来，寒什溜走的计划落空，只得垂眼望向自己提着酒壶的手腕被条细软的鞭子牢牢缠住，而软鞭的主人单手叉腰好不张扬，并抬了抬下巴朝寒什道：“坏女人你竟然还想跑？”

　　寒什与阿初的恩怨要追溯到她将谢珩养作棋子想要插手人间生魂命数这事儿。毕竟她是陆钰的下属，下属干了坏事，他这位陆判官自然无法置身事外。

　　阿初担心自家兄长，就对寒什生出了怨意，于是这梁子便这么结下了。

　　女郎暗暗轻叹，旋即换上清浅的笑意看向阿初，故作惊讶道：“原是阿初，此处嘈杂了些，加上我又忙着去办事，便没注意到你。阿初这是寻我有何事么？”

　　阿初轻哼一声并不相信眼前这女郎，她将缠住寒什手腕的软鞭收回腰间拴好，“坏女人，你听好了我可不是阿兄，愿听你这满口胡言！休要谄媚，我才不信！”

　　女郎抬手轻揉眼尾，她实在无心与身前这小姑娘争辩，却仍耐着性子问道：“那阿初此行所为何事？”

　　阿初反掌一把暗红色油墨纸伞出现在掌心，她将纸伞胡乱地塞到寒什怀中，“这是阿兄废了好大功夫才修好的，倘若你再不爱惜，我定要扒了你的皮！”
　　话落小姑娘指尖绕着垂在肩头的小辫转身走入长街。

　　寒什紧紧攥住纸伞，昔年被法术击破的地方早已修复，连同伞端垂下的流苏也焕然一新。

　　取千年的古槐木为纸伞骨架，伞面亦是上好的养魂法器，这是陆钰在认可她的能力时所赠的礼物，礼物本不贵重却也算得上是她在此间难逢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