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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医院 ...

  •   陈泽坤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发现他在一间整洁明亮的西洋医院里。

      他感到非常非常疑惑。

      他还没有给方宛之银元,而那个贫穷的、吝啬的家伙竟然还有钱将他送进这西洋医院?

      在旧金山的唐人街,华人们生病往往选择同乡开的中医馆,这种西洋医院,既有身份限制,又有金钱限制,连挥金如土的陈泽坤陈二少都不去。

      医院里的护士和医生来来往往,非常忙碌。这时陈泽坤才发现他所处的地方病人众多。

      在周围其他病人的闲聊中,陈泽坤才知道,原来这是一家新开的教会医院,特地免医费赚声誉的。

      ……不愧是她。

      陈泽坤醒来时,外面日光正盛,他等啊等,等到天快黑了,方宛之都没出现。

      这不对吧?她还没把钱拿到手,以她的性子,怎么不回来拿?

      陈泽坤的身体在医生的治疗下伤口得到了包扎,幸运地没有感染发烧。

      在暮色即将来临的时候,那个本该来的人总算回来了。

      方宛之一身男装打扮,戴着一顶瓜皮帽,一头浓密云鬓全往脑后梳成一条大辫子,几乎算是一个年轻后生的样子。

      她终于回到了医院。

      陈泽坤不自知地松了口气。

      上海不是一座单纯繁华的城市。在这里,人被分成三六九等。洋人和华人,完全是两个品种。巡捕房人数众多,但犯罪率居高不下。

      一个年轻女孩,孤身闯上海滩,他不知道她是单纯还是傻。

      好在她好歹知道伪装。

      他斟酌开口,却仍然忍不住带着些火气:“你去哪里了!”

      方宛之:“看上海。”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危险?”陈泽坤说。

      方宛之:“你什么时候醒的?”

      “下午,”陈泽坤又说,“别转移话题,我问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危险?”

      “哦。你睡了一整天,我以为你今天也不会醒来呢。”

      “一整天?”陈泽坤惊讶了,随即是愤怒,“什么叫我今天也醒不来?我醒不来你还要干什么?”

      “你醒不来死了,我也没办法。”方宛之。

      陈泽坤觉得心里有股无名火窜起来,他看着一脸无辜的方宛之,还想说什么,就看到方宛之不知道哪里端来一碗粥。

      “南京路的鸭肉粥,很好吃。”方宛之说着。

      陈泽坤语塞,鸭粥的热气扑面而来。

      算了,她一个女孩子,不会说话也正常。

      他一勺一勺地舀粥喝,就听到耳边宛之的声音:“一碗粥一个银元,现在你欠我八十一个银元。”

      在平时,陈泽坤已经把手上的粥丢宛之脸上了。

      可是他看见方宛之笑了。他在昏迷前见过她笑,不过那更像嘲笑,这次不同,她似乎真的被逗乐了,眼睛像月牙一样,不是只有嘴角上扬的假笑。

      好吧,好吧,和她计较什么呢。

      方宛之小时候就听说过上海遍地都是金子,不过能在入城前就捞到八十银元,还是有些超出她的预计的。

      只是这小少爷伤得是真重,宛之等了一天,他都没醒来。

      她看着快黑的日头,饥饿让她不得不先去典当那块翡翠。

      她一个人在宽阔的大马路上乱窜,找当铺,结果差点被洋人的黑色轿车撞飞——那辆轿车在人群聚集的广场上仍然开得飞快,如入无人之境,似乎在它眼里这些留着长辫或绑着小脚的人都不算人。时不时撞了人后,一颗红着脸带着酒气的黄毛头才从里边探出来,指着倒地的人哄笑,一骑绝尘而去。

      宛之好容易找到一个难得搭理人的路人,找到了当铺,当了那块翡翠。她随着人群,竟然还误入了飘着鸭肉粥香的店,忍痛喝上了。

      银元减一,但是快乐加一。

      宛之十四岁被接回方家后,只有她的同胞哥哥关心她、在意她,看她太瘦,还会催她吃饭。巧的是宛之也不是糟践自己的人,吃得津津有味;可是她吃太香了,哥哥又会念叨着以后嫁人怎么办?

      当时她怎么回的来着?哦,她给她自己算了一卦,煞有介事地跟哥哥说她是不婚早逝的命。

      然后被暴怒的哥哥关起来饿了一天。

      其实只要她低头认错撒个娇,哥哥并不会真正饿她,而宛之本人想做到巧舌如簧也很容易,这是算命人最拿手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只要她想,她就能把别人耍得团团转,更别说是本来就爱她的亲哥哥。

      只是宛之有时候总是在一些莫名的地方犟种起来。

      最后还是方哥心软了。

      哥哥不用担心啦,我已经把那婚退了,人跑了,以后再也不结婚了。宛之想。

      宛之翻出她从那个快死的少年那儿捡的船票,上面一行中文一行英文地写着“从圣弗兰西斯科到上海”,还有这船票主人的名字“陈泽坤”。宛之很少见到中文汉字以横向排列,无论是她在道观里翻的书,还是后来在方家正经看的书,都是竖着排的。

      哥哥的课本,有些是横排的。也是这些英文呢。

      还有他的船票。宛之还记得方哥的船票第一行从右到左就写着“渣华输船公司”,又有用花体洋文写着:“To Kian Fang”——他的英文名,再有船名、起始港口、日期等信息。和她现在手上这张很像,连船司都一样。

      哥哥原本只是想留学,后来他又说去英国呀美利坚呀太贵,正好官家招人去日本,他倒要去看看小日本的厉害,然后让大清变得厉害,让像她这样的孩子在小时候不再受苦。

      宛之不知道小日本在哪里,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傻哥哥为什么要去看小日本的厉害然后让大清变得厉害,她甚至不懂为什么方哥会对别的人有这样的同情心。她对家国大事没有想法,对别人也不会同情。毕竟小时候过得有点辛苦,能护好自己就很难了,她实在没有像方哥那样兼济天下的心思。

      不过她在逃婚前还是看了看哥哥的地理科课本——一个长条形的小国,地图上看起来不远。但她算了算,坐船也是要好几天的。

      大清国民去美国很贵,那这个从美国跑回大清的人是真的有钱了。

      有钱还被人打成这个样子……啧,真没用。

      煤油路灯的工人已经搭好架子,要点燃路灯。方宛之终于走到了黄浦江的十六铺码头。

      这是黄浦江上最繁华的码头,各国商船、蒸汽轮船、中式帆船停靠于此,货物装卸昼夜不息,卖苦力的码头工人穿梭其间。

      “借过,借过。”方宛之挤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才瞧见办理国际航运的柜台。

      这几个排的人明显比旁的要少的多。

      她排在三个人后面,听到售票员一字一句地问“姓名、籍贯、年龄”,买票的人答了,又一张凭证一张纸地掏出来给售票员检查,然后才拿到了船票。

      看起来很麻烦的样子。

      那些证明纸是什么呢?

      “你一个女仔,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阿爸阿兄呢?”后面一个男人见前面买票慢,又见方宛之一个女孩出现在这里,与她搭话。

      方宛之不答。

      那人自顾自又说下去,“我也就是去东京府做生意的。去年那些洋鬼子跑进来抢东西砸货,拦又拦不住,骂也不顶用。钱全打水漂了。要不是在日本有点亲戚,说会帮我再起,我都不知道怎么办好。”

      “对了,你怎么不说话?”

      方宛之抬眼看他,说:“我爹带我来这,说先排着队,不要和陌生人说话,他等下来。”

      那人嗤笑一声:“你排挺久的吧。你爹呢?你的证明书呢?”

      方宛之这才表现得慌张害怕的样子:“我爹呢?我的证明书都在我爹那了,这怎么办?”

      商人见她的害怕不似作伪,又改了口气,劝慰说:“放心吧。要卖你也该在福州路卖,没见过在码头卖女儿的。你爹兴许就是脚程慢了点。不过那些纸可必须要有,再不济,像你这样的小女,去那日本国,也最少要有个保人。”

      方宛之记下“保人”,又借口寻爹跑了。

      等她回了医院,见陈泽坤还保持着她离开时的姿势,连身下的白床单的褶皱都一点没变,就知道他昏迷了一整天。

      方宛之有一点担心,毕竟她还有八十块银元在这人身上没兑现。他醒不来,她的钱不就打水漂了吗?

      不过她的有限担忧又被目标的推进的喜悦冲淡了。

      她记得船票的价格,廉价统仓票只要十五银元。

      她隔着衣服摸了摸当了翡翠来的银元和银票,没有拿出来,心想着就算这个人死了,她也有钱去找哥哥。

      路上也许会遇到各种困难,可是如果不动起来,那她必死无疑。

      第二天天刚亮,她又出门了。第一件事就是去买了一套男装。

      昨天她就发现了,一个女子独自出现在码头还是太可疑了。这点上海和安庆府倒是没两样。只是安庆时她还有朋友一家,现在她只有自己了。

      只是,保人该去哪里找呢?

      方宛之回到医院的卫生间换上了男装,又回到病房看了陈泽坤一眼,见他还没醒,就将他列入即将死亡的名单里,不作指望。

      而后再次前往码头。

      这次是白天上午,码头的人更多。方宛之很注意保护自己的钱财,知道这摩肩接踵的情况也是扒手的掩护。

      既然买张去国外的船票需要保人,那么码头说不定就有门路。

      兴许是她这东张西望的样子太显眼了,一个船票黄牛竟然把她认成同行了,在她旁边一起蹲着,说最近生意不好。

      方宛之也问了别人,不过人人都忙,没人理她。看来昨天能遇上那个商人还是她走了运。

      本来找不到“保人”路子就烦,现在还要听别人发泄抱怨,就更烦了,她不想理这个黄牛。但她还是不抱希望地试探:“为什么不多做一份工?”

      黄牛不解:“哪还有工做?我这瘦不拉几的,也干不了他们那傻大个的苦力。”

      方宛之状似上下认真打量他,天真地说:“我看做保人不好么?边卖票边做保人,卖票说不准卖得更快。”

      黄牛笑:“小弟你是想钱想疯了吧。这保人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做的。”

      方宛之看起来不满很久了:“凭什么他们做得,我们做不得?”实际上她根本不知道谁能做保人。

      黄牛叹了一声,就说起来了。宛之听他说什么要有功名的人、商会会长、族长宗亲之类的,一张廉价舱不过十五银元,而要这些保人的担保,要不是熟悉的人,要不还要百来银元。

      宛之面上继续演戏,内心暗暗盘算。银钱加加减减,其实还是有剩的,只是剩下的这些要想在日本找人,难免有些捉襟见肘。

      罢了,先去找这些人试试呢。

      只是上海之大,奔波之苦,让宛之在到达商会前发现又将天黑了。

      她心情还不错,在小摊上买了一块饼,又带了一碗鸭肉粥。

      回到医院,仔细一看,小少爷竟然醒来了。

      伤重才恢复的陈泽坤靠在病床上,洁白的床被覆着他劲瘦的少年身躯,他面色苍白,眉峰斜飞入鬓,眼睛亮而有神,只是现在不知道在忧愁什么,这份忧愁将本来的锋芒压了三分去,漏出几分无辜来。

      宛之本来没逗弄他的心思,不过一见面陈泽坤就劈头盖脸地说她,她的犟脾气就上来了。

      又是气他,又是戏他,见他听她瞎扯而生气,又见他因为粥而愧疚,又看他最后想怒而未怒的神情,宛之不由自主地笑了。

      嗯……也许没有钱,她也会救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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