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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妄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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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机来了。
这天,唐大姐像往常一样,拿起一张报纸,读起上面的新闻。泽坤在病房外的走廊用英语与威尔森医生询问她的治疗办法。
他们的声音隔了一堵墙、一扇门,所以并不很清晰,若要听清,必须使用十足的注意力,而宛之此时的注意力全被唐大姐读的一则新闻吸引。
“摄政王载沣谕令严查新军‘邪说’,鄂督瑞澂整肃军营……沪上中秋赛灯会突发离奇案……汉阳铁厂煤炭告罄五千工匠恐酿工潮:汉阳铁厂因粤汉铁路运煤中断,库存仅支十日。大冶矿工受保路风潮影响,半数怠工。总办李维格急电盛宣怀求拨官款购洋煤,然度支部以‘国库空虚’驳回。厂内工匠聚集商议,若月内薪饷拖欠,或将联合汉口码头苦力罢工。租界洋商已囤积米面,德领事馆增派水兵护侨。”
宛之发现她一直忽略的一个点,那场爆炸真的是一场意外吗?诚然那时她不算拿到什么重要情报,可……也许她的存在和早些的偷窃情报,便已经使得岌岌可危的大清变得更大厦将倾了。如果是这样,那她的存在便变得可恶而显眼起来。
如果是这样,那她应该趁着时间还没有过去很久,将自己已知的东西都传出去,或许还有用处。
宛之这么想着,一边还在使力。她不再从躯干开始用劲儿,她动了动自己的指尖,出乎意料的,以往重如千钧的身体她终于能动起来了。
这种感觉,仿佛少时午睡久了,鬼压床后,忽然回到身体一般。
在她渐渐拿回身体掌控权,沉浸在即将苏醒的喜悦时,没有注意到门外泽坤和威尔森医生的谈话声越来越大。
唐希照注意到门外两人似乎有争吵的趋势,正起身去劝告——这里还有个病人,吵吵嚷嚷算什么样子!要是阻了她妹妹的苏醒怎么办。
就在此时,宛之的手指动了一下。
唐希照疑心是自己看错了。她凑近,然后她见到宛之毫无血色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陈泽坤着黑色薄衫,长身玉立,与威尔森医生争论着。
一开始。
“先生,从目前的观察来看,方小姐意识活动的完全丧失与自主呼吸、心跳的保留,都表明脑部损伤的特定定位——很可能是大脑皮层的广泛性破坏,而脑干的生命中枢仍勉强维持功能。”威尔森医生不带什么感情色彩地说。
陈泽坤微眯眼,“医生,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将话说得明白点吧。”
威尔森医生换了个站姿,将交叠的手放到背后,“基于既往病例,此类患者多在数周至数月内因并发症离世。肺部感染,也就是肺炎或褥疮导致的败血症是最常见的终末事件。而且目前尚无任何疗法能修复广泛坏死的神经元。患者机体的衰竭会随肌肉萎缩与免疫抑制逐步加重。
“我们的职责在于减轻痛苦,而非徒劳延长无意识的生存。若家属同意,应停用激进干预,专注于镇痛与护理。 ”
陈泽坤起初只是面无表情,而后面上的肌肉抽搐,他竟然笑着说:“我请威尔森医生的白银是不够吗?我可以加价,一万不够,两万?三万也可以。”
威尔森医生:“请停止对我人格和医德的侮辱!医学的胜利常在于明智的退却,而非盲目的进攻。”
陈泽坤:“我管你妈的医学怎么样!我要她活着!多少钱、多少代价都可以!我要她活着!”
他忽然冷笑:“如果你真的让她死了,那后果也不是你想要的。”
威尔森医生吓死了:“你想干什么?现在是文明社会!”
他很久没有这样失控了,额头上青筋暴起,威尔森医生被他吓得连连后退好几步,嘴里还念着:“他才该来上一针镇定剂。”在其他病房查房的护士长都连忙出来查看情况,防止可能的医患冲突。
此时,从宛之病房跑出来的唐希照望见他,眼里还有泪,说:“宛之醒了!她醒了!”
陈泽坤愣在原地,反应了一秒,大步流星冲进她的病房里。宛之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似乎还有些迷茫,听到门口的动静,才往这边望来。
泽坤站在门口,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极快,仿佛把所有动力在今天燃尽的那种快。
他被冲进来的医生护士推出去。
“陈先生,请在外面等。这简直是医学奇迹!我们要为她做一些检查!”
他像块木头一般被推出去,关上门的时候,仿佛看到方宛之对他笑了一下。
从昏迷到苏醒需要九分力,复健很辛苦,但比起苏醒,几乎只算得上一分力。也幸亏两个月还不至于让她身上,尤其是腿上的肌肉完全萎缩,否则更麻烦。
宛之发现她猜得果然没错,泽坤经常带着文件来办公。有趣的是,他还允许护士往他的身上和文件上喷酒精,也不嫌麻烦,虽然脸还是臭臭的。
醒来的,反倒不敢说一些昏迷时敢说的话了。
宛之见他站在旁边,便随便说了一句想吃什么,本来想支开他,结果他没走多远,便叫病房外不远处的下属跑腿了。
他想多和她待一会儿。
等他回到病房,宛之还没把话与唐希照开个头呢。
唐希照在宛之入组织后,不算是她的直线上级。宛之在组织内地位不低,不过还是比希照这个元勋低两级。如今宛之意外受伤住院,来不及联络上级,只好将信息先传达给绝对信任绝对忠诚的唐希照。
没想到,泽坤竟然原路而返。
也是,今时不同往日了。他如今哪里需要自己跑腿,像十年前那样,和她疯跑上海滩?
陈泽坤不是傻的,他交代完下属去买东西,一进门,见宛之与唐希照换了个与他进门前语调情绪不同的话题聊,便知道,她们有事要说,而宛之,是故意支开他的。
骗子,女骗子。还把他当贼防着呢。
他勉强勾起嘴角,预备退出去,给彼此留个体面。
宛之见他进来,确实惊讶。她见他落寞的样子,心里被人揪着一般。
这不是她的本意。
“等一下。”宛之的声音沙哑极了,唐大姐递给她一杯水,宛之连忙抿了一口,生怕晚一秒他就难过地走了,泽坤一直没动,只看着她。
宛之尽力控制刚苏醒的面部肌肉,笑着说:“我还想要一样东西,你一定要自己去拿。”
泽坤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以为她是想转移注意力,却也无可奈何——他不会让她失望,于是上下滚动喉结,作出承诺:“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去取,我亲自取。”
一旁看着两人对话的唐小姐五味杂陈。
宛之绽开笑颜:“我要你姆妈传给她儿媳的翡翠。就是我们初见时,你抵押给我的那个。你还记得吗?你说过,取它的时候,你不会假手于人的。”
他站在原地,眼光闪烁,像沾满露水的长刀,直切进她心里去。
“好。”他听到自己说,“不要后悔。”
“方宛之永远不会后悔。”她说。
宛之将在汉阳铁厂做工程师时所有她认为有疑点的地方都告诉了唐大姐。唐大姐也不知道哪些重要哪些不重要,只是都一一记在脑中。大致讲完后,她望了望门外等待的泽坤,摸了摸自己妹妹的没有什么血色的手,放心地走去传递情报。
他走了进来,走的步子一开始慢,像试探,发现宛之期待而鼓励的眼神后,便变得急不可耐。到了她床边,便不由分说地将那块碧绿翡翠挂在她脖子上。
翡翠挂在她干瘦的脖子上,衬得她瘦得可怜。他以为他会高兴,实际上他心疼得要死——她太瘦了,他应该将她养胖一点,身体好些时再让她做这样的承诺。
是的,他只需要她的承诺。因为他早就将自己许给她了,他承诺永远为她效忠。在十年前不作数的造假的婚姻文书里,在他的心里。
他伸手,准备将翡翠收回——他想待她身体好些时再送出去。可她却按住了他的手,微笑:“怎么?这么快便反悔啦?”
他轻轻摇头:“我从来不会背弃我的诺言。只望你不要随便作出承诺。我宁愿你什么都不要答应我,只答应我你能做到的。”
心仿佛被小虫叮了一口,宛之反握住他的手,说:“我是认真的。”
夕阳照到病房里,几乎是久别重逢的喜悦让陈泽坤这个精明狡猾的商人,竟然信了这个几次三番骗了他的女人,没有做背调。
他的心化成一滩春水,竟然开始妄想以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