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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爆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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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之利落地跳下了列车,衣服里藏着图纸,脑子中也牢牢记着数据,她越过铁轨、月台,像鸟一般往模具厂跑去。
陈泽坤在她走之前,提醒她,她身边可能有清廷的人,而且,可能已经盯上了她,否则这一切都太巧了。这一步,就是在试探。
宛之笑了笑:“我连死都不惧,会怕小小的试探么?”
她私下里做了那么多颠覆清廷统治的事,真被注意到,其实是迟早的事。她早有心理准备。
他只好说:“无论怎样,保护好你自己。不要骗我,向我发誓。”
宛之两根手指往头上敲两下,“我发誓,我不骗你。”
“开工。”她在他的包厢里把机油都清理干净了,在模具厂前又整理了姿态,像往常一样穿上了工作服和口罩,对工人说,“上面临时派了任务,数量不用多,也不用单开生产线,做几个便好,但尺寸一定要精准。”
她经常下工厂,和工人们都很熟稔,工人们不疑有他,很快做出来符合她要求的齿轮零件。
她点点头,挑出最符合要求的几个,像往常一样稳重地走出工厂,路过办公楼时,感觉似乎有眼睛盯着自己。
她不知道这是错觉还是真的,却还是冷静地左绕右绕拐去大街上。
她成功找到一个背着书袋的小男孩,身上衣服却有补丁,她招手,“小弟弟。”
小男孩狐疑地看着她。
宛之不慌,面上笑得和煦极了,“大姐姐有件事拜托你做,做完呢,姐姐给你工资。”
过了一会儿,宛之揉揉他的脑袋,问了拿到齿轮零件的人的特征,才放心地支付了工资,往家里走去。
而今天,她的院落灯又亮了。
她站在院子门口,几秒后走进去,关门。
这次没有热腾腾的饭菜,一个身形与乔极为相似的男人跟她说,要她杀了陈泽坤。
“你太多次被这个假洋鬼子禁锢,不行。”
“我有把握将他牵引到我们的道路上来。”她说。
他似是不屑,“就为了你的爱情?”
宛之没有被他的冒犯气到,她平静地说,“就为了我的这个爱。我们拼命做掉脑袋的事,为的不就是四万万中国人能和自己爱的亲人在一起,不用再被软弱无能的朝廷和洋人压迫吗?为什么到我的爱人,你便瞧不起了?
“还有,他不是假洋鬼子,请你尊重他。他和我们有着同样的志向,流着同样的血。他也曾被朝廷和洋人欺辱过,他和我们一样想要改变,而且他也有能力为我们的事业做贡献。我还是那句话,转变他成为我们的同志,比杀了他好太多。”
男人被她的冷静又磅礴的气势震住,似乎被说服了,“既然你这么说,理由充分。那先这样吧。”
宛之却拦住他,“为什么这次是你?”
男人转身,面对她,没有说话。
宛之知道这是不能说的意思了。
也罢,也许乔只是这次任务有些麻烦,暂时让别人联络。这个人知道得这么详细,乔一定是仔细叮嘱过他的。她想道。
她端起冷冰冰的饭碗,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手正在微微颤抖。
局势越来越复杂,之前算是和平抗议,而四月的广州黄花岗起义刚刚镇压,现在清廷的士兵草木皆兵,终于还是对保路的民众动手了,暴发流血冲突。
铁厂作为附近的工厂,被清廷要求多加工一些器械。
宛之将这一讯息传出后,一直想参与进那些保密器械的加工生产中去。
能多一些次品,对清廷便多一份打击。
可惜她一直排除在这一份工作之外。
宛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注意”,但其实想来,她来的时间确实太短,交到她手上,她才需要警惕了。
她接过让她“继续探听”的上级任务后,她便不能安于现状。
只是她对着那个形似乔的同志,还是忍不住思考他到底在忙什么?已经两个月过去了,七月了,这个任务这么艰巨吗?
宛之在这天换上工作服,一如既往地往工厂走去。
在进去之前,她发现供给的口罩有破损,正要找负责人,这可是关乎工人健康安全问题的事。
她在入口处停留了几秒,便往外走去。
“轰——轰轰——”
此时,爆炸声在她身后响起。
宛之在听到动静便往前冲扑,还是被冲击波炸得飞起,一根承重柱子往她这里飞来,她不幸中的万幸没有被直接砸中,可也被困在了墙角与柱子的夹缝中。
好疼,大爷的。
宛之感觉浑身被撕裂了,头非常疼,宛如有人用铁锤将她的头狠狠砸成两半。现在的她就像一个内充棉都露出来的破布娃娃,还不幸被丢在垃圾场。
会有人来救她吗?
不行,她不能依靠别人的援救,她得想想办法。
可这个角落怎么一点光都没有,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她真的将手在自己眼前挥了挥,却什么都没有看见。
难道连条缝隙都没有吗?
宛之不认命,她所在的这个空间还有点能翻身的余地。她翻了个身,双手在前面摸索。
一定有缝隙,一定有出去的办法。
方宛之,你快想办法啊!你难道要窝囊地困死在这里?死在这个莫名其妙的爆炸事故里吗?
你快想办法啊!
宛之感觉到脑子里全是攥住她的拳头,尖刺狠狠地往里突击。她承受不住这种剧痛,晕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宛之又醒了过来,这次不一样,她感觉到周围都是湿润的泥土的气息,是放线弧菌的味道。
要下雨了,或者已经在下雨,已经下过雨了。
宛之知道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因为她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有饮水,嘴里全是干渴的黏腻的感觉。这下雨若是能渗透进来,也是能解渴救命的。
坏事便是不知道这场雨会下多久,有多大。若是大雨,她不知道她现在困住她的结构是否牢固,会不会某一个松动,便将她砸成肉泥。
她静静等着,不敢再情绪激动。她估计她的脑部被爆炸震得有瘀血,情绪激动可能会让她再次晕过去。没有食物和饮水,她不能确定现在这具伤痕累累的身体能坚持多久。
她支配四肢,确定它们都没有缺漏,不由得笑了一下,这爆炸还算精准,一下子便锁定攻击了她最重要的大脑。
“滴——滴——”
是水滴下来的声音。
宛之兴奋地往声源寻去,虽然漆黑一片,她还是靠手接住了一捧水。将水送入口中,她才恢复了一丝力气。
她往滴水的地方摸索着。
既然渗水,也许便是这块建筑较为薄弱的地方。无论是破除,还是声击传导,都是事半功倍。
她往那块摸去,意外地发现这竟然不是那柱子或者墙角的一块,而是一条缝隙。
她用最后一丝力气将手伸出去,摆了摆,过段时间,又摆了摆。
希望不要被认成遇难者的遗体,她自嘲地想,身体因为虚弱,又要支撑不住了。
不要晕,晕了便醒不过来了。
不要晕,不要晕。
不是她的声音,是谁在叫她呀。
这个声音清朗,又有力,还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是哥哥吗?她想了好久的哥哥,后来,他才不再入她的梦了。
是谁呢。
汉阳铁厂发生一起爆炸案,造成多人伤亡,其中包括刚入职五月的高级工程师。由于它的官办出身,又有委托加工军火任务,清廷无比重视事故调查。它的调查结果便是那些在官衙门口静坐示威的股民做的,于是这些股民便被抓走,更多人提出交涉,被清廷瓮中捉鳖,死伤三十余人。
而宛之在被掩埋四日后才被挖出,已经算作奇迹。她没有看到头顶有光明投射进来,便被捞出,她缩在一具温暖宽敞的怀抱中,鼻尖是来自他的熟悉的气息。这么多年,他怎么还是喜欢用薄荷皂呀。
陈泽坤将好不容易挖出来的宛之抱在怀里,替她挡着雨,不敢移动她,生怕她脆弱的身体中的哪块骨骼和内脏在移动中又破裂出血。
救援的队伍在一日前便退了,他们说,今日这场大雨一下,无论成与不成,也都是不成了,叫家属领抚恤金吧。
他却不肯信这屁话,他不去进展神速的谈判会,一定要在这里找到她。他请的救援队都要退还佣金了,他自己一个人也要找。
老天终于还是眷顾他的,他还是找到了她。
他用各种工具,和其他人一起将那块巨大的柱子挪开,然后光着手一点一点将盖在她身上的碎石扔开。
陈泽坤手上全是伤口,血液被雨水冲刷,血手印全印在了她身上。
大雨倾泻而下,她的生命力也在流失。
不要带走她,不要带走我的爱人。
她浑身不自觉颤抖,半睁着眼,好像笑着:“我说呢……我好像……瞎了。”
直到她上了担架,她才闭上了无神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