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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尾声 ...

  •   1927年 南京

      行政院灯火通明,方才又抓住一个有通共嫌疑的高官。这个高官来历不凡,身上有大量海外资产,也是老资格了,其实若是老实交代,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

      当行动处的人闯进他在宁海路的公馆时,他正在烧着什么文件。面对忽然闯进来的特务,他处变不惊,只叫他们别动公馆的佣人。

      特务们踢翻了火盆中正在燃烧的文件,已经烧成灰烬的部分飘浮在空气中,带着火的灼热,他慢条斯理地从抽屉里翻找着什么,置特务的警告于无物。

      他们不敢贸然真的处置了级别这么高的人员,只能带到刑讯室,让行动处处长处理。领头的这个连忙使眼色叫属下去阻止他的动作,却被高官一枪爆头。

      随之而来的是倒在血泊中的高官。

      一切都结束了。

      他仿佛看见很多年前,他抱着好不容易从地狱抢回来的夫人,从这个房子的大门进来,她亲了他一下。

      后来,他牵着她的手,也亲了一口,让她飞向永远回不来的深夜。

      如今,他也要去那吞噬人的深夜中,去寻她了。

      宛之,我来找你了。

      痕迹科科员抱着一大夹文件来到科长的办公室,科长前段时间忙碌得不行,昨晚刚去红灯区放松回来,身上还带着酒气和脂粉气。

      科员说:“他没有使用太复杂的加密,但用了许多种语言转换。我们去外交部找了他的学生兼下属,才勉强破译出来。”

      他有些昏沉地看着科员把文件递上来,提了提沉重的眼皮:“哟,是外交部陈副部长的绝密情报、通共证据啊。你们做得好!我倒要看看他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下属科员递上文件,退到一边。科长已经翻阅起来,只是,看得越多,面色越沉重。

      “方宛之:

      你这个说话不算数的女人,我永远不会原谅你的。

      忘恩负义、谎话连篇,我根本就没有喜欢你!都是你的谎话迷惑了我!

      ……(已烧毁,无法复原)

      我是永远不会原谅你的。

      西历1902年2月”

      “没有品味的女人:

      我驾车在俄核俄州的公路上。沿着公路走,可以看见树木幽深,地形隐蔽,绿树成荫,十分静谧。但是你拒绝和我来美国,所以你一辈子也看不见!

      ……(已烧毁,无法复原)

      我不会想你的。

      西历1903年7月”

      ……

      “吾妻宛之:

      这是你离开的第三年,我们一起种的梧桐树已经长得很高很巍然了。夏天时,一树碧亭,郁郁青青;秋天的时候落叶也很美,若是黄昏,夕阳照在上面,简直可以用璀璨形容。如果你在,可能会说有意境吧,也可能会用什么公式计算高度?只是你看不到了。

      我好恨这树是你陪我种下的,这样每次路过它,我都会想起你。

      ……(已烧毁,无法复原)

      你想不想我?你过得好不好?

      我好想你。

      公元1914年12月”

      “吾妻宛之:

      我梦到你了,梦到你从那艘乌篷船上下来,这次我不是路旁奄奄一息的将死之人,而是来接你的朋友。你叫着我的名字,笑得很开心。

      都怪你,你都没有给我留下一张相片。过去这么久,要是我忘了你的脸怎么办?你真狠心。

      ……(已烧毁,无法复原)

      你过得好吗?

      想你。吻你万千。

      公元1915年7月”

      “吾妻宛之:

      这是你走后的第十五年,我竟然比你大十六岁了。我们初识时,你才十六岁吧,那时我也才十七,你还和别人说我是弟弟,真是大言不惭。如今我鬓边已经有白发了,可是你永远年轻美丽。

      我们和你在时的情况不一样了,我做了一些事,但请你相信我,绝不要怪我:我还走在那条大道上,只是同行者变了。

      ……(已烧毁,无法复原)

      你好吗?

      想你。吻你。

      公元1926年11月”

      “吾妻宛之:

      如今除远洋渡轮外,另有一种能跨越太平洋的交通工具,叫作飞机。乘它跨洋,比乘船快太多。有时我会想,若我们第一次分开时有它,我早点赶回来,会不会弥补一点我们之间的遗憾。

      局势越来越紧张,我们这条道好像走歪了,变得越来越难走,有时我真想去找你……我保留了一些特别的火种,它们像当初的我们一样,但又有很大不同,我认为 大概还能烧出另一条大道来。

      ……(已烧毁,无法复原)

      我们的梧桐树好像有点枯黄,可现在是春天。我会找个植物专家看看它的。

      我好累。

      十五年实在太长了。

      想你。吻你。

      公元1927年4月”

      “宛之:

      我来了。”

      保密科科长望着这破译出的“绝密情报”,脸上的褶子像花一样展开了。

      “啊——”他将这些写满字的纸狠厉地掼在地上,“还不去查这个叫方宛之的女人是谁?!”

      下属急匆匆地往外冲去,然而这注定不会有结果。

      方宛之的人际网早已随她的□□一起陨灭在土地里,和陈泽坤,和乔衡,和方萁恪,和温生才,和千千万万的革命者一样。

      灯火通明的行政院外,是一望无际的黑暗。黑暗中,乌云后,还有零落的星光亮点。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荒原里,女人望着北斗星判断方向。

      往西,往西。

      她左臂缠着纱布,骑着同样筋疲力尽的老驴,驾着往西而去。

      忽然,不远处的一块巨石后,晃然一般人影若隐若现。

      女人警惕,她只剩下最后两颗子弹,必须谨慎再谨慎。

      她轻步翻下毛驴,让毛驴与她往反方向走。

      越过草地,巨石后,一张大致十八九岁的苍白的脸映入眼帘。他身上着着和她一样的军服,军服已经血迹斑斑,右手上还紧紧攥着个黄铜号角。是个年轻的司号员。

      女人沉默,立正,敬礼。靠近他,预备摘下他脖子上的军牌,以便到大部队时辨认,通知家属。

      女人靠近他,腰上系的一串军牌互相交碰着,乒朋作响。她的手碰到司号员的脖颈,微弱的脉搏在她指下跳动,司号员似乎也被军牌响声惊醒,睁开双眼,见到这个眼下有痣的女人,还有她一身和他一样的制服,才放心,将身上的弹药抖落,想给她。

      女人将仅剩的干粮和饮水给他:“不要睡,太阳马上出来了。”

      司号员缓缓摇头,他很想活,可真的很累。

      女人找来毛驴,用仅剩的有力气的右手将他翻到驴背上,自己在前牵着,仍然往西走去。

      “不要睡,只要活着,我们就有希望。”

      年轻的司号员在身后悄无声息,华英的眼泪快出来了。

      一步,两步,三步。

      星团黯灭,太阳出来了。

      一轮红日从远方的山间冉冉升起,光耀大地,远处的草原、村落、湖泊、河流、道路全部殷红一片。

      她转过身,望着东升的朝阳,望着红日旁热烈的火烧云,不由快跑了两步。这朝阳,仿佛她的亲人、她的前辈、她的同志燃烧尽了她身后道路的黑暗凄冷,拼命给予的光明温暖。

      与此同时,一声声号角声响起,由弱到强,由气若游丝到铿锵有力。

      “滴——滴滴滴——”

      华英便明白了,不能回头,不用回头,前方的路必定是光辉灿烂的。

      她抹掉眼泪,擦净脸,脚下的步子坚定不移,“同志,坚持住。井冈山就在前面。太阳也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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