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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黎明 ...

  •   宛之靠着轮渡渡口的栏杆上,她没有怎么伪装自己,戴着眼镜,远远望着汉水翻滚。其实起初,只是汉水只是起微波,像西洋少女被微风吹起的裙边蕾丝,夕阳浸染水面,浮光跃金。不知道什么时候,风就让它大起大落了。

      宛之靠在栏杆边,将帽子抓了下来,免得被风吹跑了。大船缓缓靠岸,将对岸的人倾倒过来,而这边渡口上的人力车、轿子、独轮车先咕噜咕噜地滚上去,然后是市民、商人、学生和一些外国人,都熙熙攘攘地上去。

      她感到一个人慢慢靠近她,是一个熟悉的人。他从被倾泻下来的人群中出来,他作了伪装,像一个普通的商贩,但宛之没有忘记,他曾经扮过乔来告知她去除去泽坤。

      宛之安定地瞧着他,他似乎也有些意外。

      “是因为想不到我会这么坦然无畏地过来吗?”宛之道。

      “我以为爆炸即使除不掉你,也应该让你知道利害。”他说。他不时观望四周,原来他得了情报,正急着从武昌城出去,如今被方宛之堵住去路,他开始盘算回渡轮的办法。

      宛之:“我不会问你为什么。你做的已经是背叛了。背叛不需要理由,只需要你付出代价。”

      “就凭你?”他似乎不屑。

      宛之没有理会这句话,她平静地说:“既然如此,乔也应该牺牲了,对吧。”

      他微笑,“当然。”

      他嘴上蔑视宛之这个敌人,行动上其实很谨慎地用信物联络渡口的清廷士兵。

      一个士兵原本只是懒洋洋地检查人群,没有关注到这里。望来时似乎看到什么又不确定,他叫同僚继续检查,慢慢往他们这边走。

      时间不多了,宛之三步越两步,往他这里走来。

      既然他对付她一个不算健壮的女人,还要向士兵求救,那就说明他身上连枪都没有。

      这种贪生畏死之徒,甚至不会将自己的性命交托在短兵上。

      宛之手上有枪,但这里无辜的人太多,她只能等时机,等人上了船。而他也明白这一点,于是掉头往船上快走。

      若是有选择,她也不会在这里解决叛徒,可惜他太过狡猾,行踪不明。

      “何必?你好不容易死里逃生,不该和你的情人好好享受人生?追着我不放有什么好处?”他不敢回头,已经快走换成跑,向渡轮狂奔。

      渡轮与渡口的连接板已经卸走,也驶出一二米了,叛徒跑得飞快,宛之不再徒劳奔跑,站定,掏出匣枪,连发两枪,却没有打中他的要害,只打中他的手臂。

      他一跃跳上甲板,逃离了她的射程,站在渡轮上回身,捂着受伤的手臂向宛之笑。

      宛之原来面无表情,竟然渐渐也笑了。

      叛徒觉察不对,可已经晚了。他忽地发现自己左胸冰凉空洞,慌张地上下摸索,才摸到后心的一把短刀,还有前胸的一个正在喷薄的血窟窿。

      刺他的人已经隐匿在人群中,而宛之已经开始狂奔逃跑了。

      刚刚过来的清兵先是被宛之掏枪射击吓得一跳,又被突发的死亡惊愣住,直到宛之开始逃跑,才如梦初醒,在转身追击时,终于看清楚叛徒的信物。

      “抓住她!她是反贼!”清兵大叫。

      他慌慌张张地追击,期间不知道撞开多少人,忽然,一个小孩子一直挡着路,他灵机一动,挟着这孩子,对女反贼大喝:“站住!再跑,我就杀了这个小孩!”

      小孩子已然轰地哭闹起来,清兵不耐地掐住孩子的脖子,孩子的父母在一旁磕头哭着。

      宛之转身,看了眼这个无辜的路过孩子,停住脚步。

      她慢慢将枪放在脚边,双手举过头顶。

      这个清兵一喜,把小孩甩到一边去,正要羁押这个反贼,却见她一震,体力不支地倒下去。

      清兵惊讶地看着哆嗦的开枪的同僚。

      “你开枪做什么?”

      “不知道……”

      他们渐渐靠近,围着宛之,见她口吐血沫,大致没救了,才把心放在肚子里,刚想说话,便又响起了两声枪响。

      “砰——砰——”

      他们的心脏位置也汩汩留血,倒了下去。

      宛之才松了刚倒到地上时捡的枪,彻底无力地瘫在地上,生命像从身体奔流出来的血一样流失,她的脸上却带着笑。

      黄昏逐渐淡去,夜色笼罩了这片水泽。

      她的头倒下的方向刚好望向对岸的武昌城。

      “轰——轰——”

      城门关闭,枪炮轰鸣。在被调走兵力去镇压保路运动的武昌,革命党人把握时机,武昌首义。

      只是远方的火光越过水泽到这里时,宛之的眼里已然失去了亮光。

      她死去了。

      陈泽坤将购买的药品交给接应的联络人,忽然心悸,仿佛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的声音带着急切,这是谈判的大忌,但他管不了这么多了:“告诉我,方宛之到底去哪里了?”

      接应的同志在来之前被嘱咐过,允许透露一些宛之的事:“放心,她只是去指导修理渡轮。没有危险,很快便会回来。”

      陈泽坤明明应该松口气,却不知道为什么仍然控制不住地焦虑,他失控地说:“我要去找她。”

      “请你控制住你自己。”接应人说,他正要说什么,忽然望向远方绽放的烟花。

      这是他们联络的暗号。

      “号外号外——”报童挥舞着新鲜出炉的报纸,“武昌失守!武昌失守!新军叛变!新军叛变!”

      后来,泽坤还是找到了她牺牲的那处渡口,人们仍然熙熙攘攘地往来。

      有一个戴着眼睛的男机工找到了他,递给了他一封信。

      “她给我们留下修理说明,我们才发现这里还有一封给你的信。”

      他颤着手打开。

      阿坤:

      对不起。

      我们少年相识,分别十年,我们一起欢乐的时光,满打满算,甚至都不满一年。可是能遇见你,是我一生最幸运的事。

      我走后,你不要太沮丧。或者,悲伤可以来,但要尽快地过去。你是一个很好的爱人,也一定是一名优秀的战士。我一个小小的方宛之,是你长长的人生路的一个送行者而已。我们相互看见,相互扶持,但是你的路的前方还有更有意义的生活。我希望在以后,你能永远开心,也能代替我,在这条大道上走下去。

      对不起。

      山长水阔,来生再见。

      你的宛之

      泽坤愣愣地看着这封称不上是信的信,浑身僵硬,头一次明白了“大恸”的意思。

      自他决定回来后,他便努力学起了那些竖着排的古文。中文和英文实在不同,他的父兄原是粗人,什么学都没有上过,而他自己,则是从英文意大利文开始学起。中文含蓄,那时学起中文来,学里面的未尽之意,实在吃了一番苦头。

      “恸”,音通“痛”,形为心大动,是比痛更痛的痛。

      原来,那些用来形容丧亲、亡国、绝境的“大恸”是这样。

      他现在看着这封信,很短,没有什么不能理解的,也没有什么隐藏的意思。他们说,她给机器的修补留下很长的操作说明,而她给他的最后的信,竟然,只有这么短。

      ……他因她回来,最后,还是,赶不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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