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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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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之整理好自己,打好地铺,就靠在陈泽坤病床旁边。
病房里至少有六床这样的组合,路过的医生护士偶尔还会来查房,只留一盏西洋煤油灯放在廊上。
陈泽坤昏睡了一整天,即使等了方宛之费了半天,现在仍然神采奕奕。
但方宛之这两天到处奔波,早早疲惫不堪,见陈泽坤有精神,只留下两句看好值钱东西就进入梦乡。
值钱的东西?陈泽坤把目光从自己身上的破马褂,到方宛之身上,再到她叫他保管的包袱——也不过她来时穿的袄裙而已。
要论最值钱的,还是他当时抵押给方宛之的翡翠了。其他的都不算什么钱,丢了便丢了吧。
不过他还是盯着宛之的睡颜看了一整夜。
这个女人到底什么来历?
她神秘,无畏,淡然,无论遇到什么新奇的都不会怎么惊讶,好像还有一个坚定的目标,陈泽坤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女人,或者说,女孩子。
什么样的家能养出这样的人?
女子,不是应该少女时娇羞,婚后稳重端庄或变得歇斯底里;或者干脆是另一种极端,做那放荡的□□。
怎么还有这样的人?
“你再这么看我,我可就要叫巡捕房的人抓你了。”方宛之突然出声。
陈泽坤已经出院,他们坐黄包车到了进入法租界的马路。黄包车进不去法租界,巡警很凶地赶走了底层车夫,然后又对看起来格格不入的“大清男子”方宛之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堆话,对“邋遢”的陈泽坤已经挥起了警棍。
陈泽坤明显是没想到还会在回家的路上遇到这种事。
巡警的铜哨尖啸一声,警棍几乎戳到了陈泽坤的下巴,“停!穿得比苦力还脏!你的passport呢?!”
少年垂眼扫过自己被人拳打脚踢,伴着他死里逃生的马褂,却扬着脸笑了,用内华达口音的英语刻薄地说:“你该说‘先生是否需要帮助’,辛格警长上个月开会还特地讲过,巡警也要文明,对吧。”
巡警显然没想到这个人还知道自己的顶头上司。
陈泽坤又拿出一把黄铜钥匙,上面的铭牌用英文写着地址:“我只是回家而已,希望你的职业操守能拦住匪徒而不是守法公民。”
摆脱了巡警,他们走在去法租界的路上。今日上海的天气很好。林荫道上,阳光透过树叶,在他们脸上投下光影斑点。
“你倒是适应得快,才来上海几天,就知道‘巡捕房’了。”陈泽坤接过被巡警打断的话头,讥道。
方宛之:“就是官府,就是巡捕,就是刚刚那个人的意思呗。”
陈泽坤:“那不一样。上海的巡捕房只有最下等的捕头是清国人,稍微有些品级的都是洋人当,再不济也是刚刚那个阿三。你猜他们会不会为一个大清女人抓我一个美国公民呢?”
方宛之轻轻撇嘴:“假洋鬼子。”
“假洋鬼子也比假男子好。”他意有所指地看了方宛之的男装打扮一眼。
“要是女子和男子一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脚也不裹,想去哪里去哪里,我又何必装个假男子。而你,浑身上下流着和我们一样的血,却以别国的国民身份骄傲。你哪里配和我比?”
陈泽坤顿了顿,“哼。光是想有什么用?你也不过是嘴上说说。连路边一条命都要钱才救,你也就只会想想。”
“你什么意思?”
他们已经到了陈泽坤租的带花园的小洋房了,陈泽坤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指着自己的短发:“你家与上海不同,大清与美欧不同。这里的男子留着像老鼠一样的辫子,女子裹着脚;但海的另一边的大陆上,男子剪去长辫,换上西式服装;英吉利的女子还有的上街抗议游行,她们砸烂店铺的窗户,割断电话线,掀掉高尔夫球场的草皮,放火烧博物馆,把国家搞得天翻地覆。你呢,我亲爱的小姐,你会做什么?”
陈泽坤被方宛之的问句逼急了,还不自主地用上了在美利坚时的轻薄来。其实“亲爱的”在英语里实在不是什么亲密的词句,也常用来调侃。
可这是大清,这是光绪二十一年,他对一个清朝良家少女说这种话。如果刚刚他还有自信巡捕房不会抓他,现在么……若是被淳朴的大清人知道了,他大概率会被抓去浸猪笼,当然,和假洋鬼子调笑的面前这位少女也会。
他自知失言,黑溜溜的眼珠向方宛之身上看去。只见她既无羞恼,也无暴怒,竟然陷入了沉思。
“你不会真想上街游行吧?”陈泽坤补救起来,“现在在英吉利游行的可都是有头有脸的太太们。即便干了这些大逆不道的事情,人们想到她们的夫家、她们的父亲,也会可怜她们,说她们是一时糊涂。但是在大清,像你这样的平民……只会被砍头。”
方宛之当然不会想着什么上街游行,这在她脑子里根本没有概念。上街将自己袒露在公众视野里,这不是罪犯的待遇吗?为什么有人愿意把自己当罪犯,舍弃自己的体面尊严做这样的事情呢?她们为什么而抗议?她们为什么会放火砸烂这些东西?她们被抓起来了吗?……那么,她们又成功了吗?
她见陈泽坤已经到小洋房里面去了。他推开雕花铜框玻璃门,进门迎面就是一间挑高近四米的会客厅。阳光从拱形百叶窗外斜射进来,穿过垂坠的蕾丝纱窗,在黑白印花地毯上投下细密的光斑,显得室内明亮又宽敞。
这里,无论与她住过的破旧的道观,还是后来住的方府闺房都大不相同。陈泽坤回头,飘逸的短发像火苗一样,看着她,“不敢进来?”
问这个家伙是没用的,他被她趁火打劫过,说这些不过是为了打压她,又不是给她答疑解惑的。把钱拿到手才是最要紧的。
她刚要应答,突然陈泽坤就冲到她面前,长臂一拉,方宛之整个人被卷进屋里,“咔嗒”一声,精致的门关上了。
“君有疾否?”宛之刚一出声,陈泽坤就竖起一根指头,示意轻声。
宛之狐疑地站着,见陈泽坤轻手轻脚又迅捷地顺着印花地毯滚到窗边。在到达窗口的时候不知是不是压到还未痊愈的伤口了,他皱了一下眉头,捂着腹边,然后很小心地向外探头。
宛之也轻手轻脚地向窗外踱去,才走了两步,陈泽坤就猛地转头过来盯着她。
宛之心里一紧:别不是之前打伤陈泽坤的人,又找到这里来了吧?
这边要怎么跑?
她迅速开始回忆来时的路线:霞飞路,思南路,复兴中路,湖南路……
又过了会儿,陈泽坤又往外面看了几眼,才招手带宛之上楼。
“刚刚是你仇家吗?”宛之问。
陈泽坤挑眉,“仇家?他是拿我爹薪水的。”
“你出卖了你爹?”
“好想力。”陈泽坤都想为她鼓掌了,“恰恰相反,老头子要卖我才对。”
他到了二楼一间屋里,一打开,找了几张银票给宛之。宛之算了算,还多了些。
“行了,把翡翠还我。”
他抱着双臂站着,依靠身高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宛之眨了眨眼,说:“当了。”
“当了?!”陈泽坤变脸。
宛之连忙说:“你也知道我没钱,身上剩下的食物都在牛车上给你吃了。我等了你一天你不醒。人总不能不吃饭吧。所以我当了它有什么问题吗?”
陈泽坤气笑了:“你个小姑娘,年纪不大,歪理不少!我快死了才押给你的东西,你没几天就给出去了!”
“你也知道那时你我都在生死关头了,身外之物而已。而且也不是不能拿回来,就在南京路的裕昌当铺,你去取就是了。”宛之护着银票,盘算着逃出去的可行性。
陈泽坤停了会儿,心口起伏着,努力平复心情,又拎起几件衣服进了浴室。
宛之眼睁睁见他进了浴室,正准备跑路,又想起刚刚进租界时,那个印度阿三巡警对没有身份的人大呼小叫的样子。要是被他抓到了她,她还不知道怎么解释和脱身好。
还没等她纠结多久,发丝带着水珠的陈泽坤携着薄荷香的香皂味就出来了。他头发很湿润,说不准是不是随手一抓清洗出来的,一件黑色西装马甲紧贴着少年单薄的肩胛,马甲领口翻出的雪白尖角衬衫领浆洗得十分硬挺。他转身回那间拿银票的屋子拿东西,后腰的衣服被微风吹得微微鼓起,他瘦而有力的腰身曲线被宛之看得清清楚楚。
假洋鬼子还是穿洋鬼子的衣服对劲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穿马褂的时候,他的短发奇怪;现在穿西服了,他的发色瞳色奇怪。
他收拾了东西,突然一把抓住还在想着他的方宛之的小臂,恶狠狠地说:“你别想走,给我带路!”
方宛之识时务者为俊杰:“好,好,我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