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沈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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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琛没过多久就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双粉色的拖鞋。他进来的时候，沈乔已经把高跟鞋脱下，正安静地坐在蒲团上，发丝垂下，遮住一半的面庞，隐隐约约，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看不出任何神色，李琛停住脚步站在屏风外看了一会。
其实沈乔还是这样好看，没有那些虚与委蛇的笑容，也不借那些和善的光彩，就这样。
和那天晚上的月光一模一样。
他故意放重脚步走进来，蹲在沈乔面前，以一膝撑着，把鞋推得近些。
“试试，不舒服我去给你另买。”他声音放得很轻，没有半分逾矩的动作，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沈乔站起身来，扶着李琛的肩膀，蹬进拖鞋里，趿拉着走出去，话里带着笑。
“我是有多金贵，一双拖鞋都穿不了？”
李琛唇角扬起，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确认她走稳了才起身。修长的食指上挂着她那两只酒红色的高跟鞋。
本来就金贵。
“直接回学校？”李琛照例给她拉开车门。
“你要是有想去的地方，也可以。”言外之意是默认回学校这个选项。
李琛没回话，在电子屏上输入了学校的名字。
回去的路上很安静，沈乔闭着眼休息，李琛也不多言，尽职尽责地做好司机，瞥见她假寐，伸手将导航音量调到最小。主驾驶的窗户开了小半，以供车内密闭的冷空气循环至新鲜。车开得不快，晚风慢慢往里灌，吹开他额上的碎发，露出饱满的额头，看了一眼后视镜。
他有一双相当深邃漂亮的眼睛，随了他母亲，却并不妖冶，黑瞳亮得出奇，眉骨又生得锋利，下颌线条干净利落，中和了太过精致的眼睛，压出一副冷相来。但李琛性子好，没什么架子更不爱摆谱，人又带着懒散劲儿，年轻又没被磨砺过，总带着一股风流韵致，冒出年轻的气性来。
沈乔闭着眼假寐，思绪却在夜色里翻涌。
她虽然是按着继承人之名正统培养出来的，但婚姻一事，无论男女，在他们这个阶层，哪有选择的余地，联姻是稳固并扩张商业帝国的好筹码，更何况她是女孩。沈洛海一脉虎视眈眈，沈丛宁人又不逊她几分，要不是林家那位一直放出消息，想让她和林促交好，守住沈林两家在峰林的一二位，这台上哪能有沈乔的一亩三分地？
可惜林促天生蠢钝，除了一张好脸，什么都没有。
林云是想借着她的力，扶持她的好孙子安安稳稳上位，沈乔勾唇露出一丝讥笑。
想拉着她下地狱，做他们的春秋大梦去。
她是大二不假，但留给沈乔的时间比想象中的急迫，她必须扶持一个亲信。沈氏在她爷爷管理时渐渐往海外扩展，本土由她自己亲自盯着，沈乔相信自己的能力，大头能稳稳攥在手里，但海外还缺一个管事的。
不怕人不够聪明，就怕人不够诚心，沈家内部盘根错节，她信不过更不敢用，她得亲自拔一个。
沈铮这个老不死的，一直死死握着沈氏的大权，现在手里紧紧持着百分之三十四的股份，沈家二代，她父亲沈凌海和二伯沈洛海分别持有百分之十的股份，周颖——沈铮的夫人，和沈家大夫人周霖——她母亲又分别持有百分之五的股份。沈乔成年那天，沈铮从手里原有的股份中，赠与她百分之三的股份，也就是这一举，外界传出沈家将由沈乔接过沈铮的担子。
只有沈乔知道这个传言有多么可笑。
沈丛宁才十六岁，性格又天生讨喜，是沈家这一代唯一的男丁，沈铮宝贝得紧，生怕他出尽风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沈铮是拿她当挡箭牌，给沈丛宁铺路。沈丛宁人也算争气，从不和那些浪荡子弟掺和在一起，学习勉强能夸赞一句刻苦，小聪明是有一点，但被娇惯紧了，生生挫走了些硬气，带着几分孩童的稚嫩。
沈乔偏偏要不如他们的意。大小姐的名号既然安在她头上，那就别想拽下去，沈丛宁只能匍匐在她底下，安安分分地当他的富贵小少爷。当年她年幼未必想争些什么，天真以为是爷爷宠爱，而现在她就要一直风光下去，拿到她能拿的全部。
这棵树既然已经傲视整片树林，其底下的根茎脉络必然也成长到惊人的程度，倘若真要来了风暴，倒下去的第一棵只能是最孱弱的。
绝对不会是她。
李琛正好撞枪口上了。
沈乔见过这个名字，她收到过他的简历——应聘学生会的简历，当时已经晚秋，峰林慢慢凉了下来，学生会办公室的窗户开着，把她桌子上的文件吹散开来，有一张掉在她的脚旁，沈乔弯下身子捡起来。
那天工作很多，沈乔根本没耐心看这些简历，李琛的那张因为是她捡起来的，顺手便看了看，也是她唯一过目的一份简历，剩下的都被打包送走，分给了其他学生负责这个工作，她记忆力很好，这个名字也取得好，她记住了。但这份简历被她草草看完后，随手放在某个文件夹里压住，以至于被遗漏下，又在不知名的某天被沈乔发现，扔进垃圾桶里。
这个人学过华尔兹，可见家境还不错，或许能熟于商事，又够机敏、识事，性格虽然懒散些，但看得出是有责任心的。
最重要的是，沈乔确实被他取悦了。她习惯温和的面具太久了，以至于忘记自己潜藏的恶趣味和高高在上的本心。
她想用他，就这么简单。
而沈乔也不需要李琛的同意。
他们到校的时间还好，九点多一些，也不是下课的高峰期，校内几乎没有什么行人，李琛把车开到宿舍楼下。沈乔闭着眼没有要起身的意思，她没有佯装睡着，呼吸和平常无异，李琛静静等了会，机械的导航女音早在近校的时候被他关了，车内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鸣，时间在寂静中流淌。
直到沈乔缓缓睁开眼。
“谢谢。”
李琛耸耸肩，拔掉车钥匙，抬在沈乔面前晃晃，金属环在指间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明天有空吗？”
“来学生会找我吧，下午都在。”沈乔没再麻烦李琛，推开车门，左手拎着自己的高跟鞋径直走了下去，背着身子摆摆手就算告别。
李琛看着她潇洒的背影握紧手里的钥匙。
什么毛病，阴晴不定的。
等人进了宿舍，他才拔腿走人。
李琛把车给她停好，拍了张照片，打算明天给沈乔看一眼，以免她找不到位置。他打开后排车门，把日料拎出来，正要关门，看见沈乔扔在后座的手机，屏幕已经碎了，他按了按，开不了机，李琛站了一会儿，再三犹豫，还是揣进了口袋，转身走向学校里的手机店。
算他闲的没事干好了，好人做到底。
沈乔踩着拖鞋回了宿舍，她花了点钱，一个人给了一万，又打点了学校里的关系，原本住在这个宿舍里的三位统统兴高采烈地转入其他宿舍，四人间里只剩她一个。她不愿意浪费时间在通勤上，又不愿意委屈自己，重新装修了一番，搬进一张单人床来。
沈乔踢开脚上的员工鞋，换上自己的拖鞋，把手里的高跟鞋扔进桌前的垃圾桶里。又走到衣柜前，拿出丝质睡衣换上，粗略挑出明天要穿的衣服挂在衣杆前面，沈乔坐回桌前，拉开右手的抽屉，拿出一根细烟来和一部黑色手机。
她没点上，宿舍太小，味道不好散去，只是咬在嘴里。
微信里下午周霖给她发了消息。
【林家那位六十五岁生日在下个月中旬，要大办，爷爷要你和丛宁一起前去。】
【知道了。】
她回复完消息便把手机随意反扣在桌面上，身子向后仰倒在椅子上，舌尖细细撵着烟蒂。
沈乔回忆了下，这应该算是沈丛宁第一次在这种大宴会上露面，不知道是沈铮亲自带着还是和她一起，按往前她笃信沈铮肯定做不出这种招摇过市的小把戏来，现在……沈乔冷笑了声，她还真不清楚，为他这宝贝孙子铺路到什么程度毕竟还是沈铮说了算。
她倒不担心沈丛宁给她使什么绊子，她们两个自视其高的人，才不屑于用什么下三滥的手段，两个人就算争也是堂堂正正地争，沈乔更担心的是有人给林促下绊子误伤到自己，谁让大少爷的位置上坐了个傻子呢，那些红眼恶狼不知道有多少在暗处盯着，而林促又缠她缠得紧，谨记母上的皇言，一个劲想着和沈乔交好。
其实沈乔也不是没想过干脆就坡下驴，与林促联姻。一个漂亮、富有又易于掌控的丈夫，加上林氏这块巨大的跳板……这念头曾无数次闪过。可每当对上林促那双不谙世事、清澈明净的眼睛时，沈乔心底那点尚未泯灭的恻隐之心便会悄然作祟。这对林促来说太残忍，她没有当恶人的愿望，也不想残迫谁，若是可以，她还是愿意给林促一个好结局。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沈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