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逆清朝少女寻亲记》李家峪

29、间谍过家家

　　宛之回到上海，回到了刚回国时用在船厂的工资买下的公寓里。

　　她手里的钱财很多，足够她不赚钱很久也能活得很好。可一想到她现在既不能从事专业对口的工作，也暂时不能做革命工作，她就沮丧烦恼。

　　近来算起，唯一的好事还是1月31日，东北鼠疫的死亡人数第一次出现了下降。只要后面两个月一直下降，就意味着疫情指数已经越过了拐点，开始掉头向下了。她的学兄的工作终于成功了，人民的生命终于有救了。

　　宛之在这天去找了唐大姐。

　　唐大姐住在自己的公寓里，只是又换了一所——她已经很久没有回唐公馆了。

　　唐大姐拉开门，一见到她这张嬉皮笑脸的漂亮脸蛋，便要关上。

　　“哎哎哎！大姐！是我呀！”宛之哀嚎。

　　唐希照：“就是不想看到你。”

　　宛之继续嬉皮笑脸：“大姐！姐姐！当初我哥托你照顾我，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唐希照这才把手上的劲松了些，但还是忍不住阴阳怪气：“你不是本事大了，已经不把姐姐放眼里了吗？”

　　宛之撒娇：“姐姐，最好的唐姐姐，我们在门口说话很好看吗？让做妹妹的进去吧。啊？进去再说。”

　　唐希照知道这个妹妹进来了就不会听她的了，可她怎么可能真的将她拒之门外呢？

　　宛之像一只欢乐的金毛，提着礼品窜了进来。还没来得及跟唐希照说什么，便与客厅里一个十几岁的少女视线对上。

　　少女眼下有小痣，此时正捂着嘴笑，显然是将方才的对话都听着了。

　　宛之先一愣，然后也是好奇地贴过去，看她手里拿的书。

　　“阿英，这是在读什么呢？”她转移话题。

　　华英晃了晃手里的国学课本，“在看梁任公的《少年中国说》。还有，我刚刚把你和大姐的话都听到了。方姐姐不知羞。啦啦啦。”

　　十七岁的华英还孩子气地往自己脸上划两道，嘲笑宛之。

　　宛之一点不慌，非常镇定地说：“那我考考你！”

　　华英也一点不慌，“怎么考我也会背。你考呗！”

　　宛之在她的作业本上写着题，华英骄傲地已经背起来了：“……红日初升，其道大光；河出伏流，一泻汪洋；潜龙腾渊，鳞爪飞扬；乳虎啸谷，百兽震惶；鹰隼试翼，风尘吸张；奇花初胎，矞矞皇皇；干将发硎，有作其芒；天戴其苍，地履其黄；纵有千古，横有八荒；前途似海，来日方长。美哉我少年中国，与天不老！壮哉我中国少年，与国无疆！ ”

　　这篇文章很长，字很多，华英背得很快，显然是对它了然于心，成竹在胸。

　　宛之写完了，她也背完了。华英神情骄傲：“我背记很厉害的，过目不忘。我所有的同学，包括隔壁男校的男学生，都不及我。”

　　她正得意地拿过作业本，看清题后僵住了。

　　只见这上面写着：“梁启超以‘乳虎啸谷，百兽震惶’喻少年之威。今有粤汉铁路工程车重20吨，行驶时受铁轨摩擦系数μ=0.05：
　　（1）用牛顿定律计算维持匀速的最小牵引力
　　（2）若将此力喻为‘少年担当’，解释‘百兽震惶’对应的物理效应。 ”

　　“这是什么啊？”华英哀嚎道。

　　唐希照见这两个妹妹闹腾，也过来瞧瞧，看到这稀奇古怪的题目，忍不住拍了拍大的那个，“你如今几岁？这样戏弄妹妹？”

　　“天哪。我也就比她大九岁，你可比我大十一岁，刚刚还拦着我不让进门呢！”宛之冤枉道，“而且这算什么？我可是根据她现在的水平出的题，可还没有出微积分什么的呢。”

　　唐希照见华英已经开始哼哧哼哧计算了，便无可奈何，只是叫妹妹们过来吃饭。

　　此时，门玲响了。还在客厅的华英去开门，餐厅的两人一下便听到她的叫声：“大姐、方姐姐！方姐夫来了！”

　　宛之见到乔有些惊讶，她当然带过乔见过唐希照和华英，只是也只是见过，没抱着让她们接受他或者怎么样的想法，问就是他很忙。乔显然之前也是这样想的。

　　然而现在如何解释门口这只巨大的泰迪熊玩具？

　　乔快乐地将这只几乎与华英等身高的泰迪熊扔到兴奋的少女怀里，一点不像个二十几岁的刺杀过高官的革命激进分子，像个寻常的姐夫，童心未泯的大男孩。他眨着深邃的蓝眼睛：“喜欢吗？”

　　华英已经抱着熊进屋了。

　　给唐大姐的礼品不用说，精致瓷器和昂贵的补品，甚至还有老天津特产，也不知道他两只手怎么带这么多东西的。

　　唐希照对他们两个的婚姻知道一些内情，但不知道具体。一见这阵仗，经历过婚姻的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看了看呆滞的宛之，又看了看站在大门口的高大的含情脉脉的混血漂亮男人，感叹还是年轻人会啊。

　　宛之上前，与乔指了指挂大衣的地方，贴近他悄悄问：“你怎么来了？”

　　乔歪头，无辜极了：“怎么？我来，你不喜欢？”

　　宛之没被他唬住，“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乔还是没有如实招来，只说：“我也想尝尝大姐的手艺……餐桌上说吧。绝对是好事，是你一定会高兴的好消息。”

　　餐桌上，他果然宣布了个好消息：宛之被汉阳铁厂招进去了。

　　汉阳铁厂位于武汉汉阳，是张之洞创办的最早最大的中国官办钢铁企业，与宛之总算专业对口了。

　　可是……

　　宛之疑惑道：“我怎么不记得我应聘过这个企业？”

　　乔回道：“你确实没有应聘过。是有人推荐。”

　　“谁？”

　　“刚立下大功的伍连德博士推荐你的，你不是阻止了那趟列车爆发疫情了吗？博士说若不是你，恐怕沿途城市都有感染鼠疫的危险。朝廷和俄日两国都对他防控东北鼠疫的工作很满意，一直想招揽他。原本朝廷因为你的性别不愿招你，结果俄日说他们科学院和工厂的女士虽少，却正缺你这样的高材生工程师。朝廷急了，怎么样也要招你。问了下面的工厂，汉阳铁厂正好。”

　　他说完这些，又将正式发来的信件递给她看，宛之看着这信，有些不知所措了。

　　唐希照像任何一个操心后辈前程的寻常人家的长姐一样，语重心长地对华英说：“这就是你方姐姐。要向她学习。”

　　宛之腹诽：你方姐姐暗地里做的还不是和大姐学的。这么说好像大姐就是个人畜无害的普通人似的。

　　但这话不能说出来，华英不比十年前的宛之，是一个真正的没有仇恨的中学生。

　　若是华英也身负沉重的使命，那就是他们这群先行者的不是了。

　　真正的中学生华英见这阵仗，倒是也安静了，永远不停歇的嘴终于只用于进食，眼下的小痣在咀嚼肌的牵引下仍然欢乐地跳动，而主人的神魂不知道飞哪里去了。

　　几个月后，武昌首义。上海光复前，秘密组织得到了一本上海概志，里面包含地理标志、清军换防等信息。组织往下查，只能查到是一群学生绘制的。三十年多后的渡江战役中，同样的情况历史轮回般上演，只是换了主角。

　　而如今，荧亮温馨的公寓里，一家人各怀心思，其乐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