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红梨熟》芍药娇滴滴

4、第4章 迟墨墨的心

　　“大多数的人就像是一片片落叶，
　　在空中随风漂游、翻飞、荡漾，
　　最后落到地上。
　　有少数人像是天上的星星，
　　循着固定的轨道运行，
　　任何风都吹不到他们那儿，
　　在他们心中，
　　有他们自己的引导者和方向。”
　　这是迟墨墨贴在卧室书桌上一张便签上写的话。
　　它出自赫尔曼·黑塞，而便签上的字迹与墨水来自余扬。
　　余扬写下它的时候还没显现出任何会走进演艺圈的迹象。他那时的理想是成为外交官，在被塞得满满当当的书桌里还有几本德语的自学书籍。
　　很巧，迟墨墨和余扬是彼此高中的第一任同桌。
　　在迟墨墨眼里，余扬很特别。门门功课看起来轻易就能拿到高分，虽然性子冷，但是班上同学都认可他作为班长的身份，
　　老师也不止一次夸他办事靠谱。那时作为副班长的迟墨墨只需要与他分工合作便好，她一直都承认，余扬是整个年级里最适合当班长的人。
　　当午休的同学都趴在课桌上补觉和找朋友闲聊的时候，迟墨墨注意到只有余扬在座位上身子坐得笔直，手里翻阅着德语书，嘴里不时嘀咕些迟墨墨听不懂的奇怪发音。
　　余扬很少主动说话，除了讨论班级管理的事他俩互不打扰。
　　直到余扬发现迟墨墨在晚自习趴了很久都不抬头，手肘压着的物理试卷上还有字迹被水浸润的痕迹。
　　余扬当时犹豫了很久，不知道冒昧打扰迟墨墨适不适合，于是在晚自习铃响结束前，他写了一张便利贴放在卷子上。在程霜到达迟墨墨课桌前，他收拾书包起身时对迟墨墨说：“物理不算简单，但也不难，你只需要克服它就好了”。
　　余扬说话的声音很小，声音到达迟墨墨耳朵里已经显得轻飘飘了。反应了几秒后迟墨墨把眼睛在衣服袖子上轻轻蹭了蹭，
　　抬起头时，余扬已经背上书包走了。试卷上多了一张黄色便利贴，余扬还贴心在句末画了一个笑脸。
　　再抬头迟墨墨正好有点泛红的眼睛对上程霜寻过来的目光，程霜的神情软了下来，双手耷拉在迟墨墨的课桌上，说：“物理，真是个烦人精。”
　　迟墨墨知道程霜在安慰自己，于是笑了。迟墨墨眉眼弯弯瞥见教室门口的余扬似乎回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后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大概就是那天起，迟墨墨对余扬有了不同。
　　时间来到毕业聚会那天，班委计划中午班级一齐聚餐，下午去KTV唱歌，晚饭时间留给班上各个友情团体自行安排。程霜陪迟墨墨在餐厅外迎接完最后一位抵达的数学老师，意味着聚餐正式开启。
　　“电话打不通，消息也没回。”迟墨墨对程霜说。
　　“他说不定还在通告时间。你把地址和活动安排都发给他，等他忙完肯定就过来了。”程霜觉得余扬不会无故缺席。
　　迟墨墨往街边探出身子看了看更远处的十字路口，发现没有类似余扬的身影，转身拉起程霜往包厢里去了。
　　贺知霖在位置上等了半天程霜都没见人回来，于是正好出来找程霜，与回来的程霜和迟墨墨正好碰上。
　　“跟我来吧，我都留好位置了。”贺知霖使了个手势让跟着他走。
　　程霜刚坐下就从椅子上弹起来，想要说服右边的迟墨墨跟她换位置，“这一坐下正好跟蒋老面对面，我害怕，我不坐这。”
　　贺知霖眼瞅着迟墨墨就要跟程霜换位置，想都没想拉住了程霜，“坐我这儿，我跟你换。”
　　程霜觉得仿佛看到了救星，跟贺知霖一顿道谢换了过去。
　　迟墨墨好像明白了什么在一旁偷笑，低头又拿起手机确认了一下发给余扬的消息。
　　当桌上都是残羹剩汤，而手机也一直没有新消息的时候，迟墨墨觉得余扬大概是不会来了。
　　程霜中途借着去洗手间的名义出来找了余扬的手机号码给他打电话，结果两三次都是无人应答。程霜收了电话打算回去的时候，发现穆游南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墙边。
　　程霜走过去，“你在等人吗？”
　　穆游南将原本环抱在胸前的手松开耷拉在裤腿侧面，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来跟你道谢啊。”
　　程霜不解，“我有做什么吗？”
　　穆游南抿了一下嘴唇，“那只小猫，我把它顺利带回家了。”
　　程霜听了眼睛发光，“哇！还好虎子没乱跑，看来对它的窝还挺满意的。”
　　“你说它叫虎子？人家是只母猫，你非要乱取名是吧。”穆游南一脸难以置信。
　　“能在学校里跟保安大叔打这么久游击，我觉得它叫虎子挺适合的，要不叫虎姐？”
　　穆游南嘴唇轻微抽搐了一下，“取名鬼才。”
　　“没什么事，我就先进去了。”程霜指了指包厢的房间。
　　穆游南靠在墙边挺直的终于松了下来，他反问自己，这算是违纪生碰到纪律委员落下的强迫症吗？
　　等穆游南深呼吸一口想跟上去的时候，程霜早就不见了。
　　穆游南自言自语，“这速度，到底谁学体育的！”
　　一行人到达练歌房的时候正好二点半，其他任课老师在饭后都撤退了，只有班主任被几个班委拉到了KTV，说是无论如何唱一首再走。
　　本来订了三个大包厢，但是为了欣赏班主任一展歌喉的珍贵场景，四十多个人都挤在了一个包厢里。迟墨墨贴心地在点歌台上添加了班主任的指定曲目《海阔天空》，前奏响起，一群人起哄鼓掌，让四十岁的班主任羞红了脸。
　　在歌曲高潮的部分的时候，班主任的独奏变成了大合唱：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背弃了理想谁人都可以，哪会怕有一天只你共我……
　　临别前，程霜发现蒋班镜框后的眼睛竟然微微泛红。他举着话筒对同学们说：“你们今后的人生路还很漫长，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我希望你们都能收获美好的旅程和人生体验。有空的时候，常回母校看看，但是给我打电话，别挑我上课的时间！我就说这么多了，你们放开玩，但是注意安全。”
　　在大家目送蒋班的时候，程霜低头对旁边的迟墨墨说：“带纸了吗？”
　　“你哭啦？”迟墨墨从口袋里抽出两张纸巾。
　　程霜边擦眼睛边对迟墨墨说，“不行啊，太煽情了，呜呜呜。”
　　迟墨墨把程霜的头掰过来，细细看了看，“还好我给你化的妆没花。”
　　程霜破涕为笑，“那你这初学者技术可真好。”
　　五分钟后，同学们各自找到包厢报道，原本拥挤的空间变得宽敞起来。
　　起初，程霜不太敢唱，找了个角落的位置默默听着。
　　迟墨墨打了个样，唱了一首《我们的明天》。
　　然后路褚接着唱了一首《不能说的秘密》。
　　本该贺知霖接上的时候，他帮穆游南和汪奇顶了歌，然后坐回了路褚和程霜中间。
　　贺知霖用手机打字给程霜看：穆游南说这首歌是送你的。
　　程霜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云淡风轻回道：你又逗我玩是吧。
　　贺知霖转头对正拿着话筒听前奏的穆游南耸了耸肩。
　　下一秒，程霜看见手机提示有新消息，随即程霜听见穆游南唱歌的声音。
　　“就像是那，灰色天空中的小雨，
　　下下停停，不动声色淋湿土地，
　　尽管总是阴晴不定，
　　但偶尔也会闪出星星，
　　这都是形容你的眼睛。
　　……
　　原谅我不可自拔，
　　可能不经意看你一眼，
　　百米冲刺都会停下。
　　……”
　　程霜很喜欢这首歌，在给虎子偷偷放窝的那天，程霜哼过。
　　穆游南装作认真地盯着歌词字幕，其实他早把词记得滚瓜烂熟。他想留意程霜的表情，但是又害怕如果一直盯着她，她会觉得尴尬。
　　程霜，可超级怕尴尬。
　　然后在穆游南仅有的几眼里，他看见程霜面无表情地看着字幕、低头看手机打字，跟着音乐小声跟唱，似乎还注视过他一阵。
　　贺知霖拿胳膊杵了一下跟着唱歌的程霜，“喂，你不会是感动了吧。”
　　程霜翻了个白眼，“我就喜欢这首歌，不行啊？”
　　贺知霖小声回击，“我一会唱的歌你还喜欢呢。”
　　大概是环境太嘈杂，程霜没太听清，以为贺知霖还在跟她斗嘴，“你再嘀咕就跟路褚换个位置去。”
　　贺知霖露出得意的笑，“你休想。”
　　穆游南放下话筒，看了一眼手机消息，对话框里的女孩很认真地跟他说谢谢。于是他回程霜说：我要回去训练了，下次有空可以来看虎姐。
　　等电梯的时候，程霜回了他一个领奖台的表情包。
　　穆游南长舒一口气。
　　那会儿谁都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有空又是多久。穆游南总觉得，那一天会到来的，但是又不确定是否真有那一天。就像他明明一向肆意妄为，但却没有勇气对程霜开口。但他始终相信，程霜会越来越好的。所以，他在发给程霜的消息里说：程霜，前程似锦。
　　穆游南走后不久，穿着黑色短袖、戴着黑色鸭舌帽的余扬风尘仆仆地推开了KTV的门。
　　程霜还在错愕的时候，迟墨墨已经其身去给余扬找位置了。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迟墨墨说。
　　余扬抽了几张桌上的纸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行程的确很赶，抱歉啊。”
　　看见余扬来了，在座的男生一起起哄让余扬唱歌，余扬摘下帽子，看着屋里的一群人说：“我就算了，演戏尚可，五音不全。”
　　大家听完倒是乐乐呵呵也就过去了，忙活着给下一首点歌者递话筒。
　　迟墨墨坐在余扬旁边等了两首歌的时间，然后对他说：“我听过你唱歌，明明很好听啊。”
　　余扬大概没想到迟墨墨会说这个，但是自然地将话接了过去：“有点累了，想休息一下。”
　　“你能跟我出去一下吗？”迟墨墨心里有些忐忑。
　　余扬点点头。
　　坐在大厅休息区，这是迟墨墨准备了很久的开场白：“我知道你没参加今年的高考，但是既然你上次对我说你还会坚定自己的理想，我会希望我能帮得上忙。这一年多三轮复习的笔记我都是认真做的，我今天带来了，一会儿你拿去？”
　　余扬笑了，眼睛里像是安慰又像是不解，“我的基础，你应该不用那么担心吧。”
　　迟墨墨也笑了：是啊，我都忘了你的成绩可比我好。
　　“但是……我现在想做的事是赚钱。我需要钱，很多的钱。”余扬尽量用最云淡风轻的口吻说出来，显得自己不是那么偏执和物质。
　　“别的，现在没那么重要。”
　　“我那天在办公室听到，你妈妈说……是因为那个事吗？”迟墨墨小心翼翼开口。
　　“演员也很好啊，我又不是只对外交官感兴趣。”
　　“没事，你先拍戏。等事情解决了，你再考嘛。”
　　余扬沉默了很久，迟墨墨也默契地没有再说话。
　　直到余扬走出KTV前，他说：“迟墨墨，不要认为自己很了解我，好吗？”
　　余扬的语气没有厌烦、没有生气，甚至带着些许讨好的意味，但是落在迟墨墨的耳朵里却显得格外刺耳。
　　迟墨墨觉得余扬说得对，他们从来没有成为朋友，作为同学，她越界了。
　　余扬走之后，迟墨墨在大厅坐了很久。直到贺知霖出来拿程霜的薯条外卖，他才看见迟墨墨木讷地坐在椅子上，像是哭过。
　　“程霜点了薯条，进去一起吃吧。”
　　迟墨墨没说话，只是起身跟在贺知霖身后，钻进了包厢。还好光线够暗，替她遮掩了一些狼狈。
　　程霜在一根薯条上挤满了番茄酱，让迟墨墨张嘴，食物的味道和温度在嘴里蔓延，她举起大拇指，对程霜扯出一个笑容，“真好吃。”
　　那天之后，迟墨墨和余扬没有再联系。像是狠狠吵了一架的朋友开始了冷战，没有人先低头，也没有人主动删掉对方的联系方式。