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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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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宛之和陈泽坤第一次见面，是在安庆府进入上海的必经航道的码头上。
那是1901年，清光绪二十七年。那天正下着小雨，方宛之挥别同行的好友一家。
他们是送她的闺中密友去成婚的，能让她搭这顺风船，已经是很好的人了。再进一步，以方宛之现在身无分文的样子，都不知道怎么还。
身无分文，来上海要怎么办呀？
宛之撑着油纸伞，提着哥哥留给她的藤箱，一身沉重的上裳下裙，正往码头下。
然后她就远远望见在这条路的尽头旁，趴着一个不动的人。
看起来像个男人。
“不要管这种人。”一旁的船夫见她注意到了那具不知是死是活的身体，好似好意说与她听，“黄浦江中每天不知道要被投几百具尸体，咱这不是黄浦江，但也是投尸的好地方。你可不知道这些人是好人是坏人，要是动了，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找你呢。”
最后一句是提醒，也是威胁。说罢，船夫看了眼这个看起来像个柔弱的乡下闺秀的女孩。
只见女孩直愣愣水灵灵地直视他，黑漆漆的瞳孔不带有什么感情，忽然她笑了一下，可好像也没有笑意，反而空洞洞的，显得明明妙龄少女的她阴森森的。
船夫莫名汗毛直立，自觉闭嘴。
宛之本不想理这个横尸的。不过在路过的时候还是被这个横尸的短发所惊讶到。
这是个男尸。但不论男女，在大清都没有把头发剪这么短的，而且他看起来也不像个洋鬼子。
这个人生得极好，是很受老天得天独厚的类型。他微湿的头发与眉毛、睫毛都很黑，穿着一套黑长马褂，即使不睁眼也显得极犀利。
以她多年算命的经验，这人一看就是锋芒毕露，一寸亏也不吃的，所以死了。
看够了，实则也没怎么停留的宛之马上路过时，忽然觉得脚下有一阵阻力。
她往下一瞧。
呀！男尸原来不是男尸，是个还有一口气的活人。
他睁着眼睛，瞳色果然也是宛之预测的深黑色，直直望见居高临下的宛之，声音嘶哑：“救我……”
看起来很可怜的样子。
宛之轻轻歪头打量着他，绣花鞋将苍□□瘦的手踢到一旁，“不行，我赶路。”
*
陈泽坤今天正准备和戏子换身份，摆脱一直跟在他身旁的老爷子的人。
结果刚脱了一半的衣服，包间外就传来一阵慌忙杂音，戏子的手和身子也不住地发颤。
陈泽坤一个唐人街混世魔王，哪里不懂这是被别人出卖了？
他一脚飞踢，把暗中拿着刀的戏子踢飞了出去，压倒了木制的一排精雕木门，也正好暴露了门后来取他命的人。
哦，原来是他在这戏院抢的某个戏子头彩的旧金主看他不顺眼了。
“老爷，这人好歹是个花旗国人，算来咱要是杀了他，怕有麻烦。”
陈泽坤被那人往心窝重重踹了一脚，力道之大让他呕出一大口血。他听到有人讥笑：“什么花旗国人？一个假洋鬼子！别以为你有几个臭钱，我就不敢动你。”
只是他们到底也没敢杀了他，只是把他重伤，丢到河中，他自己又爬了出来。
大爷的，老爷子的人呢？！平时该干的不干，就知道压着他去相亲，不让他上戏院。该要他干活保护他的时候人去哪了？
混世魔王陈泽坤用只剩一口气，在脑子里怒骂没用的保镖，骂着骂着，好像看到已逝多年的姆妈来接他了。
姆妈，我还没玩够，别接我走啊……陈泽坤无奈又无力地想。
姆妈本来和蔼可亲的，见他竟然嫌弃地甩开了自己的手，突然也变得面目可憎了起来，站在一旁叉着腰骂他。
什么不知好坏的兔崽子，什么有其父必有其子……陈泽坤对这些老生常谈不感兴趣——他姆妈在生前就一直这么骂他和他那负心的老爹。
竟然还有点怀念。
陈泽坤不自知自己的灵魂正在飘起来，直到他闻到一股清香扑面而来。
他又甩开姆妈的骂声，睁开眼睛，见到了从雨中撑伞而来的方宛之。
她梳着一条大辫子，又用一朵白花装饰，全身素淡，却有一种安然的气质。像一个典型的乡下姑娘，却又有哪里不同。
陈泽坤看得愣住了。
唐人街的男人很多不干净，会找妓女。但他们又常常念着远在大洋彼岸的老家女眷的好。
他们说，这些大姑娘经常会梳着一条油亮粗黑的大辫子，有力气笑嘻嘻地从村中水井打了水与他们路过，或是在河边锤衣服。
这样单纯爽快的大姑娘，是这些远渡重洋出卖劳力的男人的梦中情人，也许已经是其中一些的家中妻子。
但陈泽坤不以为然。
但他今天竟然也被这种土气的人弄呆住了。这样善良单纯的人，一定会救他的吧。
方宛之撑着伞，只是瞥了他一眼，就要见死不救地路过了。
陈泽坤赶忙伸手抓她的一片裙角，无意间看见她的天足。
他很意外，无论在旧金山还是上海，华人女性都是三寸金莲。
方宛之因为他的拉扯才回头看他一眼，陈泽坤连忙回过神来，尽力发出声音：“救我……”
然后他就看到他以为的善良的女孩把他拉扯的手踢开了，拒绝了他。
方宛之不喜欢别人看她的脚。她一个外室女，小时候没人给她缠足，长大后自己抗争来缠足的方家人，这才在机缘巧合下保全了自己一双健康的脚。
她最讨厌的就是别人用惊讶的表情看她的脚。
女人天生的脚就长这样，有什么好惊讶的。
这些人要不恶毒支持，要不为虎作伥，看到她的脚后还要或软或硬地要挟她。
方宛之原本打算自己用手扯回裙角的，不过她看见那个快死的男的挑眉看她的脚，方宛之直接踹开他。
没想到这一踹，竟然还把他踹得咳出血来。
方宛之狐疑地看着他，不信这是自己干出来的。
大城市的人就是会演，她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她放下藤箱，抻直裙角刚刚拉扯的褶皱，正要离开时。身后的男人又说话了：
“我给你钱！救我啊！”
陈泽坤快绝望了，这个女人为什么不救他？！
这样的人，难道不是那种古道热肠、热心帮忙的吗？以前他不是没遇见过，他还嫌烦呢！
现在的陈泽坤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能遇到好人已经是不知道几辈子修来的缘分，哪里有你挑剔的道理？
现在怎么办啊，他马上死了，也没人救他。
他只能绝望地说会付钱，希望这个女人能不看在他的份上，看在钱的份上也救他一命。
绣花鞋离开的脚步声停住了，百合花一样的少女终于转过身来，她手里还拿着他不慎甩出的来沪船票，微微一笑，说：“你能付多少钱？”
“……四十银元。”
光绪十六年，大清开始正式铸造银元“光绪元宝”。十一年后的今天，银元与美元的汇率的比例接近1：0.8。三十二美元在美国不算什么，但等值的银元在大清可买二十石米，足够五口之家食三年之久。
少女似是嘲笑了一下，指着不远处的其他人，说：“你找他们救你吧。”
那些人见他这种被打得半死的人见得多了，离他都离得远远的。陈泽坤不觉得以他现在气若游丝的声音，能招揽到他们来救他，也不觉得他们这些老油条，能信空荡荡的他会拿出四十银元来。
他叹了一口气，手颤着，伸到马褂里面，将埋在衣服里面的一块绿翡翠掏了出来。
这块翡翠在熹微阳光下显得很通透，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我姆妈给我的，是传给她儿媳的。现在抵给你。”
方宛之垂眸，将翡翠接过去，还抛了一下，“我还要八十银元。”
“好好。”
陈泽坤这才真的承认自己看错眼了。这哪里是个温顺的乡下姑娘？她分明是个心狠意狠、很会趁火打劫的家伙。
心狠意狠的、很会趁火打劫的家伙倒是个信守承诺的人。
但是陈泽坤怎么想也想不明白自己是怎么躺在一辆拉柴火的牛车上的。
方宛之坐在前面与驾车的大爷大娘扯着闲话：“是嘞是嘞，这是我弟弟。哎呦年轻人懒得很，就是不爱说话不爱走路。”
“我……为什么会躺在这里？”
方宛之和大爷大娘扯完后，还给他喂了点水和吃的，让他恢复了一点力气，让他质问她了。
方宛之不以为然：“因为没钱。你那八十银元现在不知道在哪里。十里八荒也没当铺，你的传家宝也没地方当。现在我们身无分文。”
陈泽坤控制不住地气笑了，“我从小到大没有这么狼狈过。”
方宛之疑惑：“这也没有躺在路边快死狼狈吧。”
她声音清冽，明明看起来是个知书达理的好姑娘，却总是说一些气死人的话，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
雨过天晴，阳光明媚，清风拂面，陈泽坤却觉得自己快被晒晕过去了。
意识快昏迷时，他听到那个趁火打劫的家伙难得有起伏的声音：“哦，原来这就是上海啊。”
牛车前不远的地方，外滩的欧式建筑与老城厢的飞檐斗拱并存，黄包车与汽车争道，鸦片烟馆与教堂钟声交织，光怪陆离迷人眼。每一个来到上海的大清国民没有不为之惊叹的。顽固的老派人为西式做派的入侵怒其不争，像他这样的追流行的年轻人为中国难得有这样与国际接轨的地方而快乐欢欣。早在数十年前，前往过美国的日本使团成员松田屋半吉，来到上海时都不禁评道：“比之美利坚之华盛顿、纽约，其繁华远胜之。”
而这个少女只是说：“这就是上海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