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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汉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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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阳铁厂
宛之戴着口罩,穿过粉尘飞舞的工厂,将造成的成品细细观察,记录在案。做完后,天色已晚,她才工厂出来。
一旁的留着辫子的男同事见她来,嘴角一撇,半笑不笑地看着她。
“……一个女人,还戴口罩。”
“你可少说两句吧。她可是被上面推进来的。”
“我呸!再推也是废物。女人顶什么用?”
“我听说,她刚翻译出一本技术手册,被史密斯大工表扬了。”
“她……呵呵,女人怎么可能……她还没有缠足……大脚女!”
宛之转过头,向几个同事点头,对一直攻击她的那个直视。
那人原本不惧,可长时间被这么挑衅地盯着,便急了。
“你瞧着我做什么!我告诉你,我从来不怕你这种靠关系进来的。”
宛之笑了,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在口罩上,笑意不达眼底,“我靠关系进来?我吗?”为难似的眨了眨眼,天真地望向这个人,“想必阁下一定做了许多技术创新,担任过不少项目的总管,或许是哪个机械协会的重要会员,有不错的光鲜的学历?”
那人愣住。
宛之:“这些我都有,就因为性别,我二月刚来铁厂时,做的还是文员的工作,现在才开始做凭我履历,我早就应该做的事。你说,我是凭关系进来的?
“别说女人了,男人们谁愿意天天来这尘土飞扬的工厂做工?我凭关系给自己找事做?”宛之不笑了,她状似好意地说,“我经历过太多歧视,你甚至连歧视我的资格都没有。不过呢,我为人善良,还是劝你好好戴口罩,不要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的。第一厂的工人在戴口罩后,每季度换工率下降百分之五十。他们的呼吸道疾病的发病率也显著下降……戴口罩对你有好处,除非你不下工厂。既然不下工厂,那你就没有发言权。”
话说到这里,宛之一步一步走近那个最爱挑衅的人,发现他竟然还没有她高,比她还瘦。她噗嗤一笑:“为什么一定要女人缠足?哦……我知道了。是怕她们长得比你高,比你强壮吗?……真虚。”
说完,宛之便离开去办公室总结情况了。
刚刚暗讽的几个男同事悻悻四散。
办公室里,协理问宛之最近供给川汉铁路的钢铁产量能否再上一层。宛之有些疑惑地告诉他,现在已经是全线开工了,若再想提高产量,得开备用生产线,还要叫萍乡煤矿加时开采,耗人耗力,并不能多赚几成,反而容易因为过劳出事故,何况工期还算充裕。为何协理有这样的要求?
协理一脸为难,宛之见状,去将办公室的门锁紧,协理才对她说:他不能说太多,只是担心往后几月有大乱。所幸他们供应的川汉铁路也就剩最后几里,赶紧做完了得,免得夜长梦多。
宛之低头应下,只道会监督全线开采的工厂的安全,不让任何事故出现,不让任何事故影响效率,见协理点头,便退下了。
出了协理的办公室,几个日籍高层见她出来,便相互交换眼神。
他们没忘记,在新总办李维格上任后,是这个女工程师将赴欧美考察后的专员都比下去的。
宛之不大喜欢这几个人,汉阳铁厂前几年在保留自己的名号部门的条件下,与大冶铁厂、萍乡煤矿三大工厂合并为汉冶萍公司后,引入日资太过,时不时有员工抱怨自己是在为日本人服务。
宛之虽然与日本人没有什么接触,但原来官办的企业变成官督商办便算了,融入外资是怎么回事?在这里光见到日本人就足够烦了。日本人待在日本就行了,她连在上海见到他们都觉得不好。
一直回到住处,她见到那亮着灯的院落,心里才有些安定。
“回来了?”坐在餐桌上,穿着围裙的乔听到开门的声音,抬头问道。
宛之将外套挂起,换掉鞋子。时近五月,天气越来越热了。
她靠近餐桌,见满桌美食,而且不是简单的白人饭,便惊喜地说:“还不赖呀。”
“快吃吧。”
宛之边剥虾边说:“你怎么有时间过来?”
乔站起来去拉窗帘,回来后见她已经开始用茶水写字了。
“川汉铁路。”她写道。
乔垂眸思索。
她见他看到了,便用虾壳盖过水迹。
她笑着问他现在翻译的书怎么样了,怎么不到处采风了。
他说路过武昌时遇到美国商人,因为翻译水土不服没跟着,导致语言不通差点被民众围殴。他出手相助,结果被答谢了好多钱,暂时不需要译书赚钱了。
她乐个不停,说洋人在这里竟然吃了这么大亏,真是少见。
他撑着下巴,湛蓝的眼睛发出灼灼的光,一眼不错地看着她,唇色也比以前有血色多了,他说,是啊,尤其是美国商人真的很少来这里。这里,出现的最多的洋人貌似不是商人。
宛之笑意不变,只是向他点了下头。
他见她吃的差不多了,便揽过洗碗的工作,让她去沐浴休息。
第二天,他奋发图强地说,虽然那个商人给的钱不少,但做男人的,还是不能满足于这一点小钱,他还是得去工作。让他的老婆乔太太再多等一段时间,晚些时候他再带她去休假玩。
他眨了眨眼,难得不吊儿郎当,有些正式地问,他这次可能会走得有点远,可否请美丽善良的乔太太给一点鼓励,好给他动力、让他尽早回来?
宛之嘴唇翕合,最终还是在他渐有血色的脸颊上附上一吻。
她说,一路平安。
他在烈阳下笑得很开心,睫毛在眼睑投下的阴影显得他如初见时一般温柔。这是他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候。
也是宛之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之一。
五月,清政府皇族内阁正式颁布“铁路干线国有”政策,宣布新建成的商办的川汉铁路、粤汉铁路尽归国有,任命端方为督办大臣,并与英、法、德、美四国银行团签订《湖广铁路借贷合同》。
这是赤裸裸地出卖筑路权。列强见中国人有自己的铁路便慌了,而软弱无能的清政府见列强不满,竟然将建成的铁路拱手相让。
湖南各界群众以咨议局、铁路公司为阵地,积极抗争争路,迫使湖南巡抚杨文鼎奏请朝廷收回成命,被斥回后,民众相继罢工罢课;湖北咨议局召开大会,疾呼“存路救国”;宜昌商股股东纷纷向铁路公司索回股本,铁路工人和附近农民起而支持;广东铁路股东反对清廷强占粤路,坚持商办;华侨股东声明“誓死不从”;民众拒用纸币,挤兑银根,以示抵抗。
各地纷纷响应。
铁厂协理担心的没错,确实有大乱子了,只是这正是宛之他们需要的时机。
刚在保路运动暴发前便处理好钢铁供应问题、接受协理升职加薪表彰的方宛之正踌躇满志,打算探听更多情报。在刚出办公楼的一处不起眼的拐角,她被人后脑狠狠一锤,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