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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南京 ...

  •   从废墟中刚出来,发现自己失明,让宛之承受不住地又晕了过去。

      她情绪激动,脑中如她所料的有瘀血。这一激动,让她又昏迷了两个月过去。

      她身上的骨折、骨裂、擦伤都好了七八成。若不是有翻身,恐怕已经生起了褥疮。

      可她还是醒不过来。

      汉阳的西医院与中医馆对宛之头上的伤情无能为力,陈泽坤当机立断,登报重金一万两白银寻找治疗脑部的专家。

      唐大姐得知宛之在工厂被掩埋时便坐最近的列车赶来。因为工人罢工,列车在进鄂时停运,她便从水路一路赶来,还带着一位老中医。

      老中医将宛之时不时的高热控制住,却告诉他们,他无法让她醒来。而不能醒来,时间越长她的情况便越危险。

      此时,北方给陈泽坤留下的联络方式发来一纸电报,是一位姓伍的医官,说正好有位认识的美国脑部专家在南京的鼓楼医院调研,建议他速去。

      于是他们来到了南京。

      威尔森医生师从美国著名脑外科专家哈维库欣,对脑血压、脑神经等颇有建树,宛之的伤情症状正是他正在研究的。

      宛之因路上颠簸又开始起伏的病情在威尔森医生的治疗下稳定下来。

      暮夏,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宛之闭着眼,躺在病床上。她皮肤雪白,眉眼乌黑,很安静,多日靠洋医生的营养流剂维持生命,让她原本就清瘦的身体更消瘦了,手腕不盈一握,蓬松的乌发没有光泽,让人怀疑她是不是下一秒就要飘走了。

      泽坤坐在病床旁,望着她,缓缓倾身,闭眼,将脸埋在她身上充满消毒水味的被褥里。

      宛之,宛之,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我们还不算在一起过,你要是就这样走了,对我太残忍了。

      不要把我留在没有你的地狱里。

      他不知道自己是把这些话说出来了,还是没有说,只是在心里倾诉。可他知道,她都听得见。

      宛之感觉自己像泡在温暖的水里,就像婴儿在羊水里一样。

      怎么,她作为方宛之的一生已经过完,已经到来生了吗?

      在这个世界里,她还有友善的哥哥,亲切的姐姐,顽皮的妹妹,还有被欺压的祖国,还有,他吗?

      她不知道,她一直不能动,直到,她发现水面上有人说话。

      细微的动静,确实是人声。

      她迫切地想知道这是哪里,人声在说什么。

      于是她一直积攒力量。

      终于有一天,她用双脚奋力一蹬,双手拨开水面,突破了水面。

      是安庆的青砖黛瓦粉墙的屋子,她似乎在屋外墙边的水缸里,像一朵睡莲,偷窥里面人的生活。

      一个少年在里面踱步背书,忽然从下人处得知一个好消息,放弃了优雅的公子做派,跃过门槛,只留下一串兴奋的话。

      “我有一个妹妹!”

      宛之不自觉被感染了这股欢乐气息,想上前一步,画面突然转了。

      是上海礼查饭店的那个晚宴,舞池的人在翩翩起舞,宛之看到她正倚靠在那台白色钢琴旁,钢琴前坐的是一位清俊少年。

      他明明不是温润的长相,相反,眉目锋锐,鼻梁高挺,气质羁骜,可对她,几乎都是温柔的,像海上的月亮。

      他一边弹琴,一边温柔地望着她。

      如果时间停留在这里就好了。这时,她刚买到去日本的船票,兄长也好好的,一切都好好的。

      不知道何时,她穿到了靠在钢琴旁的熟悉的身体里,等他演奏完,宛之竟然邀请他一起跳舞。

      泽坤眉头一挑,没有问她从哪里学会的,绅士地伸出手,她搭上,便将她带入舞池中。

      宛之后来在剑桥学会了很多舞,洋人都爱跳舞。考完试,办个宴会跳个舞;赛艇赢了牛津,办个宴会跳个舞;毕业了,办个宴会跳个舞……有时候,舞蹈寄予人们某种情感;有时候,只是单纯的社交。

      宛之说不好他们现在是为什么而舞,也许只是为了体会美好,留住时光。

      新兴的水晶灯在穹顶上为舞池照明,明亮的灯光让蓬大礼裙的花边变得半透明,像神话中精灵的翅膀,仿佛每位穿着它们的女士立马便会生出翅膀,振翅翱翔。

      这样的光芒也照在泽坤的脸上,他浓密而长的睫毛被白光在眼睑处投下了一片阴影,却挡不住底下深情缱绻的眼眸。

      他们旋转,贴合,当他牵着她的手高举时,她在他身旁翩然旋转,而后落入他的怀中。

      一舞毕,他望着她,嘴唇翕合,仿佛有话要说。宛之静声聆听,听到他飘飘荡荡的一句“别留下我一个人在地狱里”。

      灯火葳蕤,她看到他的身后站着另一个人。

      方萁恪一身月白长袍,站在模糊的人群前,见到妹妹和另一个男人翩然而舞,却没有做哥哥的怒气,他微微笑,说:“这样就很好。我们求的就是你们幸福……”

      他没有像她无数梦里那样,等她看清他了,便满手血腥,身首分离。

      这次,他好好看着她,笑着消散去了。

      一滴晶莹的泪自宛之的脸颊一侧滑落,她一转头,回到了那趟自浦口开往天津的列车月台。

      她被盖着白雪的石粒绊了一下,偏头正和车窗中怒目而视的男子视线对上。他也长大了,十年前是意气风发的少年,现在是个
      高大沉稳的青年。

      他面无表情地望着窗外奔跑的宛之,灼热的视线穿透飘摇的洁白雪花。宛之没有管她最怕的寒冷,径直走到窗前,将手张开,贴在冰凉的窗上,笑着看他。他见宛之对他笑,嘴角才有些笑意。

      倏地,宛之觉得这道窗玻璃似乎在震颤,窗后的人不见了。情景又转变成他在列车上拽着她的手,质问她为什么在这里,宛之不再逃避,只是狠狠抱住了他,他僵了一瞬,死死回抱住宛之;二人相拥的画面又像池塘上的波纹一样绽开,一圈一圈破裂,消散;然后是她随着周校长从女校出来,往京师去时,学校的安保拦着一个人,呵斥“女校不能进男人!”,她想望一眼,因一段路上的颠簸在车顶磕到了头,再望时,车绕了一角,看不见了;最后的画面是他在工厂的废墟上,在暴雨中抱着昏迷的遍体鳞伤的宛之,他紧紧闭着眼,痛苦地仰起头,旁边是赶来的救援人员。

      “宛之,醒来。”

      “姐姐,快醒来啊。”

      “宛之,姐姐对不起你兄长。”

      “学姐……”

      “同志,醒来!”

      对,她正在昏迷。

      她在昏迷。

      宛之,你要醒来。

      你还有人等着你,你还有没有做完的事呢。

      她努力控制自己,试图找到真实世界的身体,找回身体控制权。

      首先是耳朵,她听到鸟鸣,叽叽喳喳,有时候是清脆的长鸣和振翅的扑棱声;护士推着装满药剂和仪器的车路过她的病房时,装药剂的玻璃瓶有时会因为地面的某处不平而发出轻微的“叮”的碰击声。

      她还感受到白天时,窗外的日光的炙热,她不确定它是否会照到她的身体上,可是它的存在从来便给予她苏醒的勇气。

      宛之还能听到一些亲友的探望,他们以为宛之只是一个倒霉的遇上爆炸的工程师。她的顶头上司没有来,不过来了工厂的一个同事,语气还是那么臭,说工厂的赔偿金已经付到她账上了。

      然后让一个不耐烦的男声赶走了,男声轻笑地攻击:“那么点钱,打发叫花子呢。”

      世界安静了。宛之却知道他没有走,她可以闻到他身上的味道。谢天谢地,他没有因为陪她而失去自己的生活。若是变得臭烘烘,宛之一定不愿意醒来。

      她的身边围绕着他的干净清冽的味道,宛之好想醒来抱着他猛吸一顿。

      他在陪她的时候一向很安静,有时会有“唰唰”的写字声,宛之猜测她的病房一定堆满了他的办公文件,成了他的书房或者办公室。不,不能说是办公室。因为自那个男同事来之后,泽坤应该是采取了什么强制措施,来看她的人更少了,更不用提秘书之类的人。宛之不讨厌这样,因为她确实讨厌那些不喜欢的人出现,而且,她感到她越来越能掌控她的身体了。

      只是,始终差一点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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