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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驱散 ...

  •   “如你所见,我父亲就是一名满清下野官僚;我母亲,她已逝,是一名外国小妾。”乔七不带什么感情地说,声音却随着靠近这座宅邸而渐渐放缓放慢,呼吸也有些乱,仿佛里面有什么可以吞噬人的怪兽一般,“我们不能离开,我不能反抗那个人的意志。尤其是因为救你而被他再次注意到的时候。”

      “那个华侨还不能追到这里来,你放心……父亲很想念我们。”他最后说了一句这样的话。

      宛之听他说完,眼神在他身上盘桓,仿佛有话要讲,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们进入了这座大宅中。

      乔七以为方宛之这种在外留学的进步女性应该会对深宅大院不适应。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她以旧社会女性的礼仪对待乔府的女眷,娴雅有礼,进退得当,毫无破绽,叫她们挑不出错来。

      乔老爷拥有四房妻妾,乔七的母亲是一名葡萄牙小妾,在乔老爷在广州任巡抚时纳的。

      这是宛之在现在二房和三房夫人斗嘴时得知的。

      毕竟逝者已逝,死人不会再影响她们的利益,所以也就提一嘴。又碍于这个洋人夫人的子嗣如今已长大成人,没有不幸早夭,从一个漂亮的杂种男孩变成个漂亮高大的杂种男人,她们多少有些忌惮,连暗讽都不是多有力,乔七甚至都没有往她们身上投几眼。

      但全程表现滴水不漏的宛之却温温柔柔地说,“阿衡身体一向很健康,长命百岁一定可以的。”

      餐桌上静止了一瞬,二房夫人与三房夫人对视一眼,想再出言挑衅却也抓不住什么把柄。作为妻子,说自己丈夫长寿难道有什么错吗?反倒是作为庶母,方才那样说庶子,才显得些许小肚鸡肠。

      只是这对小夫妻的婚姻其实也不是绝对名正言顺的,于是自觉被打脸的三夫人便笑着说道:“要我说,你们夫妻虽说在国外劳舍子教堂成了亲,可到底是大清人。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也算不上什么平头正脸的正妻。”

      宛之望着这个用笑脸说挑衅话的三夫人,“正妻?可能在三姨娘眼里重要,毕竟如今有大娘坐镇乔家,什么事都做得井井有条,百毒不侵。不过在宛之眼中,能陪在他身边,见他身体健□□活顺遂,便已经心满意足了,名分不是多重要。想来这样想的人应该也不止宛之一个。”

      餐桌上二夫人、四夫人能否认这番话?大夫人已经在压制上翘的嘴角了。

      随后宛之将自己埋首于饭菜之间,没有注意隔了一道屏风的乔七投注来的眼神。

      一家之主乔老爷姗姗来迟,全家成员三跪七叩。

      宛之看见一个跪得晚了半拍的侍女被换了出去。

      乔七说是乔天富想见他们,实则宛之觉得他对她这个野生儿媳一点兴趣都没有,完全是想见乔七。

      他们的对话很平常,像任何一对父子,恭敬大于亲密,更何况这个父亲是有着三妻四妾、子孙满堂的封建官僚。

      可宛之暗暗觉得哪里不对。

      乔七一开始还能较为自在地回答乔老爷的问题,乔老爷也不过是问些天气、身体之类的问题,直到听到乔七回答说自己身体健康,乔老爷笑了笑,宛之这边女眷们,尤其是三夫人,已经笑得像朵要开败的牡丹花。

      而二夫人旁坐的八九岁的弟弟也从饭食中抬头,拍着手笑叫:“今天能听到爆竹叫吗?”

      二夫人却忽然紧张地看了方宛之一眼,揽住儿子的手,说:“吃你的。别说话。”

      乔七的声音在这些莫名其妙的笑声中渐渐黯了下去,宛之都听不清他在回应乔老爷什么了。

      乔老爷也在这时表达了他的不满:“餐桌太吵了,你随我到书房说。”

      中午最烈的阳光从木窗中照进来,穿过腐朽的雕花的木头,也只是将这所垂垂老矣、上了年纪的房子染了点昏黄色。在这难得的暖色外,更多的是看不清摸不明的黑暗。

      宛之向屏风那头望去,一个头发已经花白、脑后留着长辫的老人走在前面,她的“丈夫”乔衡面目苍白,明明高大的身躯不知为何竟叫她看出像西洋吸血鬼一样的消沉无力。

      日暮沉沉,像走不出去的下午。

      三夫人被这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儿媳怼了一番,此时正死死盯着她,就等着方宛之哪里出错。

      方宛之却没有一点迟疑,她倏地站起来,连行礼都没有顾得上,便往乔衡那里快步走去。

      “你们看看,这个媳妇儿哪里像个正经媳妇儿,离席都不向长辈知会!”她兴奋地逮住宛之的把柄,却见其他人都没有理会她,反而用一种近似钦佩的眼神目送宛之远去。

      乔衡自乔天富浑浊的衰老的眼珠中看到了自己。这座腐朽的、藏污纳垢的宅邸或许永远不可能放过他。

      自他有记忆起,他便知道自己的不同,他的眼珠是蓝色的,头发金卷,旁人都是黑发深棕眼,而本质上最不同的,还是他的来源——他的父亲出于对美色的贪婪和对官场外交上对洋人卑躬屈膝的不满,纳了他的母亲,一个葡萄牙贫穷少女。

      有了她,似乎就能将官场上受的屈辱发泄到洋人身上。渐渐地,乔天富不再满足于单纯的男欢女爱,鞭笞、烫烧,或是随手拿什么瓷器砸,只要那个美丽的女洋人痛苦,嘶鸣,用最卑贱的姿态求饶,他的心情就好极了。

      乔衡起初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的母亲虽然年轻,学识不渊博,可仍有母爱的本能,总是对儿子说,这是父亲和母亲相处的方式罢了,她告诉她的儿子,她表现出来的痛苦都是假的。

      乔衡将信将疑,直到他见到其他房的夫人和他的父亲的相处。她们下跪、叩首,可从来没有被打过。

      况且,他不是没有兄弟姐妹,而孩子间的天真最直白伤人。他隔房的兄弟姐妹问他:杂种!杂种!你的洋妈妈是不是又被爸爸打了啊?

      乔衡这时候笑嘻嘻地,这个漂亮的布娃娃,好像个没心没肺的小孩儿,对自己母亲的苦难毫不在意。那些小孩原来还是试探地侮辱,这下更放心大胆地靠近,嘲笑,推搡……乔衡在这时才还手,六岁的洋娃娃竟然早将一块青砖握在手里,向笑得最嚣张的那个兄弟的脑袋上狠狠砸去,砸得他皮开肉绽,血流满地。其他小孩一哄鸟兽散,乔衡才不笑了,静静站着。

      是了,双拳难敌四手,只有折了领头羊,其他的乌合之众才会害怕,才会收敛。

      然而,将自己兄弟砸成重伤,怎么可能没有惩罚?

      乔衡被罚跪、被禁食、被罚打,可被问错没错,他就怎么也要笑嘻嘻地用母亲都没有教过的葡萄牙语说:“Morra logo!(去死吧!)”

      他的母亲大惊失色,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她的儿子怎么会学会这么恶毒的词汇。她是个虔诚的教徒,但是神明救不了她,也救不了她那个如同被恶灵附身的儿子,于是她只能去求带来灾难的她的男人。

      乔天富想到一些更加尽兴的途径,而她不得不应允。

      乔衡既然明白了母亲的苦难,便不可能再允许母亲因他受苦。

      最后,这个混血男孩便请求代替自己的洋人母亲承受父亲的“尽兴”。

      乔衡从回忆中回神来,他从父亲的瞳孔中发现有人的到来。

      他顺着乔天富的视线往光的方向望去。

      光影浮尘中,她越过层层叠叠的雕花朽木,覆尘画栋,洁白的脸颊在光耀下更是美丽夺目,像闪耀的澳白珍珠,像携着火焰光明而来的女神。

      她上前来,肩膀微微挡在他的身前,眼睛毫不避讳地望向他的父亲,向这个老男人道:“儿媳的身体不适,想阿衡带我瞧瞧大夫,望父亲应允。”

      他的父亲是个十足的老人物,或许在他没有注意到的地方,已经是个十足的老人了。他先是对这意外的变化表示不满:他释放了他为官多年的威压,试图恐吓这个不知深浅的儿媳。

      “你有问题,自己唤大夫。乔衡跟我来。”他浑浊的眼珠盯着他。

      乔衡下意识地要跟着去,宛之扣住他的手腕,对乔衡笑了笑,再次恭敬地向乔天富逼问:“儿媳胆小,一定要阿衡陪伴。不知父亲可否通融通融?”

      乔天富沉沉地探究地看着这个“儿媳”,他从她的笑容读出一种无畏。

      为什么会无畏?这庭院深深,难道对她一点束缚都没有么?

      出来之后,乔衡也是这么问宛之的。

      宛之一脸意外地问他:“你看这个老房子,觉得这些木头沉重得要压死人。实际上,它们被挖出来使用太久太久了,已经干枯腐朽得不像话。只要一点点火星,便能点燃,销毁得一点不剩。这时候,你还会害怕它吗?

      她平静地说:“千年来如此,便对吗?千年来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你便觉得他们能骑在你的脖子上么?你忘了你进入组织的初心了么?”

      他们此时正在搭乘返回上海的列车,天津刚下雪。一粒雪花摇摇晃晃地落入宛之张开的预备接住的温热手掌心中。她一接住,雪花便化了。

      他的初心?他怎么会忘记?要反抗高官父亲的暴力,光他一个如何去做?唯有将乔父所凭借的官场全部摧毁,他才能痛快。

      那一刻,他忘了问,她是怎么知道他的初心的。他只是听到自己心里的盔甲破碎的声音,尔后,一粒种子在那里生根发芽,向上生长,无坚不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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